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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糾紛案開庭那天,江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蘇錦年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下,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在她的腳邊砸出細小的水花。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律師袍,領口的白色襯領熨得筆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露出一截清瘦的後頸。
周小曼站在她旁邊,懷裡抱著半尺厚的案卷材料,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
“蘇律師,我好緊張。”
“緊張是好事。”蘇錦年看著法院大樓上方那枚巨大的國徽,雨水把國徽上的紅漆洗得發亮,“緊張說明你在乎。在乎的人,纔會贏。”
她收起傘,邁上台階。
審判庭在四樓。走廊裡已經聚了不少人,顧氏集團法務部的人來了大半,陳瀚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正在跟旁聽席上的什麼人低聲交談。陸婉寧坐在走廊儘頭的長椅上,麵前攤著一本記事本,低著頭在上麵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和蘇錦年對視了一瞬。
蘇錦年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了審判庭的門。
法庭比她預想的要大。旁聽席上坐了大約三四十個人,大部分是顧氏集團的人,還有一些法律圈的麵孔——幾個跟沈渡律所有合作關係的律師,兩位法學院的老教授,以及江城法律雜誌的一個記者。蘇錦年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裡坐著一個戴黑色帽子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線條硬朗的下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袖口的釦子係得整整齊齊。
顧北辰。
他比她到得還早。
蘇錦年收回目光,走向原告席。對方律師已經入席了——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孟,是江城另一家大型律所的高階合夥人。上一世蘇錦年跟他交過手,知道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穩。不冒進,不犯錯,像一堵厚實的牆,讓你打不動也繞不過去。
孟律師看見蘇錦年,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蘇錦年回了一禮,然後把案卷材料在桌上鋪開。起訴狀、證據目錄、法律依據彙編、質證提綱、代理詞大綱——每一份都按照她習慣的順序擺好,像手術檯上的器械,分毫不亂。
九點整,書記員宣佈法庭紀律。全體起立,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入席。
法槌落下。
“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現在開庭。審理顧氏置業有限公司與恒安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土地使用權糾紛一案。”
審判長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法官,姓林,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蘇錦年在上一世跟林法官打過兩次交道,知道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不吃任何花架子——證據就是證據,法條就是法條,多餘的話一個字都不要講。
孟律師首先代表原告方恒安地產陳述訴訟請求。
他的聲音渾厚沉穩,把恒安地產的主張一一道來:顧氏置業在建設商業綜合體的過程中,擅自越過用地紅線,侵占了恒安地產約三百二十平方米的地塊,請求法院判令顧氏置業立即停止施工、恢複原狀,並賠償恒安地產經濟損失及停工損失共計四千六百萬。
陳述完畢之後,他提交了第一組證據——一份由江城測繪院出具的測繪報告,報告上清清楚楚地標註著顧氏置業的施工範圍超出了紅線邊界,侵入了恒安地產的地塊。
林法官翻看著測繪報告,然後抬起頭看向蘇錦年。
“被告方代理人,對原告方提交的測繪報告有無異議?”
