劉廚娘被杖責二十,發往莊子上做苦力的訊息,像塊石頭投進太宰府的池塘,激起層層漣漪。有人暗地裏叫好,說劉廚娘平日裏剋扣食材、欺壓下人,早該整治了;也有人替她惋惜,覺得她不過是運氣不好,撞到了阿鵝這個“煞星”手裏。
阿鵝對此不置可否。她搬進了主簿院旁的一間小耳房,雖然依舊簡陋,卻總算有了自己的空間。尹令下了令,讓她暫代廚房的采買事宜,這讓她手裏多了些實權,也成了更多人覬覦的目標。
“阿鵝姑娘,這是今日的采買清單。”負責采買的老周頭將竹簡遞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他在府裏做了十幾年采買,深知這裏麵的門道,劉廚娘倒了,他心裏既惶恐又期待。
阿鵝接過清單,上麵列著“豬肉三十斤、鯉魚十條、青菜五捆”等物品,價格標注得清清楚楚。她對比了前幾個月的采買價,發現豬肉的價格比上個月貴了兩成。
“豬肉為何漲價了?”阿鵝抬頭問。
老周頭搓著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回姑娘,近來城外鬧豬瘟,活豬少了,價格自然就漲了。”
阿鵝點點頭,沒再追問,在清單上簽了字。但她心裏清楚,這理由站不住腳。若是真鬧豬瘟,府裏不可能一點訊息都沒有。
下午,她帶著小翠去府外的市集轉了轉。東周的市集遠比遊戲裏熱鬧,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賣布帛的、打鐵的、說書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阿鵝特意走到肉攤前,裝作要買肉的樣子,跟攤主閑聊。
“老闆,這豬肉怎麽賣?”
“三十文一斤。”攤主頭也沒抬。
阿鵝心裏一動,老周頭報的價格是三十五文一斤。她又問:“近來是不是鬧豬瘟了?我聽人說豬肉都漲價了。”
攤主嗤笑一聲:“哪來的豬瘟?是那些大戶人家故意抬價,想多賺幾個錢罷了。前幾日我還去城郊看過,養豬的多著呢!”
果然如此。阿鵝不動聲色地買了兩斤豬肉,付了錢,帶著小翠往回走。路過一家布莊時,她瞥見門口掛著的麻布,質地和府裏采買的差不多,價格卻便宜了三成。
“姑娘,老周頭這是在虛報價格啊!”小翠忍不住說,“要不要告訴大人?”
阿鵝搖搖頭:“不急。他一個人,未必有這麽大的膽子。”她總覺得,老周頭背後有人指使,很可能就是那個看似中立的主簿。
回到府裏,阿鵝沒聲張,隻是將市集上的價格默默記在心裏。接下來的幾天,她依舊按老周頭的清單采買,但每次都會親自去庫房核對,將實際價格與清單價格的差額記在一個單獨的竹簡上。
這天,尹令突然召她去書房。
“下月是太後的生辰,宮裏傳來訊息,要太宰府準備一份賀禮。”尹令靠在憑幾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玉佩,“你去備辦些上好的綢緞和玉器,預算五千銅錢。”
五千銅錢不是小數目,足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了。阿鵝心裏明白,這不僅是讓她辦差,更是對她的信任。
“奴婢遵命。”
“別出岔子。”尹令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警告,“太後跟前,容不得半點馬虎。”
阿鵝剛離開書房,就遇到了主簿。他攔住她的去路,臉上堆著笑:“阿鵝姑娘這是要去采買賀禮?需不需要老夫幫忙?府外有幾家老字號,我都熟得很。”
“多謝主簿好意,”阿鵝淡淡一笑,“不過大人有令,此事由奴婢親自操辦,就不勞煩主簿了。”
主簿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也好,姑娘辦事細心,老夫放心。”
看著主簿離開的背影,阿鵝眼神一冷。她幾乎可以肯定,主簿要動手了。賀禮的事若是辦砸了,不僅她會受罰,連尹令也會臉上無光。
阿鵝沒有直接去市集,而是先去了庫房,檢視府裏現有的存貨。在一個角落裏,她發現了幾匹積壓的雲錦,雖然有些陳舊,但質地極佳,若是重新漿洗整理一番,用來做賀禮再合適不過。還有幾對玉璧,是前幾年諸侯進貢的,一直沒派上用場,也足夠貴重。
“這些東西,為何一直放著不用?”阿鵝問庫房的管事。
管事歎了口氣:“回姑娘,這些雲錦是前朝的樣式,現在不流行了,玉璧的紋路也有些過時,主簿說拿不出手,就一直堆在這裏了。”
阿鵝卻不這麽認為。太後年紀大了,反而喜歡這些古樸的東西。她算了算,用這些現成的物品,再添些新鮮的時令果品,總共花不了兩千銅錢,比尹令給的預算省了一大半。
她立刻讓人將雲錦送去漿洗,玉璧拿去擦拭,又親自去市集挑選了些新鮮的荔枝、龍眼,都是南方運來的稀罕物,價格不菲,但寓意吉祥。
采買果品時,她又遇到了老周頭。他正和一個水果攤主低聲說著什麽,看到阿鵝,立刻停了下來,臉上有些慌亂。
“阿鵝姑娘也來買水果?”老周頭強裝鎮定。
“嗯,買些給太後賀壽用。”阿鵝看了一眼攤主的攤位,“你這荔枝怎麽賣?”
