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太學，槐花開得如雲似雪，卻掩不住庭院裏的沉鬱。阿鵝站在泮池邊，看著廊下背書的學子——清一色的錦袍玉帶，都是姬姓宗室或世卿子弟，他們搖頭晃腦念著《周禮》，眼神卻飄向牆外的鬥雞場，連書簡都拿倒了也渾然不覺。
“太學自周公創立，本是‘選賢育才’之地，如今倒成了貴族子弟的遊樂場。”身後傳來尹令的聲音，他手裏捏著一份太學的名冊，“近三年，太學輸送的官吏中，寒門子弟不足一成，剩下的不是‘姬’姓，就是‘叔’‘孟’等世卿後裔。”
阿鵝接過名冊，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名字——姬恒、姬偃……都是些靠蔭庇入學，連《九章算術》都算不清的紈絝。而她知道的幾個寒門才俊，比如能默寫《商君書》的西市書生陳默，善算農田水利的農夫之子李禾，都因“出身微賤”被太學拒之門外。
“人纔是新政的根基，太學若隻養蠹蟲，周室的未來何在？”阿鵝望著泮池裏的遊魚，“臣請改革太學：擴招寒門學子，增設算學、農事、律法課程，讓太學不僅講‘禮’，更教‘用’。”
朝堂上，這話像驚雷炸響。宗正寺大夫姬覃拍著案幾怒斥：“安邦侯豈敢妄議祖製！太學乃‘明貴賤、辨等列’之地，庶人子弟目不識丁，怎配與宗室同堂？《禮記》明言‘禮不下庶人’，你這是要亂了尊卑！”
立刻有老臣附和：“農夫之子學算學？難道要教他們算計田租？簡直荒唐！”
阿鵝早有準備，她讓人抬上兩摞竹簡：左首是太學近五年的考覈記錄，標注著“宗室子弟通過率九成，卻無一人能解農事策論”；右首是她蒐集的寒門才俊名錄，附帶著他們的策論——陳默論“鹽鐵專營與民生”，條理清晰；李禾算“漳水灌鄴的土方量”，分毫不差。
“諸位大人請看。”阿鵝舉起李禾的策論，“此人未曾入太學，卻能算出灌渠土方，比太學裏那些隻會背‘井田製’的子弟，孰強孰弱？”她又指向考覈記錄，“太學若隻論出身，不論才學，與養羊的圈欄有何區別？”
姬覃氣得胡須發抖：“你……你這是用市井小計詆毀聖人之教！”
“聖人教‘有教無類’，何時說過‘庶人不可教’？”阿鵝寸步不讓，“若周公在世，見太學成了貴族的私產，怕是也要掀了這講席！”
周天子看著那兩摞竹簡，沉吟良久，最終看向尹令：“太宰以為？”
“臣以為，阿鵝侯所言極是。”尹令上前一步，“周室要興，需打破‘世卿世祿’的舊習。太學改革，正是要讓天下才俊看到希望——無論出身，隻要有才，就能為周室效力。”
周天子點頭：“準奏。即日起，太學擴招，寒門學子憑策論入試，錄取者與宗室子弟同享廩食；增設算學、農事、律法三科，由李悝、西門豹等實操過的大臣兼任博士。”
訊息傳開，洛邑的寒門子弟沸騰了。陳默、李禾帶著策論趕來應試，短短三日，太學門口就聚集了三百多名應試者，他們衣衫樸素，眼神卻亮得像星子。
可阻力來得更快。姬覃暗中讓人散佈謠言，說“寒門學子心術不正，入太學是為了偷學禮儀，謀奪爵位”；他還指使太學的老博士刁難考生，考題盡是些冷僻的古文，想讓寒門學子知難而退。
阿鵝親自坐鎮考場，將考題換成“如何改良農具”“如何覈定田稅”等實用題目，還請來西門豹、李悝當考官。陳默的“農具改良策”提出“曲轅犁省力三成”，李禾的“田稅覈演演算法”比舊法快一倍，當場被錄為太學生。
入學那天，陳默、李禾穿著太學統一的青衿，站在廊下與宗室子弟並列，引來不少異樣目光。姬恒故意撞了陳默一下，嗤笑道：“泥腿子也敢穿青衿？小心汙了聖人門庭。”
陳默沒理他，隻是將書簡抱得更緊了。
阿鵝恰好路過，看著這一幕，朗聲道：“太學的門，是為才學開的，不是為衣裳開的。三年後考覈，若誰通不過農事、算學，就算是宗室子弟，也一樣逐出太學。”
姬恒的臉瞬間漲紅，卻不敢再言。
半年後，太學的槐樹下，常能看到陳默與工匠討論農具圖紙，李禾與老農測算田畝。他們的策論被編成《太學新論》，傳遍洛邑，連周天子都讚“此乃周室未來之材”。
姬覃看著那些寒門學子日漸受重視，氣得臥病在床。他的兒子姬偃想報複，偷偷撕了陳默的圖紙，卻被阿鵝抓個正著，按“破壞太學器物”論處，罰抄《周禮》百遍。
深秋的太學祭孔大典上，陳默作為太學生代表，誦讀自己寫的《勸學篇》：“學在己，不在出身；纔在實，不在空談……”聲音朗朗，穿過槐花，落在每個人耳中。
阿鵝站在祭台旁，看著陳默、李禾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西市看到的那個捧著書簡的窮書生。她知道，太學的新芽已經破土，隻要給他們陽光雨露，終會成長為支撐周室的棟梁。
尹令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枝剛開的晚菊：“你看，這花雖晚，卻比早開的更有韌性。”
阿鵝接過菊花，笑了：“太學的改革，隻是開始。以後，還要讓更多的‘陳默’‘李禾’，有機會站在這裏。”
夕陽透過槐樹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阿鵝知道，打破千年的門第壁壘很難，但隻要太學的門一直為才學敞開，周室的新政，就永遠有後繼之人。那些曾經被輕視的寒門子弟，終將用自己的才華，改寫周室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