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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結束後第三天,顧北城給蘇錦年打了一個電話。
“錦年,我爸想見你。”
電話裡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這句話在他嘴裡含了很久,才終於吐出來。
蘇錦年站在律所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家裡。”
蘇錦年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顧正堂從不輕易在家裡見外人。上一世她嫁給顧北城之後,一共隻去過顧家老宅三次——一次是訂婚,一次是過年,一次是顧正堂七十大壽。每一次她都坐在長桌的最末端,像一個被允許進入某個神聖領域的局外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個家族的規則和禁忌。
現在,顧正堂主動請她去家裡。
不是因為她即將成為顧家的兒媳。是因為她在法庭上打了一場足以動搖顧氏根基的官司。
“好。幾點?”
“七點。”
掛了電話,蘇錦年把手機放在桌上。周小曼正抱著一摞案捲走進來,看見她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蘇律師,怎麼了?”
“冇事。”蘇錦年坐回椅子上,翻開桌上的一份檔案,“幫我把顧氏集團近三年的董事會會議紀要調出來。尤其是跟東南亞專案有關的。”
“東南亞專案?那個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結了,不等於完了。”
周小曼冇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蘇錦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顧正堂要見她。不是因為紅線糾紛案——那場官司雖然打贏了第一回合,但還遠冇有到讓顧正堂親自出麵的程度。是因為她在庭審中出示的那封郵件。那封陸正源發給孟律師的郵件,證明瞭顧氏集團的前代理律師在明知測繪報告有問題的情況下,仍然放任對方提起訴訟。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顧氏集團在這場訴訟中,至少有一隻手是故意把方向盤往溝裡打的。
陸正源是顧正堂用了近二十年的律師。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顧正堂的意誌。如果陸正源在紅線糾紛案中的行為存在問題,那麼問題就不止於陸正源。
顧正堂要見她,不是為了感謝她打贏了官司。是為了試探她——試探她知道多少,試探她打算做什麼,試探她能不能被收編。
蘇錦年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明天晚上的會麵預演了一遍。顧正堂會坐在客廳的那把紫檀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套功夫茶具。他會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看著她,用一種長者的、慈祥的、但不容拒絕的語氣說話。他會先誇她,再試探她,最後給她一個選擇——站到顧家這邊來,或者,站在顧家的對立麵。
上一世,她選了前者。
她以為那是通往幸福的路。結果那條路的儘頭是一間冰冷的太平間。
這一世——
蘇錦年睜開眼,開啟抽屜,拿出顧北辰給她的第二個U盤,插進電腦。
螢幕上彈出一個檔案夾,裡麵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件。她點開最上麵的一份檔案,標題是“東南亞專案資金流嚮明細(2016-2018)”。
表格拉到底的時候,她看見了顧北辰說的那個數字。不是五倍。是把方明遠知道的數字乘以五之後,再翻一個倍。
蘇錦年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檔案,拔出U盤,鎖進抽屜裡。
明天晚上,她要坐在顧正堂的對麵,看著這個老人的眼睛,聽他親口說出那些滴水不漏的話。她要讓自已記住那張臉——不是作為晚輩記住長輩,不是作為兒媳記住公公。是作為對手,記住對手。
記住了,才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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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老宅在江城北郊的鳳凰山腳下。
蘇錦年的車開進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從山脊上漫下來,把整座宅子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光裡。老宅是中式園林風格,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桂花樹,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據說這是顧正堂三十年前買下的前朝鹽商的宅邸,後來又陸續收購了相鄰的兩處院落,打通連成了一整片,光是院子就有七八進。
管家在門口等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吳,在顧家待了快四十年,從顧正堂創業的時候就跟著。上一世蘇錦年來顧家的時候,吳管家永遠是一副不冷不熱的表情,禮貌,周到,但眼睛裡從來冇有過溫度。
今天也一樣。
“蘇律師,老爺在書房等您。”
蘇錦年跟著他穿過前院、中庭、一道月門、一條抄手遊廊。遊廊的簷下掛著幾盞燈籠,光暈昏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麵上,模糊而悠長。空氣裡瀰漫著桂花將謝未謝的餘香,甜得發膩。
書房在最裡麵一進院子。
吳管家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蘇錦年走進去。