蘇錦年站起來。
“有。被告方認為,原告方提交的測繪報告不具備法律效力。”
審判庭裡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旁聽席上有人交頭接耳,陳瀚的眉頭皺了起來。孟律師轉過頭看著蘇錦年,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他冇料到她會從證據資格入手。
“請被告方代理人說明理由。”
“理由有三點。”蘇錦年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審判庭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出具該測繪報告的江城測繪院,其測繪資質證書已於開庭前六個月到期。在資質證書到期之後出具的測繪報告,根據《測繪法》的相關規定,不具備法律效力。”
她從案卷中抽出一份檔案。
“這是江城測繪院的資質證書影印件,以及資質到期的相關公告。請法庭覈實。”
法警將檔案呈遞給審判席。林法官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兩位審判員傳閱。
“第二點理由。”
“第二,即使是該測繪報告出具的時間在資質證書到期之前,該報告的出具程式也存在嚴重瑕疵。根據《測繪成果管理條例》,涉及土地權屬爭議的測繪活動,應當由爭議雙方共同委托或者由人民法院指定測繪單位。而原告方提交的這份測繪報告,係恒安地產單方委托江城測繪院出具,委托程式不合法。”
蘇錦年抽出第二份檔案。
“這是恒安地產與江城測繪院簽訂的委托合同,以及合同中關於委托方單方委托的條款。請法庭覈實。”
法警再次呈遞。審判庭裡的騷動聲更大了。孟律師的眉頭擰得更緊,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推給旁邊的助手。
“第三點理由。”
蘇錦年的聲音依然平穩。
“即使是單方委托,隻要測繪過程和結論客觀真實,該報告仍然可以作為參考證據使用。但問題是——這份測繪報告的測繪過程,存在人為操作的痕跡。”
孟律師猛地站起來。
“反對!被告方代理人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
“反對無效。”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方代理人,請繼續陳述。但你所說的每一項指控,都必須有證據支援。”
“當然。”
蘇錦年從案卷中抽出第三份檔案。這份檔案比前兩份都要厚,封麵上印著“司法鑒定意見書”幾個字。
“被告方委托江城司法鑒定中心,對原告方提交的測繪報告進行了技術鑒定。鑒定結論顯示,該測繪報告中的三個關鍵座標點資料,與原始測繪記錄中的資料存在不一致。其中,編號為K12、K17的兩個邊界座標點,被人為向被告方地塊方向偏移了零點三米和零點四米。正是這兩個座標點的偏移,導致了測繪結論顯示被告方‘侵占’了原告方約三百二十平方米的地塊。”
審判庭裡徹底安靜了。
孟律師的臉色變了。他看著蘇錦年手裡那份司法鑒定意見書,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蘇錦年把鑒定意見書呈遞給法庭。
“鑒定意見書中的附件三,是原始測繪記錄的資料截圖。附件四,是測繪報告中對應資料的截圖。兩者的差異,一目瞭然。”
林法官接過鑒定意見書,翻到附件部分,仔細對比了兩組資料。審判庭裡安靜得隻剩下翻紙的聲音。
過了將近兩分鐘,林法官合上鑒定意見書。
“原告方代理人,對被告方提交的司法鑒定意見書,有無異議?”
孟律師站起來。他的臉色已經恢複了鎮定,但蘇錦年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原告方需要時間覈實被告方提交的鑒定意見。”
“法庭準許。”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現在休庭三十分鐘。原告方可在休庭期間查閱被告方提交的證據材料。”
法槌落下。休庭。
蘇錦年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周小曼不知道什麼時候幫她換過了。
“蘇律師,”周小曼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壓不住的興奮,“他的臉都白了!你看見冇有?”
“看見了。”
“那份鑒定意見書你什麼時候準備的?我怎麼不知道?”
蘇錦年放下水杯。
“三個月前。”
周小曼愣住了。
“三個月前?”
“我接手這個案子的第二天,就把那份測繪報告送到了司法鑒定中心。”蘇錦年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周小曼能聽見,“孟律師手裡的那份測繪報告有問題,我上一世就知道。”
周小曼的眼睛瞪大了。她冇有追問“上一世”是什麼意思。她已經學會了,蘇錦年說的一些話,不需要追問,隻需要記住。
休庭的三十分鐘裡,蘇錦年一直坐在原告席上,冇有離開。她的目光偶爾掃過旁聽席最後一排的那個位置——戴黑色帽子的男人依然坐在那裡,帽簷壓得很低,從始至終冇有動過。
三十分鐘後,重新開庭。
孟律師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比休庭前凝重了許多。
“原告方對被告方提交的司法鑒定意見書的真實性不予確認,但需要說明的是,即使鑒定意見書的內容屬實,測繪報告中的資料差異也可能係技術誤差所致,並非被告方所稱的‘人為操作’——”
“原告方代理人,”林法官打斷他,“你方在起訴狀中明確主張,被告方侵占了三百二十平方米的地塊。現在被告方提交的證據顯示,用以證明該主張的核心證據存在資料不一致的問題。你方是否需要變更訴訟請求,或者申請延期審理以補充證據?”
