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熱風卷著枯黃的草屑，掠過洛邑東郊的田埂。阿鵝蹲下身，指尖撚起一片被啃得隻剩葉脈的稻葉，指腹觸到葉麵的鋸齒狀傷痕，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緊了——是蝗蟲。
起初隻是零星幾隻，農人們以為是尋常蟲災，沒放在心上。可短短十日，蝗群便成了災，遮天蔽日的蟲群飛過，田裏的稻禾、路邊的野草，甚至百姓晾曬的衣物，都被啃得千瘡百孔。北境的麥田受災最重，麥穗被吃得隻剩空殼，農夫們跪在田裏，眼睜睜看著一年的指望化為烏有，哭聲震野。
“太倉的存糧，夠支撐多久？”阿鵝站在糧倉的高台上，看著倉廩裏堆積的粟米，問管事。
管事臉色發灰：“回侯，原本夠吃到秋收，可現在蝗災一鬧，秋收怕是要減產六成……最多撐到冬月。”
話音剛落，糧市的訊息就傳了進來：洛邑西市的糧價一日漲了三成，原本每石八十文的粟米，被炒到了一百二十文。更有人說，有糧商囤積居奇，把糧食藏在私倉裏，等著漲價。
“是‘豐裕號’的王老闆。”去糧市打探的書吏回報，“他家的糧鋪昨天就掛了‘售罄’的牌子，可有人看到他的私倉夜裏還在卸糧，車是從姬墨的封邑來的。”
姬墨。阿鵝的眉峰擰成了疙瘩。這個被剝奪實權的宗室老臣，竟借著蝗災與糧商勾結，想發國難財。
她帶人直奔豐裕號的私倉。私倉藏在城南的廢棄窯廠裏，門口守著十幾個精壯家丁，見了阿鵝的人，竟揮舞著棍棒阻攔：“這是王老闆的私產，誰敢闖？”
“奉陛下旨意，覈查私倉，打擊囤積。”阿鵝亮出周天子親授的令牌，聲音冷厲，“再敢阻攔，以抗旨論處！”
家丁們嚇得不敢動。阿鵝讓人砸開倉門，一股陳米的黴味撲麵而來——裏麵果然堆滿了糧袋，粗略一算，竟有五千石之多，足夠洛邑百姓吃一個月。
王老闆被押來時，抖得像篩糠，卻還嘴硬：“這……這是我早年囤的糧，不是趁災漲價……”
“早年囤的糧？”阿鵝指著糧袋上的印記，“這是上個月太倉的新米印記，你當我瞎嗎？”她又拿出賬冊，“你從姬墨的封邑低價收糧，再高價賣出，每石賺五十文，這賬記得倒是清楚！”
王老闆癱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話。
從他的賬冊裏，阿鵝還發現了更驚人的記錄：姬墨不僅把封邑的存糧賣給王老闆，還暗中聯係了鄭國的糧商，約定“若周室糧荒，便以雙倍價格售糧給洛邑”——他們是想借蝗災，讓周室受製於鄭國。
“這群蛀蟲！”尹令看著賬冊，氣得將竹簡摔在地上，“百姓在田裏哭，他們卻在背後數錢！”
“當務之急是穩住糧價。”阿鵝壓下怒火，“我建議立刻開倉放糧，按災前價格售賣，每人每日限購兩鬥，防止二次囤積。同時，組織百姓滅蝗，凡是上交蝗蟲卵的，按數量換糧。”
周天子準奏。太倉的糧米源源不斷運到糧市，掛出“每石八十文”的牌子，百姓們看到平價糧，恐慌漸漸平息。阿鵝又讓人編了《滅蝗歌》，教給百姓：“蝗蟲卵，藏土中，掘出來，換米糧……”一時間，田裏、路邊，到處都是掘蝗卵的百姓，連孩童都提著小籃子加入，竟在半月內收集了數萬斤蝗卵，有效遏製了蝗災擴散。
可北境的災情仍重，單靠周室的存糧不夠。阿鵝想起之前會盟時結交的宋國大夫，宋地未受蝗災，糧食充裕。她親自帶著禮品出使宋國，請求借糧。
宋公起初猶豫，怕得罪與周室有隙的鄭國。阿鵝卻不卑不亢：“宋與周同宗，唇亡齒寒。若周室因糧荒動蕩，鄭國 next 定會覬覦宋地。您借糧給周室，不僅是救周，更是保宋。”
她還承諾：“明年秋收，周室必以雙倍糧食歸還，再加贈鹽鐵百石。”
宋公被說動，最終答應借糧三萬石。
糧食運抵北境時，正趕上秋雨連綿。阿鵝站在北境的臨時糧倉前，看著士兵和百姓們有序領糧，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一個老農捧著粟米，對著她深深一揖：“侯真是活菩薩！要不是您，我們全家都得餓死！”
阿鵝扶起老農，心裏卻清楚，這次危機雖解，卻暴露了周室糧食儲備的薄弱。她對身邊的縣尉說：“明年開春，要組織百姓興修水利、開墾荒地，多打糧食纔是根本。”
回到洛邑時，已是深秋。尹令在城門口等她，手裏拿著一份奏報：“姬墨和王老闆被查實勾結鄭國，已按律問斬。鄭國那邊，聽說你從宋國借到糧，氣得摔了案幾。”
阿鵝笑了：“他們越氣，說明我們做對了。”
兩人並肩走在落滿黃葉的官道上，尹令忽然道：“周天子說，等明年春耕，想讓你主持‘勸農使’，專管農事，你願意嗎？”
阿鵝看著遠處田裏翻耕的農夫，點頭道：“願意。民以食為天，能讓百姓有飯吃，比什麽都重要。”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緊緊依偎的藤蔓。阿鵝知道，蝗災雖過，但考驗從未停止。可隻要她守住“讓百姓有飯吃”的初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周室的土地上，總會長出沉甸甸的麥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