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好了後,他才坐上跑車。
引擎啟動,平穩而安靜,與這台鋼鐵猛獸的外表截然不同。
薑峰握著方向盤,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苦澀笑意。
“她走了之後,我才開始真正拚命,白手起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不存在的亡魂。
“現在我好像什麼都有了,隻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這番話,是說給副駕的蕭暖暖聽的。
蕭暖暖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側過頭,輕聲問道:“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是。”
薑峰點頭,隻說了一個字,卻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隨後,他一腳踩下油門。
法拉利如離弦之箭,彙入深城的璀璨車流。
一路無話。
薑峰沉默地開著車,蕭暖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隻是,她慢慢發現,窗外的景象正在發生一種詭異的變化。
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樓漸漸被甩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密集的平房。
寬敞平坦的柏油路,變成了狹窄、布滿裂痕的水泥道。
道路兩旁,地攤、大排檔、夜宵攤的招牌開始亮起廉價而溫暖的燈光。
夜色降臨。
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各個角落湧出,空氣中彌漫著煙火與汗水的味道。
這裡是……
蕭暖暖的眼睛猛然睜大,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裡,她太熟悉了!
白石洲!
深城最著名的城中村,無數來此討生活的人們最初的落腳點。
白天,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進城市的動脈,夜晚,再疲憊地回到這個蜂巢般的棲身之所。
三年前,她和韓蒙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那些擠在狹小出租屋裡,分享一碗泡麵的日子。
那些白天在城市裡瘋狂奔波,晚上回來互相揉捏痠痛肩膀的畫麵。
一幕一幕,瘋狂湧上心頭。
蕭暖暖的鼻尖瞬間就酸了,眼眶控製不住地濕潤起來。
“來……來這裡做什麼?”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beta的顫抖。
薑峰的側臉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落寞,聲音也染上了一層哽咽。
“當年,我和她剛來深城,就住在這裡。”
“我們所有一起奮鬥過的,最美好的記憶,全都在這裡了。”
轟!
蕭暖暖腦中一片空白,她震撼地看著薑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麼會……這麼巧?
薑峰彷彿沒有注意到她的失態,自顧自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正好沒吃晚飯,我帶你去一家店吧,我和她以前最喜歡去的夜宵攤。”
他將車停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帶著蕭暖暖在迷宮般的巷子裡左拐右拐。
蕭暖暖的腳步已經有些虛浮,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之中。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刻滿了她和韓蒙的回憶。
“彆看這家店藏得深。”
薑峰的聲音在前麵響起,帶著一絲懷唸的溫柔。
“這家店可是出了名的經濟實惠,當年我女朋友為了省錢,每次都非要拉著我穿過七八條巷子來這裡吃。”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蕭暖暖的靈魂。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因為,這正是她當年對韓蒙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
很快,一個掛著“鴨霸王”招牌的簡陋炒菜館,出現在兩人眼前。
“這裡……”
蕭暖暖的瞳孔驟然緊縮,呼吸都停滯了。
就是這家店!
就是這家她和韓蒙吃了無數次的店!
這一刻,所有偽裝的堅強瞬間崩塌,眼淚再也控製不住,決堤而下。
她猛地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抹去淚水,眼神無比複雜地看向薑峰的背影。
而薑峰,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已經走進了店裡,熟稔地找了個位置坐下。
“老闆,一個辣椒炒肉,一個紫菜蛋花湯!”
他甚至沒有看選單。
坐下後,薑峰看著油膩的桌麵,臉上帶著回味無窮的笑意:“你知道嗎,這家店之所以便宜量大,是因為……”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蕭暖暖幾乎是下意識的,用夢囈般的聲音接了下去:“因為主廚是位盲人,服務員是他的聾啞妻子,他們兩夫妻靠著街坊口碑,纔在這裡立足。”
“你知道?!”薑
峰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極致的震驚。
蕭暖暖胡亂地抹著眼淚,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隨意地解釋道:“以前……在短視訊上刷到過。”
很快,菜就上來了。
端菜的聾啞老闆娘在看到蕭暖暖時,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和辨認,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表示,默默地退了下去。
薑峰看著那碗堆成小山的辣椒炒肉,笑了起來。
“我記得,我和她第一次來,老闆上錯了,這盤辣椒炒肉隻有一小撮。”
“我女朋友當時就急了,以為遇到了黑店,氣衝衝地跑去後廚理論。”
“結果你猜怎麼著?盲人老闆把剩下的大半盤,全都錯倒進旁邊客人的酸菜魚裡去了。”
啪嗒。
蕭暖暖剛剛拿起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件糗事……這件隻有她和韓蒙,還有老闆夫妻知道的糗事……
怎麼可能?!