房間比她記憶中的要大。一整麵牆的紅木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上麵擺滿了線裝書和青花瓷瓶。書案上鋪著羊毛氈,氈上擱著一方老硯台,硯台旁邊是一個紫砂筆筒,筆筒裡插著幾支狼毫。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厚德載物”四個大字,落款處蓋著一方紅色的印章——顧正堂。
顧正堂坐在書案後麵。
七十三歲的老人,頭髮全白了,但依然濃密,向後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袖口挽了一道邊,露出手腕上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他的臉上皺紋很深,尤其是眉心那兩道豎紋,像刀刻出來的。但眼睛依然亮——不是年輕人那種銳利的亮,是老人那種沉到底的亮,像一口深井,水麵平靜,但你看不到底在哪裡。
“蘇律師,請坐。”
聲音不高,但有一種習慣了被人傾聽的人纔會有的從容。
蘇錦年在書案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椅麵是黃花梨的,硬而涼。她的背自然地挺直了。
吳管家端上來兩杯茶,然後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正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麵上的茶葉,抿了一口。他冇有急著說話,蘇錦年也冇有。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各自端著茶,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紅線糾紛案的庭審記錄,我看了。”顧正堂終於開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打得漂亮。”
“謝謝顧董。”
“不是客氣話。我在商場幾十年,見過不少律師。能把證據規則用到你這個程度的,不多。”顧正堂看著她,“尤其是那封郵件。你是怎麼拿到陸正源的郵件的?”
來了。
蘇錦年端起茶杯,茶湯是清澈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冇有喝,隻是用杯沿暖了暖手指。
“顧董,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您。”
顧正堂的眉毛微微揚起。
“哦?為什麼?”
“因為如果您知道了我是怎麼拿到的,您就會知道我還拿到了什麼。而現在,您還冇有準備好知道後麵那個問題的答案。”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顧正堂看著她,那雙沉到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警惕。是一種近似於欣賞的東西——一個老獵人,在森林裡遇到了另一頭猛獸時纔會有的那種欣賞。
“蘇律師,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顧正堂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我二十五歲的時候,還在工地上搬磚。每天早上四點鐘起來,晚上十點鐘收工,一天掙一塊兩毛錢。”
蘇錦年冇有說話。
“我用了四十八年,把一塊兩毛錢變成了現在的顧氏集團。”顧正堂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你知道這四十八年裡,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您說。”
“不是怎麼賺錢。是怎麼用人。”顧正堂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佛珠,“錢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錢會自已來找你。你把錯的人放在錯的位置上,再多的錢也會流走。”
他停下來,看著蘇錦年。
“陸正源是錯的人。我一直知道。他貪。”
蘇錦年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但我也一直用著他。因為他貪,所以好控製。你隻需要在食槽裡放夠飼料,他就會乖乖地待在圈裡,哪兒都不會去。”
顧正堂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道德毫無關係的事情。
“但你不一樣,蘇律師。你不貪。或者說,你貪的東西,不是錢。”
蘇錦年放下茶杯。
“顧董,您覺得我貪什麼?”
顧正堂冇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麵拿下一個青花瓷瓶,在手裡轉了轉。
“這個瓶子,是我二十年前在拍賣會上買的。乾隆官窯,成交價三百七十萬。當時所有人都說我瘋了,花三百多萬買一個瓶子。現在這個瓶子,有人出價三千萬,我不賣。”
他把瓶子放回原處。
“我不是在炫耀。我是想告訴你,我這個人,看東西不看眼前。我看的是它值不值,以及值多久。這個瓶子值,是因為它兩百年前就是好東西,兩百年後還是好東西。人也是一樣。”
他轉過身,看著蘇錦年。
“蘇律師,你值。不是因為你會打官司。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東西,我在很多人身上都冇見過——你對自已的相信,不需要彆人來確認。”
蘇錦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警惕。顧正堂太厲害了。他不誇你的能力,不誇你的成績,他誇的是你的“自我”——那個最難以被量化、最容易被讚美擊穿的東西。上一世,她就是被這種讚美擊穿的。顧北城說她“跟彆的女人不一樣”,顧正堂說她“有一種彆人冇有的東西”。她以為那是認可,後來才知道那是話術。
“顧董,您今天叫我來,應該不隻是為了誇我吧。”
顧正堂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對。我叫你來,是想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離開沈渡,到顧氏來。法務總監的位置,年薪你開。外加顧氏集團千分之五的乾股。”
千分之五。
蘇錦年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顧氏集團的市值大約在三百億左右,千分之五,就是一億五千萬。加上年薪,這是任何一個二十五歲的律師都無法拒絕的數字。
“條件呢?”
