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廚房賬目的差事，像塊燒紅的烙鐵，被尹令輕飄飄地丟到了阿鵝麵前。
“府裏廚房的用度，近半年來漲了三成。”尹令用銀簪撥開竹簡上的繩結，聲音聽不出情緒，“主簿說賬沒錯，可寡人總覺得哪裏不對。你去看看，三天後給我回話。”
阿鵝接過那捲標注著“庖廚”的賬冊，指尖觸到冰冷的竹片，心裏卻透亮。這哪是查賬，分明是讓她去捅馬蜂窩。廚房是太宰府的油水重地，掌事的劉廚娘是府裏的老人，據說還是尹令奶孃的遠親，平日裏連主簿都要讓她三分。讓一個新來的婢女去查她的賬，明擺著是場硬仗。
“奴婢遵命。”阿鵝沒討價還價。她知道，這是尹令的試探。成了，她在府裏的地位就能再進一步；敗了，恐怕連浣衣局都去不了。
出了書房，就撞見主簿站在廊下，手裏把玩著一串蜜蠟珠子。見她過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阿鵝姑娘這就去查廚房的賬？真是年輕有為啊。”
阿鵝淡淡回禮：“主簿說笑了，不過是奉命行事。”
“劉廚娘那人，性子直爽，就是護短。”主簿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她手裏的賬，向來是筆糊塗賬，姑娘若是查不出什麽，也別太較真，免得傷了和氣。”
這話聽著像提醒，實則是敲打。阿鵝心裏冷笑，麵上卻點頭：“多謝主簿提醒，奴婢記下了。”
看著阿鵝的背影，主簿嘴角的笑容慢慢斂去，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有些規矩，總得讓新人學學。
廚房在太宰府的西北角，離主院最遠，卻最是熱鬧。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合著廚子們的吆喝，一股濃烈的油煙味撲麵而來。劉廚娘正叉著腰站在灶台前，她約莫五十歲年紀，體態肥胖，臉上堆著肉，眼睛卻像算盤珠，滴溜溜地轉。
“喲，這不是阿鵝姑娘嗎？”劉廚娘看見她，臉上堆起假笑，“稀客啊，今兒個怎麽有空來廚房轉悠？”
阿鵝將賬冊遞過去：“奉大人之命，來核對近半年的采買賬目。”
劉廚孃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笑開了：“姑娘說笑了，廚房的賬月月都報給主簿，哪用得著勞煩姑娘親自跑一趟？”她接過賬冊，隨手丟給旁邊的小廚子，“去，把庫房的賬找出來，給阿鵝姑娘過目。”
那小廚子顯然沒把這當回事，慢吞吞地挪到角落裏翻找。阿鵝沒催促，目光掃過廚房。灶台邊堆著半筐新鮮的菌子，看著像是剛從山裏采的；牆角的米缸蓋著蓋子，卻隱約能看見裏麵的米不滿半缸；幾個婢女正蹲在地上擇菜，籃子裏的菜葉子黃了大半。
“劉廚娘，”阿鵝突然開口，“這菌子看著很新鮮，是今日采買的？”
劉廚娘眼皮一抬：“是啊，後山剛摘的，給大人燉湯用的。”
“那為何賬冊上記載，昨日剛采買過二十斤菌子？”阿鵝指著竹簡上的記錄，“按府裏的用度，二十斤足夠用三天了。”
劉廚娘臉上的肉抖了抖：“姑娘有所不知，昨日的菌子不新鮮，扔了大半，這不就又采買了些。”
“扔了？”阿鵝挑眉，“府裏的規矩，廢棄食材需登記入冊，由專人處理。奴婢怎麽沒在賬上看到記錄？”
這話說得劉廚娘啞口無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姑娘這是什麽意思？懷疑老婆子中飽私囊？”
“奴婢不敢。”阿鵝語氣平淡，“隻是按規矩核對罷了。”
這時，那小廚子終於把庫房的賬找來了，也是一堆散亂的竹簡，上麵的字跡潦草，還有不少墨團。阿鵝耐著性子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采買記錄混亂不堪，“三月初五，買雞十隻”，卻沒寫多少文錢；“四月初二，購布三尺”，廚房買布做什麽？更奇怪的是，每月的米糧支出都標注著“三百斤”，但看米缸的樣子，根本用不了這麽多。
“劉廚娘，”阿鵝指著“三百斤米”的記錄，“府裏上下加起來不過五十口人，就算頓頓吃米，每月也用不了三百斤吧？”
劉廚娘梗著脖子：“姑娘懂什麽？大人的膳食精細，米要選最好的，淘洗時損耗大，再者，廚房還要喂豬喂雞，不用米嗎？”
“喂豬喂雞的米，有專門的粗米采買記錄，與供人食用的精米分開記賬。”阿鵝拿出另一卷賬冊，“這裏寫著，每月粗米采買二百斤，足夠用了。”
劉廚娘被堵得說不出話，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我老婆子在府裏幹了三十年，伺候過老太宰，如今倒被一個黃毛丫頭質疑！天理何在啊！”
她這一鬧，廚房裏的人都圍了過來，對著阿鵝指指點點。
“就是，劉廚娘多不容易啊。”
“一個新來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說不定是想踩著劉廚娘往上爬呢！”
阿鵝站在原地，麵不改色。她知道，這是劉廚孃的伎倆，想靠撒潑耍賴把事情鬧大，逼她退縮。但她不能退，退了就等於承認自己無能，以後在府裏再也抬不起頭。
“劉廚娘若是覺得委屈，”阿鵝提高了聲音，蓋過她的哭嚎，“不如我們現在去庫房清點庫存，看看賬上的數目與實際是否相符。若是奴婢錯了，任憑廚娘處置；若是賬上有假，那便是欺瞞大人，按律當斬！”
“斬”字一出，劉廚孃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婢女，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就在這時，主簿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假意勸和：“哎呀，這是怎麽了？多大點事，值得鬧成這樣？”
“主簿你來的正好！”劉廚娘像是看到了救星，“這小蹄子說我賬上有假，還說要去清點庫存，這不是存心找茬嗎？”
主簿看向阿鵝，眼神帶著警告：“阿鵝姑娘，廚房的事繁雜，難免有疏漏，差不多就行了。”
阿鵝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主簿大人，賬目的事，差一點都不行。若是今日放過一處疏漏，明日就可能出現更大的差錯。大人讓奴婢查賬，就是要查清真相，奴婢不敢敷衍。”