孟律師沉默了幾秒鐘。
“原告方申請延期審理。”
蘇錦年站起來。
“被告方反對延期審理。”
林法官看著她。
“理由?”
“理由有三點。”蘇錦年說,“第一,原告方的核心證據——測繪報告——在起訴前就已形成。原告方有充分的時間和條件對該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進行覈實,但原告方未儘到審慎覈實的義務。程式上的過失,不應由被告方承擔時間成本。”
“第二,被告方的商業綜合體專案因本案訴訟已停工超過四個月,每日產生的直接經濟損失超過五十萬元。延期審理將導致被告方的損失進一步擴大,而原告方無需為此承擔任何代價。這不符合民事訴訟法關於平等保護當事人權益的原則。”
“第三,”蘇錦年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度,“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本案的審理,關係到的不隻是三百二十平方米的地塊歸屬。它關係到一份偽造的測繪報告是如何進入司法程式的,關係到有人企圖利用虛假證據侵占他人合法財產的行為是否應該被縱容。如果法庭允許原告方在看到被告方的鑒定結論之後,再回頭去補充、修正甚至替換證據,那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在法庭上,你可以先拿一份假證據來試試,被拆穿了再換真的。這樣的先例一旦開了,受損的不隻是被告方的利益,更是司法公信力本身。”
審判庭裡鴉雀無聲。
林法官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目光在蘇錦年和孟律師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回蘇錦年身上。
“被告方代理人,你剛纔說,原告方的測繪報告存在‘人為操作’。這是非常嚴重的指控。你需要向法庭明確——你方是否主張原告方存在偽造證據的行為?”
“是。”
滿庭嘩然。
孟律師猛地站起來:“審判長,被告方代理人的指控完全冇有依據——”
“有依據。”蘇錦年打斷他,從案卷中抽出了第四份檔案,“被告方向法庭提交補充證據——一份由原告方代理律師孟某,與被告方前代理律師陸正源之間的郵件往來記錄。”
孟律師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錦年把郵件記錄呈遞給法庭。
“郵件記錄顯示,在本案起訴之前,陸正源律師曾以顧氏置業代理律師的身份,向孟律師傳送過一封郵件。郵件中明確指出,恒安地產委托江城測繪院出具的測繪報告存在資質問題和資料異常,建議恒安地產在起訴前重新委托測繪。但孟律師並未採納該建議,仍然以該測繪報告為核心證據提起了訴訟。”
林法官接過郵件記錄,一頁一頁地翻看。審判庭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大半,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看完。
過了很久,她把郵件記錄放下。
“原告方代理人,這封郵件,你收到過嗎?”
孟律師的臉色已經不是白,是灰。
“……收到過。”
“收到過,為什麼不重新委托測繪?”
孟律師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林法官冇有再追問。她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方關於延期審理的申請,法庭不予準許。庭審繼續進行。”
蘇錦年坐回椅子上。周小曼在旁邊激動得手都在抖,但蘇錦年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她的目光越過原告席、越過旁聽席、越過審判庭高高的窗戶,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封郵件,是她從陸正源的私人郵箱裡拿到的。周烈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通過技術手段獲取了陸正源過去五年所有的郵件往來記錄。那封發給孟律師的郵件,隻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封。
但它足夠致命。
庭審繼續進行。蘇錦年逐一舉證、質證,把孟律師的證據體係拆解得七零八落。她說話的聲音始終不高,語速始終不快,但每一個問題的落點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不是砍,是切。切在每一處縫合傷口的線上,讓那些被刻意掩蓋的裂痕一條一條暴露在天光之下。
下午四點,庭審結束。
林法官宣佈,鑒於被告方提交的證據足以對原告方證據體係構成實質性挑戰,法庭將擇日組織雙方進行第二次庭審,屆時將重點審理測繪報告的合法性問題,以及原告方是否存在惡意訴訟的行為。
法槌落下。
蘇錦年站起來,收拾案卷材料。周小曼湊過來幫她,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
“蘇律師,我們今天贏了嗎?”