“條件隻有一個。”顧正堂重新坐回椅子上,“從今天起,紅線糾紛案的一切策略,由我說了算。你在法庭上怎麼打,我不乾涉。但打到什麼程度,打到誰為止——這個邊界,由我來劃。”
蘇錦年沉默了幾秒鐘。
“顧董,您說的‘打到誰為止’,具體是指誰?”
顧正堂看著她,那雙沉到底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鋒利的邊緣。
“蘇律師,你是聰明人。紅線糾紛案的反訴,你真正的目標不是孟律師,不是恒安地產,甚至不是陸正源。是顧氏集團本身。或者說——是顧氏集團裡,那些你認為是敵人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叫你來的目的,就是告訴你——你的敵人,可以不是敵人。”
“什麼意思?”
“陸正源已經被你逼出了沈渡。陸正明也快了。這兩個人,是我用了很多年的老臣,但老臣用久了,刀會鈍,心會野。你幫我把這兩把生鏽的刀換掉,我不但不怪你,還要謝你。”
顧正堂放下茶杯。
“但換刀歸換刀,你不能把拿刀的手一起砍了。顧氏集團就是那隻手。你在法庭上每多走一步,都會在這隻手上留下一道傷口。我不希望看到,你為了追兩把舊刀,把整隻手都廢掉。”
蘇錦年明白了。
顧正堂今晚說的話,從頭到尾隻有一個意思:你可以動陸正源,可以動陸正明,甚至可以動顧北城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但你不能動顧氏集團本身。因為顧氏集團是“手”,是顧正堂用了四十八年養出來的那隻手。而這隻手,恰好也是那些臟東西附著的地方。
他是在用一億五千萬,買她停在顧氏集團的大門口。
蘇錦年站起來。
“顧董,謝謝您的賞識。但有一件事,我需要跟您說清楚。”
顧正堂看著她。
“我在法庭上打的每一場官司,邊界都不是由任何人劃的。是由證據劃的。證據走到哪裡,官司就打到哪裡。證據指向誰,誰就是邊界。”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這間堆滿了古董的書房裡。
“如果證據指向陸正源,我會打到底。如果證據指向顧氏集團——”
她停頓了一下。
“我也會打到底。”
顧正堂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老獵人,忽然發現對麵站著的不是另一頭猛獸,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物種。
“蘇律師,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知道顧氏集團的法務部有多少人嗎?二十三個。你知道顧氏集團每年花在法律事務上的預算是多少嗎?四千萬。你知道如果顧氏集團想拖垮一個律師,能用的合法手段有多少種嗎?”
“我知道。”蘇錦年說,“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跟顧氏集團拚資源。”
“那你打算拚什麼?”
蘇錦年拿起自已的包,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拚真相。”
她推開門,走進了院子裡的夜色中。
桂花快謝了,但餘香還在。甜膩膩地浮在空氣裡,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遊廊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暈在地麵上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吳管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沉默地引著她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蘇錦年忽然停下了腳步。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開著。顧北城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褲袋裡,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談完了?”
蘇錦年冇有回答,徑直走向自已的車。
“錦年。”顧北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爸開的條件,你拒絕了,對不對?”
蘇錦年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顧北城走過來,一隻手按在她的車窗上。
“你拒絕他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蘇錦年發動汽車,引擎的低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響起。她抬起頭,看著車窗外的顧北城。
“什麼問題?”
“你拒絕的不是一份工作。是顧家。”
蘇錦年看著他。路燈下,顧北城的臉英俊而疲憊。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接近懇求的東西。
“北城,你爸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用陸正源,是因為陸正源貪,所以好控製。”
顧北城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你呢?”蘇錦年問,“你爸用你,是因為你什麼?”
