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晚上。
月色被烏雲遮蔽,公園裡寂靜得隻剩下風拂過湖麵的聲音。
兩人並肩坐在冰涼的長椅上。
蕭暖暖側過頭,很認真地看著薑峰的側臉:“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你……能走出來嗎?”
薑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漆黑的湖麵,聲音裡透著散不去的惆悵:“都過去了。謝謝你,陪我把這些記憶又撿了回來。”
他忽然轉頭,直視著蕭暖暖的眼睛。
“你知道,我女朋友她……是怎麼離開我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了蕭暖暖的心湖。
她搖了搖頭,本能地想要迴避這種沉重:“如果會難過,就不要再想了。”
薑峰卻像是沒有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
“是尿毒症。”
“當初,手術要二十萬,我拚了命地去借,去打工,以為隻要湊夠了錢,就能等到那個救命的腎源。”
他話音一頓,空氣死寂。
“結果……我們沒有等來腎源,我也沒能在那之前湊夠錢。”
“尿……毒症……”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在蕭暖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本準備好的一切安慰的話語,瞬間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失去了焦點。
竟然……也是尿毒症。
原來,我們是同一類人嗎?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剝開了,隻剩下那個最脆弱、最無助的靈魂。
……
同一時刻。
深城刑偵支隊,臨時監控室內。
代號大紅的警員緊鎖眉頭,死死盯著監聽裝置上的波形圖。
“隊長,這個薑律師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三天,他真的就隻是在跟蕭暖暖約會,吃飯,散步,講故事……這跟我們的行動方案有半點關係嗎?”
隊長沉默地靠在椅背上,指間的香煙已經燃到了儘頭。
他監聽了三天,也困惑了三天。
這個被檢方寄予厚望的天才律師,難道真的隻是想用錢砸開一個女孩的心,然後談一場為期三天的戀愛?
“明天一早,讓他撤離。”隊長終於開口,語氣不容置喙,“不能再讓他耽誤我們的部署了。律師,終究乾不了我們刑警的活。”
大紅歎了口氣,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唉,我就知道。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
……
公園裡。
如果說薑峰之前重溫記憶的舉動,隻是讓蕭暖暖感動和共情。
那麼“尿毒症”這三個字的出現,則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內心最深處那道關於悔恨的閘門。
她無法控製地想起了韓蒙。
想起了自己因為那份屈辱,因為覺得自己臟了,就不敢再去見他最後一麵。
如果……如果韓蒙也像薑峰的女朋友一樣,在最後的時刻,最需要的人卻不在身邊……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帶著痛楚。
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去見韓蒙了。
這具做著屈辱工作的身體,這顆被罪惡玷汙過的心,已經不配再去觸碰那份純粹的愛情。
無窮無儘的悔恨,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
“嗚……嗚嗚嗚……”
蕭暖暖再也撐不住,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哽咽從指縫間溢位,滾燙的眼淚決堤而下。
薑峰沒有去安慰她。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用一種彷彿在回憶自己過往的、飄忽而惆悵的語氣,說: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陪在她身邊。”
“我後悔,因為一些所謂的理由,就自以為是地不敢去見她。”
這句話,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蕭暖暖的心臟!
這……這不就是在說她自己嗎?!
薑峰的聲音還在繼續,像魔鬼的低語,又像救贖的聖言。
“如果一段關係註定要結束,那它的終點,不應該是悔恨。”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蕭暖暖顫抖的後背。
這一下,彷彿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蕭暖暖柔軟內心繃緊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裂。
她再也無法壓抑,失聲痛哭,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薑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湖麵,任由夜風吹過。
這最後幾句話,是他精心鋪墊了三天的致命一擊。
他將自己偽裝成蕭暖暖的“同類”,用她的經曆、她的痛苦、她的悔恨,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個情感陷阱。
現在,她已經徹底掉進來了。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
雨點很快變大,冰冷地砸在身上。
薑峰看了一眼時間,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蕭暖暖渾渾噩噩地站起來,任由薑峰帶著,坐進了那輛法拉利sf90的副駕。
薑峰按下啟動按鈕。
引擎,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依舊是一片死寂。
“車壞了?”