當年,她就是那個以為被騙,跑去後廚理論的“傻瓜”。
為此,她內疚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流進了嘴裡,鹹得發苦。
“老闆是盲人嘛,偶爾搞錯,情有可原的。”
這一刻,蕭暖暖已經沒有心思去分辨薑峰的表情是真是假。
她徹底被捲入了回憶的漩渦。
這頓飯,她吃得食不知味。
低著頭,一口飯,一滴淚。
視覺,味覺,嗅覺……所有的感官,都將她拉回了三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
一切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隻是,身邊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吃完飯,蕭暖暖藉口去廁所,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
她是來陪他完成“契約”的,不能再這樣失態。
接著,薑峰又帶著她去了附近的河邊散步。
依舊是當年她和韓蒙最喜歡待的地方。
薑峰依舊在講著他和“她”的故事。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蕭暖暖的心。
隻不過,這一次,流淚的人,變成了她。
夜深了。
兩人重新坐回車裡。
蕭暖暖的袖口,因為反複擦拭眼淚,已經濕透了。
“我送你回去吧,今天就到這裡。”薑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嗯。”
拿到蕭暖暖的住址,是熱帶雨林會所的員工宿舍。
車子很快抵達。
蕭暖暖有些魂不守舍地推門下車,腳步虛浮地往宿舍樓走去。
“謝謝你。”
身後,傳來薑峰真摯的聲音。
“真的,謝謝你,讓我重新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蕭暖暖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回頭,看向車裡的那個男人,眼神依舊是那麼恍惚。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身昂貴的穿著,不是身旁這輛眩目的跑車……
她甚至會以為,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韓蒙!
太像了。
言行舉止,甚至連講述的故事,都和她的記憶完美重疊。
她好想他……
好想見他。
隻是……
一想到楊田震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一想到自己被玷汙的身體。
無儘的悔恨與肮臟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敢去見韓蒙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配不上他了。
嗡——
跑車的引擎聲轟鳴著響起,將蕭暖暖從深淵中驚醒。
她看著那兩道迅速遠去的紅色尾燈,像是在對著一個幻影,又像是在問自己,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你……也是個癡情人嗎?”
“我和你的女朋友,真的……很像很像嗎?”
“那如果……如果你的女朋友,被人糟蹋了,在做著這樣一份屈辱的工作,你……還會要她嗎?”
車上。
遠離了宿舍樓後,薑峰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停下車,他閉上眼,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臉頰。
扮演深情,是個技術活。
他腦海裡浮現的,不是什麼死去的女友,而是韓蒙那張布滿淚痕、充滿絕望和希望的臉。
他精準地複刻了韓蒙的記憶,並將其移植到了自己身上。
他要讓蕭暖暖產生共情,讓她在潛意識裡,將自己當成唯一的、能夠理解她所有痛苦的同類。
當一個人的心防從內部被攻破時,任何援手,都會被當成救命的稻草。
隻要她開口,說出楊田震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這場狩獵,就將迎來終局!
第二天,薑峰的“表演”仍在繼續。
吃早餐,他會買兩個肉包,一個遞給蕭暖暖,自己啃著乾巴巴的饃饃。
吃豬腳飯,他會特地讓老闆多加一個豬腳到蕭暖暖的碗裡。
“我女朋友那時候,饞豬腳飯饞得不行,可我們得存錢買房,每次都捨不得……”
“誒,不說了,看你也挺喜歡吃的,再給你加一個。”
蕭暖暖惆悵地笑了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油光發亮的豬腳。
當年,她也確實最喜歡吃豬腳。
隻是,物是人非。
這兩天,薑峰帶著她,幾乎走遍了所有記憶中的角落。
當然,為了不顯得那麼刻意,他也巧妙地在其中穿插了一些無關的、屬於“他自己”的記憶地點。
在蕭暖暖眼中,薑峰已經不再是一個奇怪的客戶。
他變成了一個和自己一樣,被命運捉弄,困在回憶裡出不來的可憐人。
不知不覺間,她對薑峰徹底放下了所有防備。
甚至開始反過來,用自己蒼白的語言,笨拙地安慰起這個“癡情”的大男孩。
兩人的關係,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迅速親近。
這是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
她甚至開始……可憐起了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