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黃河渡口，戰船首尾相接，像一條鋼鐵長龍臥在粼粼波光裏。晉國牽頭的“河陽會盟”如期而至，晉侯重耳站在主艦的甲板上，玄色朝服在風中舒展，目光掃過陸續抵達的諸侯船隊，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
周室的使團泊在下遊，阿鵝站在船頭，望著上遊那艘最氣派的晉艦，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鎮北劍”。晉國這次會盟的名義是“共商弭兵”，實則是想借著周室近年新政漸有起色，逼周天子承認“晉為諸侯長”，變相削弱周室的宗主權威。
“晉侯派人來了。”尹令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說要先與周室使團‘敘舊’。”
來的是晉國大夫狐偃，此人以辯才聞名，見了阿鵝與尹令，拱手笑道：“太宰，安邦侯，我家主公說，此次會盟，為的是讓天下息兵，百姓安生。隻是周室近年賦稅日重，諸侯們頗有微詞，若能減些貢賦，想必更能彰顯天子仁德。”
這話看似溫和，實則是給周室下套。減貢賦意味著削弱周室財力，而“諸侯頗有微詞”不過是晉國的藉口——新政推行後，周室隻清查了宗室私田的賦稅，對諸侯貢賦並未增加，反而因鹽鐵互市，讓中小諸侯得了不少實惠。
阿鵝微微一笑，側身讓開艙門：“狐大夫裏麵坐，容我給您看樣東西。”
船艙裏的案幾上，攤著三張圖：第一張是周室近年的貢賦賬冊，標注著各諸侯的貢賦數量與周室的回贈（多為鹽鐵、農具），明明白白顯示“回贈價值遠超貢賦”；第二張是中小諸侯的農產增長表，附帶著他們給周天子的謝恩帛書，感謝周室鐵器支援；第三張是北境烽燧的修繕記錄，旁邊擺著犬戎的箭簇——“這些，都是用諸侯貢賦換來的安寧。”
狐偃的臉色微微變化，卻仍強辯：“可晉侯說，聽聞洛邑百姓因賦稅困苦……”
“狐大夫若不信，可派人去洛邑看看。”阿鵝打斷他，“百姓的糧倉比三年前滿了三成，市集上的鹽價降了四成，這都是新政的成效。倒是晉國，去年吞並了虞國，今年又在河陽屯兵三萬，這‘弭兵’的誠意，怕是要打個折扣？”
狐偃被噎得說不出話，訕訕告辭。
會盟大典在河陽的土台上舉行，諸侯齊聚，周天子的座駕設在中央，卻被晉國的儀仗隱隱壓過。晉侯重耳率先發難，起身道：“周天子在上，諸侯當共尊王室，然周室若隻知取賦，不知養民，恐失諸侯之心。重耳鬥膽，請天子減貢賦三成，罷黜苛政。”
幾個依附晉國的諸侯立刻附和，聲浪一時蓋過其他聲音。
阿鵝見狀，緩步走上土台，手裏捧著一卷竹簡：“諸位諸侯請靜聽。”
她展開竹簡，聲音清亮：“這是周室三年來的收支賬：諸侯貢賦十成中，三成用於北境防務，三成用於農具、鹽鐵回贈諸侯，三成用於賑災、修渠，隻剩一成供王室用度。若減貢賦三成，北境烽燧將無錢修繕，鐵器無法支援諸侯春耕，去年蝗災時若不是有這筆錢，恐怕已有數國百姓流離失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附和晉國的諸侯：“至於‘苛政’，衛、宋、滕等國的主公都在，你們說說，周室的鐵器是不是讓你們的糧產多了？北境的安寧是不是讓你們的商旅暢了？”
衛國國君立刻起身：“安邦侯所言極是！去年我衛國用周室鐵器，糧產增了兩成，這是實情！”
宋國、滕國的國君也紛紛點頭，聲援周室。依附晉國的諸侯見勢不妙，漸漸閉了嘴。
晉侯重耳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哼一聲：“周室若真有誠意，便該開放鞏邑鐵礦，讓諸侯自行采煉，何必由鹽鐵署專營？”
這纔是晉國的真正目的——覬覦鞏邑的鐵礦。
阿鵝早有準備，讓人抬上兩箱鐵器：“這箱是周室鹽鐵署煉的農具，刃口可劈木斷石；這箱是晉國去年送來的‘貢品’鐵器，一折就斷。鞏邑鐵礦由官營，是為了保證鐵器質量，支援諸侯農耕，若交給不知冶煉之法的人，怕是隻會煉出廢鐵。”
她看向重耳：“晉侯若缺鐵器，可與周室通商，按市價購買，鹽鐵署保證供應，何必非要奪礦？”
諸侯們看著兩箱鐵器的差距，議論紛紛。中小諸侯本就依賴周室的優質鐵器，聽阿鵝這麽說，更覺得晉國是“以弭兵為名，行奪利之實”。
重耳見大勢已去，強作鎮定：“侯所言有理，是重耳思慮不周。”
會盟最終以“周室維持貢賦舊製，諸侯共助北境防務”告終，晉國不僅沒占到便宜，反而因顯露野心，讓幾個中立諸侯倒向了周室。
回程的船上，周天子看著阿鵝，眼裏滿是讚許：“若不是你，今日我怕是要被諸侯逼著低頭了。”
尹令笑道：“阿鵝侯的賬冊，比千軍萬馬還管用。”
阿鵝望著漸漸遠去的河陽渡口，輕聲道：“諸侯之心，如黃河水，時而平靜，時而洶湧。但隻要我們行得正，算得清，就不怕他們掀起風浪。”
夕陽灑在船頭，給周室的旗幟鍍上了一層金邊。阿鵝知道，這次會盟隻是暫時的平靜，晉國的野心不會熄滅，諸侯的博弈還將繼續。但她有信心，隻要守住新政的根基，用公平與實力說話，周室的鋒芒，終將在諸侯之中，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