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風暴壓頂,苗在上麵
陳麥蜷在側洞裡。
聽著坑口的風聲從呼嘯變成尖叫,中間有一個短暫的停頓。
大概兩三秒鐘,什麼聲音都沒有。
然後,所有的聲音同時回來了。
風灌進坑口的瞬間,他感覺到氣壓驟降。耳膜往外鼓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掌拍了一巴掌。
緊接著是砂礫打在坑壁上的聲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酸味變濃了,刺得眼睛發澀。陳麥把臉埋進膝蓋裡,用胳膊擋住口鼻。
坑壁在震。
鹽鹼硬殼不是鐵板,風力到了一定程度,整個地表都在共振。他背後靠著的黑土層倒是穩。
但頭頂的鹽鹼殼層在往下掉渣。碎鹽粒落在他肩膀和頭頂上。
陳麥沒動,他在數。
從風暴開始到現在,他在心裡一秒一秒地數。數到三百的時候,風力沒有減弱的跡象。
數到六百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不對的聲音。是從上麵傳來的,悶悶的、短促的\"噗\"一下。
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麵上。
又是一聲。
然後變成了連續的\"噗噗噗\",密度越來越大。
雨。
酸性降水。
陳麥的手指摳緊了身下的黑土。
他種了十幾年地,在定西,下雨是好事,那地方一年到頭幹得冒煙,下一場雨夠高興好幾天。
但這場雨不一樣。
這種雨落在普通土壤上會導致酸化板結,落在植物葉片上會灼傷組織。
他的苗在上麵。
防水布能擋住直接淋下來的雨,但防水布隻有兩平方米,試驗田有三平方米,邊緣的種植坑是暴露的。
而且,就算防水布擋住了直接的雨水,風裹挾的雨霧呢?
八級大風下,雨不是豎著落的,是橫著飛的,防水布棚子的側麵是敞開的。
陳麥知道這些,他搭棚子的時候就知道。
但他沒有多餘的材料來封死側麵。
現在他蜷在三米深的坑底,什麼都做不了。
風聲、雨聲、碎鹽殼落下的沙沙聲混在一起,灌滿了整個坑洞。側洞的洞口朝西北,風不會直接灌進來,但坑底開始積水了。
黑色的水。
酸雨混合著鹽鹼粉塵流進坑裡,匯聚在坑底。水位在緩慢上升。
陳麥低頭看了看腳下。水已經沒過了鞋底。渾濁的、泛著灰白色泡沫的水。酸鹼混合後正在發生中和反應,泡沫就是反應過程中釋放的氣體。
他往側洞更深處縮了縮。
側洞的地麵比坑底高了大約二十厘米,他橫向挖掘的時候,入口是從坑壁中間開的,有一個天然的台階。
二十厘米的高差暫時夠了,但如果水位繼續漲……
他閉上眼,繼續數數。
數到一千八百的時候,風力似乎小了一點,從尖叫變回了呼嘯。
然後又變大了。
孢子風暴不像藍星上的颱風有明確的風眼結構。它更像是一團無規則的氣旋,風力忽大忽小,沒有規律。
陳麥就在這種忽大忽小的風聲裡蜷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裡,他的腦子一直沒閑著。
他在想一件事,酸雨打在鹽鹼地上會怎樣?
酸鹼中和。
這是初中化學。
鹽鹼地的pH值在8.5以上,強鹼性。酸雨的pH值通常在4到5之間,酸性。
兩者混合後,pH值會趨向中性。
中性土壤……
陳麥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如果風暴帶來的酸雨足夠多,地表那層板結的高鹼度鹽殼會被中和一部分。
中和之後的土壤pH值下降,接近中性,那就是可種植的範圍。
他不需要再費力地鏟掉鹽殼了。
酸雨會替他做這件事。
當然,前提是酸雨的濃度不能太高。太高了,中和之後會直接變成酸性,一樣種不了東西。
係統說的是\"酸性降水\",沒給具體pH值。
陳麥把這個想法記在心裡,等風暴過去再驗證。
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風聲開始變調了,從呼嘯變成了低沉的嗚鳴,像遠處有人在拉二胡,音調越來越低。
雨還在下,但密度小了。
坑底的積水已經漲到了側洞入口的台階下沿。黑色的水麵在微微震動,泡沫少了,中和反應趨於平衡。
陳麥等了又一個小時。
風力降到了大約四五級,雨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毛毛細雨。
他動了。
兩個多小時沒換過姿勢,半個身子都麻了。他扶著洞壁站起來,膝蓋發出一連串的響聲。
腰像斷了一樣疼,肩膀上和頭頂上全是碎鹽殼粉末,白花花的一層。
他先把鞋裡的水倒掉,然後趟過坑底的積水,開始往上爬。
坑壁被酸雨泡過之後變得濕滑。他手指扣進鹽鹼殼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往上蹬。
右手的四根手指彎著使不上勁,全靠左手和兩條腿撐。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左腳踩的鹽鹼殼碎了。
整個人滑下去半米多。
左手指甲蓋刮在坑壁上,一陣鑽心的疼。
陳麥咬著牙重新找到落腳點,又往上爬。三分鐘後,他的手抓住了坑口的邊緣。
他把頭探出坑外。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墨綠色消退了一些,變成了深灰色。雲層還很低,但已經不是之前那種壓到頭頂的感覺了。
風在吹,大概五級左右,帶著雨後的潮濕氣息。
第二眼看到的是地麵。
鹽鹼地的表麵變了。
之前是白花花的硬殼,乾燥,刺眼。現在整個地麵變成了深灰色的濕泥,鹽殼被酸雨溶解了大半。
地表凹凸不平,到處是被風卷出來的淺坑和被雨水衝出的小溝。
第三眼,他的目光直奔試驗田方向。
矮牆還在。
陳麥的心跳漏了一拍。
矮牆還在,但是倒了一半,從五十厘米變成了大約三十厘米,牆麵滿是被砂礫打出來的坑洞。
接下來是防水布棚子。
陳麥從坑口爬了出來,弓著腰頂著風往試驗田走。
走到跟前,他看清了。
防水布還在,但位置偏了。
風把防水布往西北方向拽了一段,原本覆蓋試驗田中心三分之二區域的棚子,現在偏移了大約半米。
中心偏東南的幾個種植坑暴露了出來。
麻繩沒斷,但綁在鋤頭柄上的那一端鬆了。鋤頭柄在風中被擰歪了角度,帶著防水布一起偏移。
陳麥蹲下來。
他先把鋤頭柄擰正,把防水布拉回原位。手指凍僵了,麻繩滑得抓不住,他用牙咬著繩頭,一圈一圈地重新繞緊。
綁好之後,他才掀開防水布的一角。
往下看。
黑土地是濕的,雨水從防水布棚子的側麵灌了進來,他搭棚子的時候就知道側麵封不住。但濕的程度比他預想的輕。
排水溝起作用了。
他蹲了二十分鐘抹平的排水溝底部,此刻正在高效地工作。從側麵灌入的雨水流到黑土地表麵後,迅速被四周的排水溝截住,引向下坡方向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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