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洛邑像被扔進了火爐，連洛水的水流都瘦了一圈。北岸的萬畝良田裂開蛛網般的紋路，農夫們跪在田埂上，望著天空的烈日祈禱，喉嚨幹得冒煙。
“再不下雨，秋收就完了。”阿鵝站在田埂上，看著腳下幹裂的土地，鞋跟陷進土縫裏。她剛從太倉回來，那裏的存糧雖夠支撐，但若是秋糧絕收，明年開春百姓就要挨餓。
“唯一的法子，是修渠引洛水。”尹令的聲音帶著焦灼，他手裏拿著一張泛黃的圖紙，是前朝的洛水灌溉圖，“從洛水南岸開渠，向北延伸三十裏，能澆到北岸的所有良田。”
修渠的旨意下達後，百姓們歡呼雀躍，自發帶著工具來工地。可開工不到十日，就出了亂子——水渠中段的堤壩突然坍塌，淹死了兩個築渠的民夫。更蹊蹺的是，坍塌處的夯土鬆散，裏麵摻了不少碎石，根本不符合規製。
“是偷工減料！”負責監工的縣尉跪在阿鵝麵前，渾身是泥，“負責采買建材的李掌櫃，送來的夯土摻了沙土，石料也多是劣等品！”
李掌櫃是洛邑的老牌商人，據說與前太後的孃家沾親帶故，新政推行後，他的幾家糧鋪被查抄，一直懷恨在心。阿鵝讓人去查李掌櫃的庫房，果然發現裏麵堆著優質夯土和青石，卻標著“已送往渠工地”的字樣。
“他把好材料賣了，用次品充數。”阿鵝看著賬冊上的出入記錄，氣得指尖發顫，“這不是偷工減料，是草菅人命！”
她帶人去李府時，卻撲了個空。李掌櫃帶著家眷和財物跑了，隻留下一座空宅。鄰居說，昨夜看到幾輛馬車往楚國方向去了，車簾上似乎有楚國商人的標記。
“又是楚國。”尹令看著李掌櫃留下的賬本，上麵記著“楚商預付定金五千兩，購優質建材”，“他們是想借水渠坍塌煽動民怨，讓百姓覺得新政連修渠都做不好。”
果然，訊息傳開後，工地上的民夫開始人心惶惶。有人說“這渠修不得，會死人”，還有人說“是朝廷拿了好處，不管百姓死活”，甚至有幾個被煽動的民夫，拿著鋤頭要去砸縣衙。
阿鵝沒有慌亂。她讓人在工地旁搭起高台，當眾宣佈：“李掌櫃偷工減料，罪該萬死，朝廷已下令通緝。現在，我們用最好的材料重修堤壩，所有建材由鹽鐵署直接供應，每日的用料清單都張貼出來，誰都可以查！”
她還請來了洛邑最有經驗的老工匠，讓他們負責監督施工，工錢加倍。老工匠們感念阿鵝的誠意，拍著胸脯保證：“侯放心，這次修的渠，能管五十年！”
為了穩定人心，阿鵝親自守在工地上，和民夫們一起吃糙米飯、喝涼水。看到她曬黑的臉頰和沾著泥土的朝服，民夫們的怨氣漸漸消了，幹活也更賣力了。
可麻煩還沒結束。水渠快修到北岸時，需要穿過姬姓宗室的一片封地。這塊地的主人是姬放的侄子姬恒（與之前鞏邑令同名），他說什麽也不讓水渠過，還帶著家丁在封地邊緣築起柵欄，揚言“誰敢動我一寸地，就別怪我不客氣”。
“水渠繞不開這片地，繞路的話，要多修十裏，費時費錢，還會錯過農時。”縣尉急得滿頭大汗。
阿鵝讓人去和姬恒交涉，許以賠償，他卻獅子大開口：“要過我的地，就得給我五千石糧，否則免談！”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阿鵝知道，姬恒是想借著水渠的事，給她難堪，替叔叔姬放報仇。
“給他。”阿鵝沉思片刻，做出了決定。
“侯！這太過分了！”縣尉急道。
“五千石糧換十裏水渠和秋收的希望，值。”阿鵝的眼神很平靜，“但要讓他立字據，寫明是‘自願出讓土地供修渠之用，朝廷給予合理補償’，還要讓他在工地上看著水渠穿過他的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哪怕是宗室，也不能阻礙利國利民的事。”
姬恒拿到糧食，果然乖乖立了字據。當水渠的水流過他的封地時，他站在田埂上，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個月後，水渠終於完工。當洛水的清流淌進北岸幹裂的土地時，農夫們跪在渠邊，捧著河水哭了起來。那年秋天，北岸的糧食豐收，產量比往年翻了一倍。
百姓們為了感謝阿鵝，在渠邊立了塊石碑，上麵刻著“安邦侯渠”四個大字。
阿鵝站在石碑前，看著奔流的渠水，心裏百感交集。她知道，這條水渠不僅澆活了莊稼，更澆活了百姓對新政的信心。
尹令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塊帕子：“擦擦汗吧。你看，百姓心裏都有數。”
阿鵝接過帕子，笑了笑：“這隻是開始。以後，還要修更多的渠，讓更多的土地豐收。”
夕陽下，渠水閃著金光，像一條連線著周室未來的絲帶。阿鵝知道，前路依舊有阻礙，但隻要能為百姓做實事，再多的困難，她也願意扛。因為她明白，民心纔是最堅實的堤壩，能擋住一切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