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人的生辰賀禮清單，像一片沾了蜜的刀鋒，遞到阿鵝案頭時，還帶著後宮特有的脂粉香。
清單上的“南海珍珠一百顆”“蜀錦二十匹”“和田玉鐲兩對”，每一項都透著奢靡。最刺眼的是“夜明珠一顆”，標注的價格足以讓洛邑百姓過上十年富足日子。內府的采買吏在旁邊瑟瑟發抖：“主簿，李美人說這是陛下親口應允的，讓咱們務必在三日內備齊……”
阿鵝指尖劃過“夜明珠”三個字，墨跡還新鮮。她上週剛核對過內府庫存，庫房裏最好的夜明珠不過鴿卵大小，而清單上要求的“徑三寸”，整個周室都未必有。更可疑的是，清單末尾的署名是“太後宮司記”，而非周天子的內侍省。
“陛下真的應允了？”阿鵝抬眼問。
采買吏頭垂得更低：“說是……說是太後娘娘替李美人求的恩典，陛下當時正在批閱奏章，隨口應了聲‘知道了’。”
這分明是借天子的名義勒索。阿鵝將清單捲起來，竹片邊緣硌得掌心發疼。李美人是去年入宮的，出身低微，卻因有幾分姿色被太後看中，收為心腹，短短半年就從采女升為美人，如今更是仗著太後的勢，在後宮裏呼風喚雨。
“備車，去內府庫房。”阿鵝起身時，案上的青銅燈盞輕輕晃動。
內府庫房的管事是個禿頂老頭，見了阿鵝，忙不迭地開啟存放珍寶的密室。密室裏寒氣森森，一排排木架上擺著錦盒，開啟後珠光寶氣險些晃花眼。但阿鵝要找的夜明珠，隻有寥寥幾顆，最大的那顆也不過兩寸，表麵還有道細微的裂痕。
“這是前年秦國進貢的，”管事指著那顆帶裂痕的夜明珠，“當時就因為有瑕，沒敢獻給陛下，一直存著。”
阿鵝拿起夜明珠，對著光細看。裂痕確實不明顯，若不是特意尋找，很難發現。她忽然有了主意：“就用這個。”
“可……可李美人要三寸的……”管事急了。
“她要，咱們就一定得給嗎？”阿鵝將夜明珠放回盒中，“把清單上的物品按實際庫存核減，南海珍珠用現有的八十顆，蜀錦取十五匹，玉鐲兩對換成一對，夜明珠就用這顆，備注清楚‘現存最大’。”
采買吏臉都白了：“主簿，這要是觸怒了李美人……”
“觸怒她，總比掏空國庫好。”阿鵝的語氣不容置疑，“把核減後的清單抄一份，我要親自送去後宮。”
後宮的朱漆宮門比前殿矮些，卻更顯幽深。引路的宮女腳步輕得像貓，廊下的宮燈映著牆上的《女誡》刻石，字裏行間都透著規矩，可空氣裏飄著的名貴熏香，卻暴露了內裏的奢靡。
李美人的寢宮“凝香殿”裏，正傳來絲竹聲。阿鵝被攔在殿外，聽著裏麵的笑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賬冊。半個時辰後，纔有個趾高氣揚的宮女出來：“美人說，讓你把東西留下，滾吧。”
“清單上的物品與實際庫存有出入，需當麵回稟美人。”阿鵝堅持道。
宮女翻了個白眼，轉身進去通報。又過了一炷香，阿鵝才被允許入內。
李美人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發髻上插滿金釵，臉上的胭脂塗得像朵開得過盛的花。她瞥了眼阿鵝遞上的清單，突然把茶盞摔在地上：“大膽！本宮要的夜明珠呢？就給本宮這麽個殘次品？”
“回美人，內府現存最大的夜明珠便是這顆。”阿鵝躬身行禮，語氣平靜，“若美人堅持要三寸的，需得派人去南海采買，往返至少半年，且費用遠超預算，需陛下另行撥款。”
“撥款？”李美人冷笑，“陛下的話就是撥款！你一個小小的主簿，也敢質疑本宮？”
“臣不敢質疑美人，隻是按規矩辦事。”阿鵝呈上內府的庫存賬冊，“美人請看，這是近三年的珍寶入庫記錄，確實沒有三寸夜明珠。至於其他物品，已按最大限額備齊，若再增加，就得挪用祭祀用的禮器了。”
提到祭祀禮器，李美人的氣焰矮了半截。她雖驕縱，卻也知道祭祀的重要性，不敢輕易觸碰。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太後駕到——”