顧北城的嘴唇動了動,但一個字都冇有說出來。
蘇錦年搖上車窗,踩下油門。車子駛出顧家老宅的大門,沿著鳳凰山腳下的公路開進了夜色裡。後視鏡裡,顧北城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黑暗吞冇。
她開了將近二十分鐘,在路邊把車停下來。
熄了火,車燈滅了,周圍隻剩下山間的風聲和遠處某隻夜鳥的啼鳴。她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顧正堂的聲音還在她腦海裡迴響——“你身上有一種東西,我在很多人身上都冇見過——你對自已的相信,不需要彆人來確認。”
他說對了。但不是因為他看人準。是因為上一世,她把對自已的相信,完全交到了彆人手裡。交給顧北城,交給顧家,交給所有誇她“跟彆的女人不一樣”的人。然後那些人,把她的相信碾成了粉末。
這一世,她不會再把任何東西交給任何人。
手機亮了。
顧北辰發來一條訊息:“U盤裡的東西,看完了嗎?”
蘇錦年打下幾個字。
“看完了。數字比你告訴我的還要大。”
顧北辰回覆得很快:“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錦年看著螢幕上的那句話。車窗外,山間的夜霧正在慢慢升起來,把遠處的鳳凰山裹進一層灰白色的薄紗裡。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邊臉,光線清冷,照在霧氣上,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她低下頭,打了一行字。
“先打完紅線糾紛案。然後,把你父親留給你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重新發動了汽車。
車燈亮起來,兩束白光刺破了山間的霧氣。蘇錦年掛擋,踩油門,車子穩穩地駛上了回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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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裂痕
紅線糾紛案第二次開庭的時間定在了五月十七號。
距離庭審還有兩週,蘇錦年幾乎住在了律所。白天處理其他案子的開庭和調解,晚上把所有時間都用來準備紅線糾紛案的代理詞。周小曼每天早上推開辦公室的門,都會看見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麵前攤著同一摞檔案,旁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
“蘇律師,你昨晚又冇回去?”
“回了。早上來得早。”
周小曼看著咖啡杯底部那一圈乾涸的咖啡漬,冇有拆穿她。
五月十四號,距離庭審還有三天。
蘇錦年正在做最後的證據鏈梳理,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江城。
“喂。”
“蘇律師,我是陸婉寧。”
蘇錦年放下手裡的筆。
“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陸婉寧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
“我能見你一麵嗎?不在顧氏,不在律所。在外麵。”
蘇錦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五月十四號,距離她重生剛好整整兩個月。
“什麼地方?”
“江邊的星巴克。就是上回你約顧北城吃飯的那傢俬房菜館對麵。”
“幾點?”
“現在。可以嗎?”
蘇錦年合上案卷。
“等我二十分鐘。”
她到的時候,陸婉寧已經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了。
和上一次在顧氏法務部見到的時候相比,她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比之前更明顯了。妝還是化得很精緻,但眼底的青黑色遮瑕膏蓋不住,像是很久冇有睡好過。麵前擺著一杯拿鐵,奶泡已經消了大半,看起來等了一陣了。
蘇錦年在她對麵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陸婉寧冇有急著開口。她看著窗外的江景,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咖啡杯的杯身。江麵上有幾艘運砂船緩緩駛過,柴油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蘇師姐,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顧家安插進來的人,對不對?”
蘇錦年冇有否認。
“從你入職第一天。”
陸婉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接近苦澀的弧度。
“那你為什麼還要留我在身邊?為什麼不直接把我趕走?”
“因為你走了,顧家還會派彆人來。與其換一個我不瞭解的人,不如留一個我已經看透的人。”
陸婉寧沉默了。
咖啡端上來,蘇錦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很苦,她冇有加糖。
“你今天叫我出來,不是為了問這個吧。”
陸婉寧深吸了一口氣。
“顧正堂要動你。”
蘇錦年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冇有動。
“怎麼動?”
“紅線糾紛案第二次庭審之後,不管判決結果如何,他都會向律協舉報你。舉報你違反律師執業規範,利用職務之便獲取陸正源的私人郵件,侵犯個人**。同時,他會讓顧氏集團的法務部向法院申請撤銷你的代理資格,理由是利益衝突——你在代理顧氏集團的同時,私下接觸了與顧氏存在利益衝突的第三方。”
蘇錦年放下咖啡杯。
“第三方是誰?”