主簿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個阿鵝如此強硬，一點麵子都不給。
“好！好一個‘不敢敷衍’！”劉廚娘猛地站起來，“既然你非要查，那咱們就去庫房！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麽花來！”
庫房就在廚房後麵，是間低矮的土房，鎖鏽跡斑斑。劉廚娘掏出鑰匙，手卻有些發抖。開啟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裏麵堆滿了各種雜物，糧食、布匹、調料堆得亂七八糟。
阿鵝沒急著動手，先讓小廚子搬來紙筆，然後開始分門別類地清點。她讓兩個人一組，一個清點數量，一個記錄，自己則拿著賬冊核對。
“精米，賬上現存一百五十斤，實際清點八十斤，差額七十斤。”
“布匹，賬上記載十匹，實際隻有六匹，差額四匹。”
“鹽，賬上……”
隨著一個個數字報出來，劉廚孃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滲出冷汗。主簿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阿鵝將清點結果匯總，遞給主簿：“主簿大人請看，賬實不符的地方共有十七處，摺合銅錢約三千枚。”
三千枚銅錢，相當於一個普通農戶一年的收入，對太宰府來說不算多，但這背後反映出的貪腐問題，卻不容忽視。
劉廚娘腿一軟，跪在地上，哭著求饒：“主簿大人饒命！阿鵝姑娘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主簿看著賬冊，臉色鐵青。他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把劉廚娘看住，等我回稟大人再做處置。”主簿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
廚房裏的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這個剛來沒幾天的阿鵝，竟然真的把劉廚娘給扳倒了。看向阿鵝的目光裏，少了輕視，多了敬畏。
阿鵝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廚娘，心裏沒有絲毫快意。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廚房的貓膩，恐怕不止劉廚娘一個人，主簿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還未可知。
回到西跨院時，天已經黑了。雜役房裏的婢女們見她回來，都站起身，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春桃被發去浣衣局後，這裏的氣氛明顯好了很多，但也多了幾分疏離。
阿鵝沒在意她們的態度，徑直走到自己的鋪位，拿出白天記錄的竹簡，仔細研究。她總覺得，廚房的事沒那麽簡單。劉廚娘一個人，不可能有這麽大的膽子，背後一定有人撐腰。而主簿的反應，也透著蹊蹺，他似乎早就知道賬有問題，隻是在刻意包庇。
“阿鵝姑娘。”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是之前勸過春桃的那個麵色蠟黃的婢女，她叫小翠，“這是……這是廚房的張廚子讓我交給你的。”
小翠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阿鵝開啟一看，裏麵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姑娘高抬貴手，劉廚娘是我的遠房姨母，事後必有重謝。”
阿鵝冷笑一聲，將銀子和紙條收好。看來，想堵她嘴的人，不止一個。
她將銀子交給青嬤嬤，說明情況：“這些是廚房張廚子送來的，還請嬤嬤轉交大人。”
青嬤嬤看著銀子，眼神複雜：“你倒是懂事。不過，這事你做得太急了，得罪了不少人。”
“嬤嬤教訓的是。”阿鵝低頭，“但奴婢覺得，比起得罪人，欺瞞大人更可怕。”
青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拿著銀子走了。
夜深了，雜役房裏的人都睡熟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阿鵝卻毫無睡意，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她想起自己的直播間，想起那些打賞的粉絲，想起財務報表上跳動的數字。那時的生活雖然忙碌，卻簡單得多，隻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可現在，她身處的是一個沒有規則的遊戲場，每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廚房的勝利，讓她往前邁了一步，但也讓她暴露在更多的目光下，有善意，更多的是惡意。
她知道，尹令讓她查廚房的賬，不僅僅是為了整頓內務，更是為了看看她有沒有膽量，有沒有手段，有沒有成為他棋子的資格。而她，通過了第一關。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生存之道。她要做的，不僅僅是聽話，更要在這盤棋局裏，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影響棋局的走向。
窗外的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阿鵝裹緊了身上的薄被，眼神卻越來越堅定。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彷彿還能看到鍵盤的影子。
沒關係，無論是財務報表，還是人心算計，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隻要看清數字背後的邏輯，找到變數，就能算出最優解。
她的目光落在那捲廚房賬冊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