李美人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迎接。太後穿著明黃色的鳳袍，在宮女的簇擁下走進來，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最後落在阿鵝身上：“這是怎麽了？”
“太後娘娘，”李美人撲到太後懷裏哭訴，“這阿鵝故意刁難臣妾，連陛下應允的生辰禮都敢剋扣！”
太後的目光像淬了冰：“阿鵝，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阿鵝挺直脊背，“內府的庫存有限，臣已按最大能力備齊禮物。若美人仍不滿意，還請太後娘娘示下，是挪用祭祀禮器，還是讓陛下追加撥款？”
這話堵得太後啞口無言。挪用祭祀禮器是大罪，讓周天子追加撥款，等於承認自己假傳聖旨。
“你倒是會說話。”太後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隻是本宮聽說，你把內府的采買權抓得死死的，連後宮的用度都要處處受限？”
“臣隻是按章辦事。”阿鵝拿出另一卷賬冊，“這是近半年後宮的采買支出，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五成，其中李美人的份例占了三成。若再無節製，恐怕會影響前線的軍餉。”
太後沒想到阿鵝連這個都查了，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周天子的內侍來了：“陛下說，李美人的生辰禮按內府的實際庫存發放，不必鋪張。另外，讓阿鵝主簿去一趟禦書房。”
真是及時雨。阿鵝心裏鬆了口氣，躬身行禮後，跟著內侍離開了凝香殿。
禦書房裏，周天子正在看一份軍報。見阿鵝進來，他放下竹簡：“後宮的事，你處理得很好。這些年，後宮的用度越來越不像話，是該好好整頓了。”
“臣隻是盡本分。”阿鵝道。
“嗯。”周天子點點頭，“以後後宮的采買，就由你全權負責，不必事事請示太後。”
這是把後宮的財政權也交給了她。阿鵝心裏一喜，連忙謝恩。
離開禦書房時，夕陽正透過窗欞照進來，給冰冷的宮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阿鵝回頭望了眼凝香殿的方向，知道這次又得罪了太後和李美人，但她並不後悔。
她知道，治理國家就像打理財務，每一筆支出都要精打細算，不能因為是後宮就可以肆意揮霍。隻有這樣，才能讓國庫充盈，讓國家強大。
回到錢府，阿鵝立刻讓人重新製定後宮采買製度，規定各級嬪妃的用度標準，嚴禁超額。製度推行後，後宮的支出果然減少了近四成，連周天子都稱讚她有才幹。
尹令得知後，特意來到錢府，笑著說：“你現在可是連太後的麵子都不給了。”
“臣隻是按陛下的旨意辦事。”阿鵝道。
“你啊。”尹令搖搖頭，眼神裏卻滿是欣賞，“不過，這樣也好，讓那些人知道，不是什麽人的麵子都能賣的。”
阿鵝笑了笑，心裏明白，有周天子的支援和尹令的信任，她才能放開手腳做事。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她有信心，能把內府和後宮的賬都理得清清楚楚，為周室的繁榮貢獻自己的力量。
夜色漸深，阿鵝坐在燈下，核對著新的采買清單。每一筆支出都清晰明瞭，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她知道，這一本本賬冊，不僅記錄著財物的往來，更記錄著她在這個時代的奮鬥和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