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祭的香火尚未散盡，洛邑的街巷裏就飄起了流言。
起初隻是些細碎的風言風語，說太宰府的阿鵝主簿與尹令關係曖昧，否則一個罪臣家奴怎會平步青雲。漸漸地，傳言越來越離譜，竟說冬祭那日，阿鵝私闖太廟偏殿，與尹令“共商祭祀事宜”至深夜，有失體統。
這些話像帶毒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宮牆。阿鵝第一次聽到時，正在覈對內府新送來的綢緞賬目。報信的小翠臉色發白，聲音發顫：“姑娘，外麵都在說……說你和大人……”
“說什麽？”阿鵝筆尖未停，將“錦緞十匹”四個字寫得方方正正。
“說你……”小翠咬著唇，“說你迷惑大人，幹預朝政……”
筆尖在竹簡上頓了一下，墨點暈開一小團。阿鵝放下筆，看向窗外。雪後初晴，陽光照在屋簷的冰棱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她知道這流言絕非空穴來風，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
“查，是誰在傳這些話。”阿鵝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不到半日，侍衛就傳回訊息：流言最早從司空趙成的府邸傳出，由他的管家散播給市井裏的潑皮無賴，再經茶館酒肆的閑漢添油加醋，便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趙成倒是會用手段。”阿鵝冷笑。正麵扳不倒她，就想用這種陰私手段毀掉她的名聲。在這個時代，女子的名節比性命還重要，一旦坐實“迷惑主上”的罪名，就算尹令護著她，也難堵悠悠眾口。
她正思忖著對策，尹令的貼身侍衛來了：“主簿，大人請你去書房，宮裏的李公公也在。”
阿鵝心裏咯噔一下。李公公雖被貶去守皇陵，但其黨羽仍在，此刻來太宰府，多半與流言有關。
書房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尹令坐在上首，臉色陰沉。李公公的繼任者王公公站在一旁，手裏捧著拂塵，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阿鵝見過大人，見過公公。”阿鵝屈膝行禮，目光不卑不亢。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阿鵝主簿真是好本事，不僅把太宰府的賬目理得清楚，還能讓整個洛邑都議論紛紛。”
“公公說笑了。”阿鵝道，“流言蜚語，不足為信。”
“不足為信？”王公公提高了聲音，“可太後已經聽聞此事，頗為不悅。一個婢女出身的主簿，竟與太宰過從甚密，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這話直指尹令，帶著明顯的挑釁。尹令握著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說話。
阿鵝知道，此刻尹令若是為她辯解，隻會坐實流言。她必須自己殺出一條路。
“公公此言差矣。”阿鵝抬眼看向王公公，“我與大人是主仆，更是同僚。冬祭前後，因祭品之事多有商議，常在書房討論至深夜，何來‘過從甚密’之說？倒是公公，不在宮中侍奉太後，卻跑到太宰府來散播流言，不知是何居心？”
王公公沒想到她敢反唇相譏，愣了一下才道：“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否血口噴人，公公心裏清楚。”阿鵝轉向尹令，“大人，流言的源頭已查清，是司空府的管家散播的。想必趙大人是對冬祭之事懷恨在心，纔出此下策。”
尹令點點頭，終於開口：“王公公，聽到了？此事與阿鵝無關，是趙成在背後搗鬼。還請公公回稟太後，勿要聽信讒言。”
王公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再糾纏，悻悻地行了個禮：“既然大人這麽說，咱家自會回稟太後。隻是……還請主簿日後行事檢點些，免得授人以柄。”
送走王公公，書房裏隻剩下阿鵝和尹令。
“委屈你了。”尹令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歉意。
“為大人分憂，是奴婢的本分。”阿鵝垂下眼瞼，“隻是這流言雖破，卻已傷及大人的名聲，奴婢有罪。”
“與你無關。”尹令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趙成此舉，既是衝你來的，也是衝我來的。他想借你的名聲攻擊我，動搖我在朝中的地位。”他看著她，眼神複雜，“你想怎麽做？”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阿鵝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冷冽，“趙成既然敢用流言傷人，那我們就用事實打他的臉。”
尹令挑眉：“你有主意了？”
“趙成掌管工程營造，這幾年洛邑的宮殿修繕、河道疏通，哪一項不要花錢？”阿鵝道，“我就不信他的賬能幹幹淨淨。隻要查出他貪墨工程款的證據，還怕治不了他？”
尹令笑了：“果然沒看錯你。好，你放手去查，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接下來的幾日，阿鵝調來了近三年的工程賬冊，埋頭苦算。趙成的賬做得比林公公高明得多，表麵上看不出任何破綻，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收據和工匠的簽字。
但阿鵝是誰？她是能從一堆亂麻中揪出財務漏洞的頂尖財務總監。她沒有隻看錶麵數字，而是實地走訪了那些修繕過的宮殿和疏通後的河道。
在城南的護城河，她發現所謂的“徹底疏通”，不過是清理了表麵的淤泥，河底的暗礁根本沒動。負責施工的工匠私下告訴她，趙成隻給了一半的工錢，他們自然隻能偷工減料。
在東宮的偏殿，她看到新修的屋頂竟然漏雨。工匠說，趙成采購的瓦片是次品，根本經不起雨水浸泡。
阿鵝將這些證據一一記錄在案，又找到了幾個被趙成剋扣工錢的工匠，讓他們寫下證詞。
一切準備就緒，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個時機很快就來了。周天子要在洛邑城外修建一座新的靈台，用於觀測天象，此事交由司空趙成負責。趙成報上來的預算高得離譜，周天子有些猶豫，召集群臣商議。
朝堂上，趙成唾沫橫飛地說：“修建靈台是大事，關乎國運，必須用最好的材料，雇最好的工匠，錢自然要多花些。”
尹令適時開口：“趙大人說得有理，隻是不知前幾年修繕護城河和東宮時，用的是什麽材料？為何剛修好就出了問題？”
說著，他讓阿鵝呈上證據。阿鵝將工匠的證詞和實地勘察的記錄一一宣讀，還帶來了幾片劣質瓦片作為物證。
“趙大人，”阿鵝看著趙成，“這些劣質材料，為何會出現在宮廷工程中？你報上來的賬目，寫的可是‘上等材料’，這中間的差價，去哪了？”
鐵證如山，趙成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天子震怒，下令徹查趙成負責的所有工程。結果查出趙成貪墨工程款達數萬銅錢，數額之巨，令人咋舌。
最終，趙成被革去司空之職，貶為庶民，流放邊疆。
流言的風波徹底平息，阿鵝的名聲卻更響了。人們不再說她“迷惑主上”，而是稱讚她“慧眼識奸”“公正無私”。周天子也對她讚賞有加，破例賞賜了她一塊“賢能”牌匾。
站在太宰府的高台上，阿鵝看著夕陽下的洛邑城，心裏百感交集。這場由流言引發的風波，讓她明白了宮廷鬥爭的殘酷，也讓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她知道，這隻是她與趙成的較量，朝堂上的風浪還遠未結束。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有智慧，有勇氣，更有尹令的信任和支援。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