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子的咳嗽聲穿透了初春的宮牆，像一把鈍刀，在洛邑的平靜表麵劃開裂痕。
太醫院的脈案擺在禦書房的案上，墨跡凝重：“陛下龍體違和，需靜養，忌勞心。”訊息剛傳開，秦國的使者就帶著“賀春”的名義抵達洛邑，車馬停在太宰府外時，車轅上掛著的“秦周會盟”帛書，在風中獵獵作響。
秦使贏渠梁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如鷹，見了尹令與阿鵝，開門見山：“寡君聞周室新政有成，欲於孟夏在黃河岸邊會盟諸侯，共商‘尊王攘夷’之事，特請周室為盟主，號令天下。”
阿鵝捧著秦使帶來的會盟章程，指尖劃過“盟主需出糧三萬石、兵五千為會盟之資”的條目，心裏冷笑。秦國近年在西陲崛起，吞了犬戎數部，野心漸顯，所謂“會盟”，不過是想借周室的名義試探諸侯態度，順便讓周室出糧出兵，替他們撐場麵。
“會盟是大事，需陛下聖裁。”尹令的語氣不軟不硬，“隻是陛下近日不適，恐難立刻定奪。”
贏渠梁笑了笑，目光掃過阿鵝：“安邦侯執掌周室財權，此事或可由侯定奪？聽聞侯能點石成金，三萬石糧，對侯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這話裏的試探與輕視，像針尖紮在阿鵝心上。她抬眼迎上贏渠梁的目光：“秦使說笑了。周室的糧，每一粒都連著百姓的飯碗、士兵的甲冑，不是用來給人‘撐場麵’的。會盟若為尊王，周室自然支援；若為謀私，恕我周室不奉陪。”
贏渠梁的臉色沉了沉：“侯是覺得秦國不配與周室會盟？”
“秦是諸侯，周是天子，何來‘不配’之說？”阿鵝展開周室的糧庫賬冊，“隻是秦使可看清楚：太倉現存糧五萬石，其中三萬石是北境軍糧，一萬石備春耕，隻剩一萬石應急。若要出三萬石，除非讓北境士兵餓肚子，讓洛邑百姓誤農時——秦使覺得，這樣的會盟，還有‘尊王’的意義嗎？”
賬冊上的數字密密麻麻，標注著糧倉位置、入庫時間、預計用途，每一筆都經得起核驗。贏渠梁看著那些精確到“鬥”的記錄，一時語塞。
可他沒打算善罷甘休。當晚，洛邑就傳出流言：“秦強周弱，周天子不敢會盟，是怕被秦國比下去。”更有人說，阿鵝扣著糧食不肯出，是想“私吞周室積糧，勾結楚國”。
散佈流言的，是姬姓宗室的幾個殘餘分子。他們被阿鵝打壓多年，一直想找機會反撲，見秦國來勢洶洶，便想借秦人的手扳倒她。
“這些人真是嫌命長。”青嬤嬤將截獲的密信遞給阿鵝，信上是宗室與秦使家仆的聯絡，約定“若會盟不成，便共指阿鵝通楚”。
阿鵝看著信上的字跡，忽然有了主意。她沒有去追查流言，反而讓人給贏渠梁送去一份“厚禮”——十車從楚國繳獲的舊兵器，附信說：“楚地兵器精良，或可為秦會盟之用。”
贏渠梁收到兵器時，臉色鐵青。這些兵器上還帶著楚地的印記，周室把這個送給他，明擺著是說“我們知道你與楚國也有勾連”。秦國近年雖強，卻也忌憚楚國，若被諸侯知道秦楚暗通，會盟的“尊王攘夷”就成了笑話。
“周室的這個女侯，不簡單。”贏渠梁對副手說，“她既不想出糧，又不想撕破臉，還敲了我們一記。”
副手低聲道：“那會盟之事……”
“緩一緩。”贏渠梁看著洛邑的方向，“先看看周天子的病，是真重，還是假重。”
周天子的病，確實是真的。但他沒糊塗。阿鵝入宮稟報時，他躺在病榻上，喘著氣道：“秦國……是想借周室的殼，裝自己的酒啊……會盟可以應，但盟主不能做，糧兵也不能出……你去告訴秦使，周室可派卿為監盟，見證諸侯‘尊王’之心，足矣。”
這是個絕妙的折中。既給了秦國麵子，又守住了周室的底線。阿鵝領旨，立刻去見贏渠梁，將周天子的意思轉達。
贏渠梁沉默半晌，終於點頭：“可。但監盟之人，需是安邦侯。”
他想把阿鵝支開洛邑。隻要她離開，那些宗室殘餘便能趁機生事，攪亂周室。
阿鵝看穿了他的心思，卻坦然應下：“可。但我離洛邑期間，需由太宰全權處置政務，秦使不得幹涉。”
贏渠梁沒理由拒絕。
出發前，尹令在城門口送她，遞給她一枚虎符：“邙山駐軍已備好，若會盟有變，憑此符調兵。”他頓了頓，“洛邑這邊，我會看好。”
阿鵝接過虎符，入手沉重：“大人放心。我會讓秦使知道，周室的監盟，不是來看戲的。”
會盟地點在黃河岸邊的孟津。諸侯到了十之七八，多是中小諸侯，晉、楚等大國隻派了使者觀望。贏渠梁果然在暗中煽動諸侯，說周室“空有天子名，無實力助諸侯抗夷”，想逼阿鵝承諾出兵。
阿鵝卻不接話。她在會盟台上擺了兩張案幾，一張放著周室近年的鹽鐵產量、糧庫盈餘賬冊，一張放著各諸侯對周室的貢賦記錄。
“諸位請看。”她指著賬冊，“周室這三年，鹽鐵增產三成，糧庫盈餘翻番，不是靠盤剝諸侯，是靠新政興農、強軍。至於‘抗夷’，北境犬戎三年不敢南下，是靠邙山駐軍的甲冑與刀劍，不是靠嘴說。”
她又指向貢賦記錄：“凡按時納貢、支援周室的諸侯，如宋、衛，去年都得到了周室的鐵器支援，農產增產；而那些拖欠貢賦、與夷狄私通的……”
她的目光掃過幾個與犬戎有往來的小諸侯，他們的臉瞬間白了。
“周室不強？”阿鵝的聲音在黃河岸邊回蕩，“但周室的賬，一筆一筆算得清；周室的刀，也敢對著不尊王、通夷狄的人亮出來！”
諸侯們鴉雀無聲。贏渠梁看著阿鵝，忽然明白，這個女子能在周室立足，靠的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底氣。
會盟最終以“諸侯共尊周室，各守疆土，共抗夷狄”告終。秦國沒占到便宜，卻也沒撕破臉。阿鵝帶著會盟的盟約返回洛邑時，周天子的病好了大半，正坐在禦書房等她。
“你做得好。”周天子看著盟約，眼裏有了神采，“讓諸侯知道，周室雖弱，卻有骨頭。”
尹令站在一旁，笑著對阿鵝說：“回來就好。洛邑的賬，還等著你來核呢。”
阿鵝笑了。她知道，會盟隻是暫時的平靜。秦國的崛起、諸侯的野心、宗室的殘餘，都是周室要跨過的坎。但她不怕。
夕陽透過禦書房的窗，照在賬冊上的數字和盟約的墨跡上，彷彿在說：隻要算得清賬，守得住心，周室的路，就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