攤主剛要開口,老周頭搶先道:“姑娘,這家的荔枝不新鮮,我知道前麵有家更好的,價格也公道,我帶你去。”
阿鵝心裏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好啊,那就有勞周大哥了。”
老周頭帶著她七拐八繞,來到一家偏僻的鋪子。鋪子裏的荔枝果然看起來更新鮮,但價格也貴了一倍。
“就買這個吧。”阿鵝沒討價還價,讓攤主稱了十斤。
付錢的時候,她故意將銅錢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時,聽見老周頭和攤主在身後低語:“按說好的,多出來的錢分我一半。”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攤主壓低聲音說。
阿鵝撿起銅錢,心裏已有了計較。
回到府裏,她將采買的物品一一登記入賬,又將省下的三千銅錢單獨封存,寫上“備用金”三個字。
賀禮送出的前一天,主簿突然帶著幾個侍衛來到庫房,說是要檢查賀禮是否合格。
“阿鵝姑娘,不是老夫不信你,實在是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謹慎。”主簿打著官腔,讓人開啟裝賀禮的箱子。
他先是拿起雲錦,皺著眉頭說:“這雲錦都舊了,怎麽能送給太後?”又拿起玉璧,“這玉璧的紋路太過繁複,太後未必喜歡。”最後,他看到那箱荔枝,眼睛一亮,“這荔枝看著不錯,就是不知道新鮮不新鮮。”
他讓人開啟箱子,拿起一顆荔枝剝開,突然臉色一變:“這荔枝是壞的!”
果然來了。阿鵝心裏早有準備,走上前說:“主簿大人,不可能吧,這是我昨天剛買的。”
她拿起一顆荔枝剝開,果肉晶瑩剔透,新鮮得很。
“你……”主簿愣住了,他明明讓人在荔枝裏動了手腳,怎麽會沒事?
阿鵝微微一笑:“主簿大人,你手裏的那顆,怕是從別處拿來的吧?”她指了指主簿身後的一個侍衛,“方纔我看到這位大哥偷偷換了一顆荔枝。”
那侍衛臉色一白,撲通跪在地上:“大人饒命!是主簿讓我做的!”
主簿臉色鐵青,指著阿鵝:“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大人一問便知。”阿鵝拿出那個記錄差額的竹簡,“這是近一個月采買的實際價格與清單價格的差額,共計兩千三百銅錢,其中大部分都進了老周頭和主簿大人的腰包吧?”
她又讓人叫來老周頭和那個水果攤主,兩人在證據麵前,很快就招認了主簿指使他們虛報價格、意圖在賀禮上做手腳的事。
事情很快傳到了尹令那裏。他讓人將主簿拿下,關進了地牢,又任命阿鵝為新的主簿,掌管府裏的所有賬目。
“你做得很好。”尹令看著阿鵝,眼神裏帶著一絲讚許,“但你要記住,在這太宰府,光有聰明和細心還不夠,還得有手段,有狠勁。”
“奴婢明白。”阿鵝低頭道。她知道,這隻是她在太宰府站穩腳跟的第一步,以後的路還很長,也會更危險。
但她不怕。從現代社會的財務總監,到東周的太宰府主簿,她已經適應了這種步步為營的生活。她相信,隻要自己足夠謹慎,足夠聰明,就一定能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