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雪,總是帶著股凜冽的寒意。朝堂上的氣氛,比窗外的風雪更冷。
阿鵝站在丹墀下,手裏捧著一卷厚厚的《全國土地清丈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這本賬冊,是她帶著三百名書吏,用了整整半年時間,走遍周室轄下的每一寸土地,核清的實際田畝數——比朝廷舊賬上的數字,多出了整整三成。
“這多出的三成土地,多是宗室和世卿隱瞞的私田,從未繳納過賦稅。”阿鵝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臣懇請陛下,按清丈後的田畝數重新覈定賦稅,充實國庫,支援北境軍需。”
話音剛落,宗正寺的老臣姬邕就出列反對,花白的鬍子抖得像風中的雪:“陛下!阿鵝此舉,是要掘宗室的根!這些土地,多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產業,豈能說收稅就收稅?”
立刻有七八位老臣附和,有的說“百姓剛經曆蝗災,不宜加稅”,有的說“阿鵝手握清丈權,恐借機打壓異己”,更有人影射她“與尹令勾結,欲把持朝政”。
阿鵝早有準備,她展開另一卷賬冊:“諸位大人請看,清丈後的賦稅,對普通農戶是減免的。去年蝗災,不少農戶的土地顆粒無收,臣已在賬冊中註明,可免繳三年賦稅。至於宗室私田,按每畝一鬥的標準征稅,比普通上等田的三鬥還低,已是優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姬邕:“姬大人說土地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可列祖列宗也定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規矩,宗室食周室俸祿,難道連這點賦稅都不該繳?”
姬邕被問得啞口無言,漲紅了臉:“你……你強詞奪理!”
“臣隻是陳述事實。”阿鵝轉向周天子,“北境駐軍的甲冑已磨損過半,兵器也需更新,這些都需要錢。若宗室能繳納賦稅,再加上鹽鐵署的收入,足以支撐軍需,不必再向百姓攤派。”
周天子看著那兩卷賬冊,又看了看爭吵的群臣,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他知道阿鵝說的是實話,宗室隱瞞土地、逃避賦稅早已是公開的秘密,隻是過去沒人敢觸碰這塊硬骨頭。
尹令適時開口:“陛下,阿鵝侯的清丈冊細致詳實,臣已派人抽查過十處,與實際田畝分毫不差。按新賬征稅,既能充實國庫,又能彰顯公平,是利國利民之舉。”
有了尹令的支援,周天子終於下定了決心:“準奏。即日起,按清丈後的田畝數征稅,由阿鵝侯全權負責推行。有敢阻撓者,以抗旨論處!”
姬邕等人麵如死灰,卻不敢再言。
散朝後,阿鵝在宮門外遇到了尹令。他看著她凍得發紅的臉頰,遞過一件厚實的披風:“披上吧,外麵雪大。”
阿鵝接過披風,裹在身上,暖意從肩頭蔓延開來:“這次,多謝大人。”
“是你自己做得好。”尹令看著遠處飄落的雪花,“那本清丈冊,每一頁都浸著你的心血,誰也駁不倒。”
他頓了頓,又道:“隻是,你把宗室得罪得更狠了。姬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往後行事,更要小心。”
“我知道。”阿鵝點頭,“但我不怕。隻要是對周室有利的事,就算得罪再多的人,我也會做。”
尹令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笑了:“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推行新賦稅的過程,果然遇到了重重阻力。姬邕暗中聯絡了十幾個宗室封邑,拒不繳納賦稅,還煽動百姓鬧事,說“阿鵝要把百姓的土地也收走”。
阿鵝沒有慌亂。她讓人將清丈冊的副本張貼在各鄉各村,讓百姓自己核對田畝數和賦稅額,謠言不攻自破。對於拒不繳稅的宗室,她沒有直接派兵,而是收回了他們在洛邑的府邸和商鋪,斷了他們的財源。
姬邕的封邑最先扛不住。失去了洛邑商鋪的收入,封邑的用度捉襟見肘,連家仆的工錢都發不出來。他派人去洛邑求情,阿鵝隻讓人帶了句話:“繳清賦稅,一切好說。”
最終,姬邕不得不繳了稅。其他宗室見領頭的服軟了,也紛紛跟進。
半年後,新賦稅的第一筆收入入庫,足足有五萬石粟米和十萬枚銅錢。周天子用這筆錢,為北境駐軍更換了新的甲冑和兵器,還修了三座烽燧。
阿鵝站在太倉的糧倉前,看著堆積如山的粟米,心裏充滿了成就感。尹令走到她身邊,笑著說:“這下,北境的士兵可以安心過冬了。”
“這隻是開始。”阿鵝看著遠方,“等明年春耕,我們還要推廣新的農具和耕作方法,讓糧食產量再上一個台階。”
尹令點點頭:“周天子有意讓你進入中樞,與我一同處理朝政,你願意嗎?”
阿鵝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臣願效犬馬之勞。”
她知道,這意味著更大的責任,也意味著更多的挑戰。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在糧倉的屋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阿鵝握緊了手中的賬冊,心裏清楚,朝堂的天平,終於開始向公平和正義傾斜。而她,會一直守著這天平,讓它永遠不偏向任何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