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糧出事的那天，阿鵝正在覈對秋獵的糧草清單。竹簡上的“粟米五千石”墨跡未幹，就見太倉的守衛跌跌撞撞跑進來，甲冑上的銅片叮當作響：“主簿！不好了！邙山駐軍那邊派人來鬧，說咱們送去的軍糧……吃壞了人！”
阿鵝捏著竹簡的手指猛地收緊。她親自盯著裝袋的軍糧，每一袋都抽檢過，糙米裏雖有少量穀殼，絕不可能吃壞肚子。
“慌什麽。”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將清單卷好塞進袖中，“備車，去駐軍大營。”
車駕駛出洛邑城門時，阿鵝撩開帷幔，看見邙山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秋獵在即，駐軍正在邙山演練，這時候軍糧出問題，絕非偶然。
大營門口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混亂。十幾個士兵躺在地上呻吟，臉色發青，嘴角還掛著嘔吐物。一個絡腮胡將領正提著刀堵在糧車旁，看見阿鵝的車駕，眼睛頓時紅了：“好你個太宰府的小丫頭！竟敢用黴糧毒害我軍將士！今日不交出凶手，我就砸了你們的太倉！”
“張將軍息怒。”阿鵝走下車，目光掃過那些病倒的士兵，又看向糧車——麻袋上的封泥完好無損，確實是太倉發出的標識。她彎腰撿起一粒掉在地上的粟米，指尖撚碎，裏麵竟摻著細小的黑色顆粒，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這不是她發出的糧食。
“將軍請看。”阿鵝將那粒粟米遞過去，“太倉發出的軍糧雖不是精米，但絕無黴粒。這些糧食被動過手腳。”
張將軍一把揮開她的手：“休要狡辯！封泥都在，不是你們的問題是誰的？”
“封泥可以仿造，麻袋可以調換。”阿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請將軍讓人將剩下的軍糧拆開檢查，若是每袋都有黴粒，我任憑處置；若是隻有外層幾袋有問題，那便是有人在中途掉包。”
張將軍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女子如此鎮定。他狐疑地揮揮手，讓士兵拆糧袋。果然，外層五袋摻了黴粒，裏麵的糧食卻顆粒飽滿，毫無問題。
“這……”張將軍的臉色變了變。
“從太倉到邙山大營，需經三個驛站。”阿鵝走到糧車旁，檢視車輪的痕跡，“昨夜下過小雨，車轍裏沾了濕泥，看這泥漬的幹燥程度，糧車在第二個驛站停留過至少一個時辰。”
她轉身看向張將軍：“請將軍立刻派人去查第二個驛站，看看是誰在那裏接觸過糧車。”
張將軍雖仍有疑慮，但眼前的證據擺在那裏，隻能依言派人去查。
阿鵝沒有立刻回府，而是留在大營檢視那些病倒的士兵。隨軍郎中正在給他們施針，見她過來，低聲道：“這些士兵像是中了毒，但毒性不烈，更像是吃了不潔之物引發的急症。”
“不潔之物？”阿鵝追問，“具體是什麽？”
郎中皺著眉：“說不好，有點像蒼耳子的毒性，但又不完全像。”
蒼耳子？阿鵝心裏咯噔一下。這種植物的種子有毒，混入糧食裏不易察覺，誤食後會引發嘔吐腹瀉，卻不會立刻致命——這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既要製造混亂，又不想鬧出人命，免得事情鬧得太大收不了場。
是誰要這麽做？
回府的路上，阿鵝反複琢磨。軍糧出問題，最直接的受害者是她這個掌管太倉的主簿，背後得利的，自然是那些視她為眼中釘的人。
車駕剛進太宰府，就被青嬤嬤攔住：“姑娘可算回來了，大人在書房等你，還有……宮裏來了位公公。”
阿鵝心裏一沉。宮裏的人來得這麽快，訊息怕是早就傳到太後耳朵裏了。
書房裏的氣氛凝重得像塊冰。尹令坐在上首，臉色陰沉。旁邊站著個尖嘴猴腮的太監，正是太後身邊的紅人，李公公。
“阿鵝見過大人，見過公公。”阿鵝屈膝行禮。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她：“這位就是阿鵝主簿？果然年輕有為啊，年紀輕輕就掌管太倉，隻是不知為何，偏把帶毒的糧食送去給將士們吃？”
“公公明鑒，軍糧是在中途被人掉包的，並非太倉發出的原糧。”阿鵝將大營的發現一一說明。
“掉包？”李公公嗤笑一聲，“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動太宰府的軍糧？依咱家看，怕是有人監守自盜，事後又想找藉口推脫吧。”
“李公公這話是什麽意思？”阿鵝抬眼看向他，“莫非公公知道是誰掉包了軍糧？”
李公公被噎了一下，隨即換上委屈的表情：“主簿這是在懷疑咱家？咱家隻是奉太後之命來問問情況，畢竟那些士兵都是大周的棟梁，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太後也心疼啊。”
他這話看似在為士兵著想，實則是在暗示太後對這件事很不滿。