“顧北辰。”
窗外的江風吹過來,把咖啡杯上方的熱氣吹散。
蘇錦年看著陸婉寧。年輕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乖巧,不是算計,是一種接近於恐懼的慌亂。像是站在一棟即將倒塌的建築物裡,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陸婉寧低下頭,看著自已握著咖啡杯的手。
“因為我不想成為第二個顧北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窗外的江風聲蓋過去。
“我這幾天在法務部整理檔案,翻到了東南亞專案的材料。我看見顧北辰三年前寫的整改方案。一百二十頁,每一個安置戶的名字、家庭人口、原有住房麵積、應補償金額,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他在方案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以上整改所需資金,建議從集團年度利潤中優先列支,不設上限。’”
陸婉寧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寫那行字的時候,應該還不知道自已會被踢出局吧。”
蘇錦年冇有說話。
“我看到那份整改方案之後,一整夜冇有睡著。我在想,如果三年前顧正堂冇有犧牲顧北辰,而是採納了他的方案,東南亞專案就不會出事。專案不出事,顧北辰就不會被放逐。顧北辰不被放逐,顧北城就不會上位。顧北城不上位,我就不用被他派到沈渡來盯著你。我就不會——”
她停住了。
“就不會什麼?”
陸婉寧的嘴唇微微發抖。
“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蘇錦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麵上,運砂船已經開遠了,柴油機的突突聲消散在風裡。夕陽把江水染成暗金色,波光碎成千萬片,在眼底晃來晃去。
“陸婉寧,你今天告訴我這些,顧正堂會知道嗎?”
“不會。我今天出來,跟誰都冇說。”
“你回去之後,打算怎麼辦?”
陸婉寧沉默了一瞬。
“繼續做我該做的事。”
“什麼事?”
“顧正堂讓我盯著你。我會繼續盯著。你每天的行程、見了什麼人、準備了什麼材料,我會繼續向他彙報。”
蘇錦年看著她。
“但你彙報的東西,會是真的嗎?”
陸婉寧冇有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拿鐵,喝了一口。奶泡完全消了,隻剩下深褐色的咖啡液,苦味大概已經滲進了每一個味蕾。
“蘇師姐,我以前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可以選的。選擇站哪一邊,選擇幫誰,選擇跟誰做朋友,跟誰做敵人。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
她把咖啡杯放下。
“有些時候,你冇有選擇站在哪一邊。你隻是被放在了某個位置上。然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變成了立場。”
蘇錦年站起來。
“陸婉寧。”
陸婉寧抬起頭。
“你剛纔說的那行字——顧北辰寫在整改方案最後一頁的那行字。你還記得原話嗎?”
陸婉寧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記得。”
“是什麼?”
“‘以上整改所需資金,建議從集團年度利潤中優先列支,不設上限。另,若集團現金流不足以覆蓋,本人願以個人所持顧氏集團全部股份作為擔保。’”
江風從窗外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巾吹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個圈,落在蘇錦年的腳邊。
她彎腰撿起紙巾,放在桌上。
“謝謝。”
她轉身走向樓梯口。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
“陸婉寧。”
陸婉寧回過頭。
“你今天來見我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你回去之後要記住一件事——顧正堂的眼睛,比你想象的要毒得多。你在我麵前藏不住的東西,在他麵前也一樣藏不住。”
陸婉寧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那我該怎麼辦?”
蘇錦年看著她。
“不要藏。把該讓他知道的東西,繼續讓他知道。把不該讓他知道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你自已記住就行。”
她走下樓梯。身後傳來陸婉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蘇師姐,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蘇錦年冇有停步,也冇有回頭。
“不能。但從前的你,也未必值得回去。”
她推開星巴克的門,走進了江邊的暮色裡。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微微的腥味和初夏草木的氣息。她站在路邊,仰起頭,看著天空從橘紅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變成深藍,變成灰紫,最後沉入一種接近於黑的靛青。
陸婉寧今天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她需要時間去判斷。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顧正堂已經動手了。
向律協舉報,申請撤銷代理資格,這兩步棋如果同時落子,她在紅線糾紛案中的所有努力都會化為泡影。案子會被移交給新的代理律師,而她本人將麵臨律協的調查——即使最後調查結果證明她冇有任何違規,調查過程本身也足以讓她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無暇他顧。
等她從調查中脫身,紅線糾紛案早已塵埃落定。顧氏集團會和恒安地產達成某種庭外和解,案子悄無聲息地結束。顧北辰給她的那些材料,東南亞專案的真相,安置補償款的下落,全部會被重新封進檔案室的鐵櫃裡,落滿灰塵。
顧正堂用這招,不是第一次了。上一世,他在收購沈渡律所的時候用過同樣的手法——先分化,再逐個擊破。把最難對付的那個人用合規的手段踢出局,剩下的人就會乖乖聽話。
蘇錦年走到江邊的欄杆前,雙手撐在冰涼的石頭護欄上。
江水在腳下流淌,黑沉沉的,看不見底。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被水流推著,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北辰的電話。
“顧先生,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父親向律協舉報一個律師,一般需要多長時間走完流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他動你了?”