這一幕,倒是計劃之外。薑峰皺眉聯係了租車行老闆。
電話那頭的老闆倒是爽快,連聲道歉,說這輛車的老毛病了,經常趴窩,為了表達歉意,這三天的租金直接免了。
薑峰掛了電話,有些無奈。
這下得打車回去了。
他開啟打車軟體,螢幕上卻顯示“附近暫無車輛”。
這裡是郊野公園,天黑又下著大雨,根本不會有司機過來。
薑峰抬頭,透過雨幕,忽然看到不遠處山腰上,有一家小旅館的招牌亮著微弱的黃光。
他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被雨淋濕了半邊身子,依舊在失神落淚的蕭暖暖。
雨夜。
跑車趴窩。
荒郊野外。
附近唯一的旅館。
身邊陪著一個情緒崩潰、我見猶憐的漂亮女孩。
這劇情……俗套的發指。
薑峰心裡吐槽了一句,但眼下確實彆無他法。總不能讓她在冰冷的車裡坐一夜。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
“什麼?隻剩一間大床房了?”
旅館前台,薑峰的表情有些微妙。
這劇情發展是不是太有規律了點!
我也沒給編劇充錢啊。
前台大媽打著哈欠解釋:“沒辦法啦,突然下大雨,附近玩的小情侶都跑來開房了,就剩最後一間了。”
“……好吧。”
薑峰無奈,隻能開了房間。
反正,他也沒打算做什麼。
蕭暖暖從頭到尾都像個木偶,沒有任何反應,臉上隻有化不開的憂傷。
進入房間後,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薑-峰將被子從中間疊起,在床中央劃出一條清晰的“三八線”。
他的衣服隻是微濕,便脫下外套遞給蕭暖暖,讓她換下濕透的衣服晾起來。
關燈。
房間陷入黑暗。
薑峰將微型耳麥從耳朵裡取下,關掉了電源。
滋……
監控室內,刺耳的電流聲後,一片死寂。
“訊號斷了!他把監聽關了!”一名技術員喊道。
“什麼?!”大紅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開房間,關監聽?!隊長,他……他不會是要……”
雖然他們一直看衰薑峰的計劃,但從這三天的監控來看,薑峰的“泡妞”技術簡直是教科書級彆的!
蕭暖暖對他的態度,是肉眼可見的從警惕到親近!
隊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派兩個弟兄過去,摸到房間外麵,聽牆角!記住,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打擾!”
“在明早之前,我們依然要遵守約定!”
隊長很清楚,也許,薑峰真正的佈局,就是這最後一夜。
他願意再賭一次。
……
房間內,隻剩下薑峰平穩的呼吸聲。
而另一邊的蕭暖暖,卻毫無睡意。
她不是因為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同處一室而緊張,她的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韓蒙的影子。
薑峰最後那幾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心裡。
不應該帶著悔恨……
她輾轉反側,最終還是開啟了手機,點開了一個收藏夾。
裡麵,全是知名律師——薑峰的庭審視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薑峰打官司,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迷戀視訊裡那個男人。
無論麵對多麼黑暗的罪惡,多麼無解的困局,站在法庭上的薑律師,總能用他的智慧和言語,化為最鋒利的劍,將一切邪惡斬於馬下。
她也想擁有那種力量。
那樣,她就能親手擊敗楊田震,審判那些惡魔。
那樣,她或許……就有勇氣,重新站在韓蒙的麵前。
她看著視訊裡薑峰那張自信而堅毅的臉,漸漸出了神。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觀看,她忽然有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感覺。
好熟悉。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
不隻是臉,還有聲音,說話的語氣,甚至是一些不經意間的微表情……
視訊裡的薑律師,好像……就像身邊的一個老朋友。
忽然,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光亮掠過床的另一邊。
蕭暖暖的目光,下意識地瞥了過去。
她看見了躺在那裡的那個男人。
因為淋了雨,他額前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
那副一直戴著的奢侈品眼鏡,此刻正放在床頭櫃上。
沒有了發型和眼鏡的修飾,那張側臉的輪廓……
蕭暖暖的呼吸,停滯了。
她慢慢的,慢慢地坐起身,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然後,她又低頭看向手機螢幕上,那個正在法庭上侃侃而談的身影。
兩張臉,在她的視網膜上,開始緩緩重疊。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荒謬到讓她戰栗的念頭,浮了上來。
“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