尹令一直沒說話，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目光在阿鵝和李公公之間來回移動。直到李公公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軍糧之事，我已派人去查，相信很快就有結果。李公公先回稟太後，說太宰府定會給將士們一個交代。”
李公公見尹令態度堅決，也不好再糾纏，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那咱家就靜候大人的好訊息了。”
送走李公公，書房裏隻剩下阿鵝和尹令。
“你覺得是誰幹的？”尹令的聲音低沉。
“能接觸到軍糧，又能仿造封泥，還想藉此事扳倒我的人……”阿鵝頓了頓，“奴婢懷疑，與太後那邊脫不了幹係。”
鄭啟是太後的人，他倒台後，太後肯定想找機會報複。軍糧出事，既能打擊尹令的威信，又能除掉她這個眼中釘，一舉兩得。
尹令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但沒有證據，動不了他們。”他看著阿鵝，“查案的事，交給你。三日內，我要知道真相。”
“奴婢遵命。”
阿鵝沒有立刻去查驛站，而是先去了浣衣局。春桃還在那裏洗衣，雙手泡得發白，見到阿鵝，眼神裏充滿了怨毒。
“看來你在這兒過得不怎麽樣。”阿鵝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
“你來看我笑話？”春桃咬牙切齒，“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和我一樣！”
“哦？”阿鵝挑眉，“比如……在軍糧裏摻蒼耳子？”
春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木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阿鵝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她蹲下身，看著春桃：“是誰讓你做的？你一個浣衣局的婢女，接觸不到軍糧，也仿造不了封泥。”
春桃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若是說了，我可以求大人放你出府，給你一筆錢，讓你去過普通人的生活。”阿鵝循循善誘，“若是不說，等查到你頭上，就是死罪。”
春桃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哭著道：“是……是李公公！他說隻要我幫他做件事，就把我調到太後宮裏當差……他給了我一包蒼耳子，讓我想辦法混入軍糧裏，還說會有人接應我……”
果然是太後那邊。阿鵝讓人將春桃看住，又立刻讓人去查第二個驛站。
傍晚時分，去驛站的人回來了，帶回一個驚人的訊息：驛站的驛丞不見了，隻在他的房間裏發現了一些仿造封泥用的材料，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上麵提到了“李公公”“事成之後”等字眼。
人證物證俱在。
阿鵝拿著證據去見尹令。尹令看完，沉默了很久，才道：“李公公是太後的心腹，動他，就是打太後的臉。”
“但若是不處置，以後隻會有更多人敢在背後搞小動作。”阿鵝道，“軍糧關乎國本，這次若是不了了之，下次可能就會出更大的亂子。”
尹令看著她，眼神複雜：“你想怎麽做？”
“借刀殺人。”阿鵝低聲道，“把證據交給周天子。”
周天子雖然權力不如從前，但畢竟是天子。太後再橫，也不能公然違背天子的意思。
尹令眼前一亮，隨即笑了：“你這腦子，倒真適合在朝堂上混。”
次日，尹令將證據呈給周天子。周天子震怒，雖顧及太後的麵子，沒直接處置李公公，卻將他貶去看守皇陵，終身不得回京。太後經此一事，也收斂了許多，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給尹令使絆子。
春桃被放出了府，拿著阿鵝給的錢，去了鄉下。
軍糧的風波總算平息了。阿鵝站在太倉的倉房前，看著士兵們有條不紊地搬運糧食，心裏卻沒有輕鬆多少。她知道，這隻是她和太後之間的第一回合，以後的路，隻會更難走。
但她不怕。就像她曾經在財務報表裏找到隱藏的漏洞一樣，她也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鬥爭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阿鵝握緊了手裏的算盤，那是她用自己的俸祿，讓工匠仿照現代算盤的樣式做的。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正在這個古老的時代，一步一步地，走向更廣闊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