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春天,總帶著些料峭的寒意。阿鵝站在朝堂的丹墀下,聽著周天子念誦新一年的人才薦舉名單,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朝服的係帶。
名單上的名字,十有**都帶著“姬”姓,或是某大夫的子侄。周天子唸到“鞏邑令,擬薦姬恒”時,阿鵝終於忍不住出列:“陛下,臣有異議。”
滿朝嘩然。姬恒是姬奐的幼子,去年才通過宗室蔭庇做了個郎官,既無政績,也無聲望,竟被鞏邑的鄉老聯名薦為縣令,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麽回事。
“阿鵝卿有何異議?”周天子放下竹簡,目光落在她身上。
“鞏邑乃洛邑屏障,近年因均田稅推行,事務繁雜,需得有才幹、懂農事者方能勝任。”阿鵝捧出一卷竹簡,“臣查過姬恒的履曆,他從未有過地方任職經曆,去年在戶部實習時,還因算錯糧稅被斥責。如此之人,恐難擔鞏邑令之職。”
她話音剛落,宗正寺的大夫姬墨就跳了出來:“阿鵝大人此言差矣!姬恒公子乃周公後裔,血脈尊貴,治理一縣綽綽有餘。倒是大人,屢屢質疑宗室,莫非是看不起我姬姓子弟?”
姬墨是姬顯的堂弟,向來以“純正周室血脈”自居,最恨阿鵝這種“外姓寒門”身居高位。
“臣隻論才幹,不論血脈。”阿鵝毫不退讓,“若血脈尊貴便能治國,那夏朝的太康、商朝的紂王,豈會亡國?”
這話戳中了宗室的痛處,姬墨氣得臉色鐵青:“你……你竟敢妄議先王!”
“臣隻是陳述史實。”阿鵝轉向周天子,“臣以為,薦舉人才當以‘德、能、績’為標準,而非姓氏血脈。懇請陛下下旨,改革薦舉之法:凡被薦者,需經吏部考覈,考覈合格方能任職;薦舉者需為被薦者擔保,若被薦者瀆職,薦舉者一同受罰。”
這提議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過去的薦舉,不過是貴族間的利益交換,哪有什麽考覈?更別提“連坐擔保”了。
“不可!”姬墨立刻反對,“薦舉乃鄉老民意,豈能由吏部幹涉?若按此法,恐無人敢薦才了!”
“正因無人擔責,才會有姬恒這樣的人被薦。”阿鵝寸步不讓,“若薦舉者真心為國家選才,何懼考覈?何懼擔保?”
周天子沉吟片刻,看向尹令:“太宰以為如何?”
尹令上前一步:“臣以為,阿鵝卿所言極是。周室要興,需得廣納賢才,不拘一格。改革薦舉之法,正是為了讓真正有才幹的人脫穎而出。”
有了尹令的支援,周天子終於點頭:“準奏。即日起,推行新薦舉法,由吏部牽頭,阿鵝卿協理考覈事宜。”
新薦舉法推行的第一個月,就遇到了重重阻力。鄉老們要麽拖著不薦,要麽薦些老弱病殘應付;宗室大夫們則處處刁難,吏部的考覈官去地方查驗,常被以“無先例”為由拒之門外。
最棘手的是姬恒的案子。鞏邑的鄉老咬死說姬恒“賢德”,還拿出幾張百姓簽名的薦書。阿鵝讓人去查,發現那些簽名的百姓,不是姬家的佃戶,就是收了好處的地痞。
“這些人是鐵了心要把姬恒塞進鞏邑令的位子。”阿鵝將查到的證據放在尹令案上,“姬墨還在暗地裏煽動宗室,說臣是想借考覈之名,打壓姬姓子弟。”
尹令看著那些證據,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考覈。”
他讓人在洛邑的廣場上設下考場,讓所有被薦者當眾應試,考題由阿鵝擬定,涉及農事、刑獄、算學等實務。百姓們可以圍觀,考完後還能投票選出“最合心意者”。
姬恒被架到考場時,臉都白了。他連《九章算術》都沒讀過,麵對“今有田一畝,上等,年產粟十鬥,按均田稅應繳幾何”的題目,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引來圍觀百姓的鬨笑。
而一個叫西門豹的寒門士子,不僅對答如流,還提出了“引漳水灌鄴田”的構想,引得滿堂喝彩。
最終,西門豹以優異的成績被薦為鄴縣令,姬恒則因“學識疏淺,不堪任用”被駁回,薦舉他的幾個鄉老也因“欺瞞朝廷”被削了爵位。
經此一事,新薦舉法纔算真正推行開來。越來越多有才幹的寒門士子通過考覈進入官場,給暮氣沉沉的周室注入了新的活力。
阿鵝站在吏部的考功司裏,看著堆積如山的新薦舉檔案,心裏頗有成就感。姬墨等人雖然仍在暗中作梗,但在鐵打的考覈製度麵前,也掀不起什麽大浪。
尹令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檔案:“這個叫李悝的魏國人,考覈成績極好,尤其在律法方麵有獨到見解,你覺得可以委以重任嗎?”
阿鵝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後點頭:“此人有真才實學,且思想開明,若讓他主持修訂律法,定能有所建樹。”
“好。”尹令笑道,“那就按你說的辦。看來,你的新薦舉法,真是為周室發掘了不少人才。”
“這隻是開始。”阿鵝看著窗外,“周室要複興,光靠洛邑是不夠的,還得讓天下的賢才都知道,這裏有他們施展抱負的舞台。”
尹令看著她眼裏的光,忽然覺得,這個從太宰府雜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子,心裏裝著的,早已不隻是賬本上的數字,而是整個周室的未來。
春風透過窗欞吹進來,帶著泥土的芬芳。阿鵝知道,改革的路還很長,阻力也會一直存在,但隻要能為周室選出真正的人才,再多的風波,她也願意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