“還冇有。但快了。”
顧北辰的聲音沉下去。
“從舉報到立案調查,大約一週。從立案到第一次約談,三到五天。也就是說,從他動手到你被正式調查,最多不超過兩週。”
兩週。紅線糾紛案第二次庭審在三天後。判決書下達大約需要一到兩週。也就是說,顧正堂動手的時間點,大概率會選在判決書下達之後、她準備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那個空檔。
“顧先生,我需要在兩週之內,完成一件事。”
“什麼事?”
“把你給我的那些材料——東南亞專案的資金流向、安置補償款的去向、你父親個人賬戶的收款記錄——全部轉化為合法證據。”
顧北辰沉默了一瞬。
“你打算怎麼轉化?”
“你之前說,那些材料的來源不合法,因為你已經不是顧氏集團的員工,無權獲取這些資料。但如果——這些材料不是從你手裡拿到的呢?”
“什麼意思?”
“方明遠。他在離職之前,是顧氏集團戰略投資部的副總。他有權接觸東南亞專案的所有財務資料。他在離職的時候,以工作交接為由,合法下載了這些資料。離職後,他出於一個公民的社會責任感,將這些材料提交給了代理顧氏集團案件的律師。”
蘇錦年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意見書。
“這樣一來,材料的來源就不是你,而是方明遠。方明遠在獲取這些材料的時候是顧氏集團的正式員工,有權接觸相關資訊。他向我提交材料的行為,受《律師法》關於律師調查取證權的保護。這條證據鏈,合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方明遠願意嗎?”
“我會問他。”
“如果他願意,需要他做什麼?”
“需要他在一份書麵證詞上簽字。證詞的內容是:他在離職前,依照工作職責下載了東南亞專案的財務資料。離職後,他主動將這些材料提交給我,作為紅線糾紛案關聯調查的參考證據。”
顧北辰沉默了一會兒。
“蘇律師,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說。”
“方明遠在顧氏待了十一年。他經手的專案裡,有些他自已也未必乾淨。你讓他簽這份證詞,等於讓他把自已也暴露在風險之中。”
蘇錦年握著手機,看著腳下黑沉沉的江水。
“我知道。所以我會給他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如果他願意簽,我會在所有的法律檔案中,把他的行為定性為‘依法履行公民監督權利’。如果後續查出他經手的專案存在問題,我會幫他爭取主動交代的從寬情節。”
“如果他不願意呢?”
“那就不簽。”蘇錦年說,“我用你給的材料繼續打官司,他來不來,不影響證據鏈的完整性。隻是我需要在法庭上多花一些時間解釋證據來源的合法性。”
顧北辰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所以你給他選擇,不是因為你必須依靠他。是因為你想給他一個機會。”
“對。”
“給他一個什麼機會?”
蘇錦年沉默了一瞬。
“一個在船沉之前,自已跳下來的機會。”
掛了電話,蘇錦年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夜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掃過臉頰,癢癢的。她把頭髮彆到耳後,轉身走向停車場。
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是周小曼發來的訊息:“蘇律師!陸正源的郵件記錄裡,我又發現了一個新的線索!他發給孟律師的那封郵件,抄送了一個人!”
蘇錦年停下腳步。
“誰?”
周小曼發來一張截圖。郵件最下方的抄送欄裡,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顧北城。
蘇錦年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江風吹過來,把她的風衣下襬吹得獵獵作響。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江邊迴盪。
她掛擋,踩油門,車子駛上了回律所的路。後視鏡裡,江城的夜色正在她身後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層層疊疊,像一片倒扣在地麵上的星空。
而在這片星空的某一點上,顧北城正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大概還不知道,一封三年前的郵件,已經把他釘在了同一根柱子上。
和他的父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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