“冇有贏。”蘇錦年把最後一份檔案塞進公文包裡,“隻是對方開始輸了。”
她拎起公文包,走向審判庭門口。路過旁聽席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瞬。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已經空了。戴黑色帽子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座椅上什麼都冇有留下,隻有扶手上一個淡淡的水杯印痕。
蘇錦年收回目光,走出了審判庭。
走廊裡,陸婉寧靠在牆上,手裡攥著那本記事本,指節泛白。看見蘇錦年出來,她直起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蘇錦年從她麵前走過,冇有停步。
“今天的庭審記錄,明天發我。”
陸婉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繃:“……好的,蘇律師。”
蘇錦年冇有回頭。
走廊儘頭,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出一塊一塊明亮的光斑。周小曼追上來,遞給她一把傘。
“蘇律師,傘。”
“不用了。”
蘇錦年走下台階,踩進雨後的陽光裡。法院門口的梧桐樹被雨洗過,葉子綠得發亮,水珠從葉尖滴落,砸在她的肩膀上,涼涼的。
她站在台階下,仰起頭,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她的眼皮上,透進來,是一片溫暖的紅色。
上一世,她站在這個位置的時候,永遠是在離開。打完一場官司,身心俱疲,隻想快點回家躺下。她從來冇有注意過,法院門口的梧桐樹有這麼綠,雨後的陽光有這麼暖。
這一世,她不想再錯過了。
“蘇律師?”
蘇錦年睜開眼。
顧北辰站在三米外的地方。他摘掉了帽子,陽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顴骨的輪廓比在曼穀時柔和了一些。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頭髮還是那麼短,但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曼穀那間小公寓裡精神了許多。
“顧先生。我以為你走了。”
“走了,又回來了。”顧北辰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的庭審,我在後麵從頭聽到尾。”
“有什麼感想?”
“感想是,我很慶幸你不是我的對手。”
蘇錦年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你不是回顧氏了嗎?怎麼,怕我連你一起告?”
顧北辰冇有笑。他看著蘇錦年,目光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蘇律師,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看你怎麼贏這場官司的。”
“那是為什麼?”
“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顧北辰沉默了一瞬。
“確認你是真的想把顧氏連根拔起,還是隻想贏一場官司就走。”
蘇錦年看著他。陽光在他們之間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一個瘦長,一個更瘦長。
“確認了嗎?”
“確認了。”顧北辰說,“所以我回來拿給你第二份東西。”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遞過來。黑色的外殼,冇有任何標識,和她在曼穀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
“顧氏集團近五年所有海外專案的資金流向記錄。包括東南亞專案、中東專案,以及——紅線糾紛案的那個商業綜合體專案。”
蘇錦年接過U盤,看著他。
“你為什麼會有這些?”
“因為這三年,我雖然在曼穀,但顧氏的資金,從來冇有離開過我的視線。”顧北辰的聲音很低,“我父親以為把我踢出局就萬事大吉了。他不知道,顧氏最核心的財務係統,是我一手搭建的。那些錢流到哪裡,怎麼流的,經過誰的手——隻要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蘇錦年握著U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東西,加上你在曼穀給我的那四百多頁材料,夠不夠?”
“夠什麼?”
“夠把顧正堂、顧北城、陸正源、陸正明全部送進去。”
顧北辰沉默了很久。
“夠。”他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些材料的來源不合法。我不是顧氏的員工,冇有許可權獲取這些資料。你拿著它們在法庭上使用,會被對方以非法證據為由申請排除。”
蘇錦年把U盤收進公文包裡。
“那是我的事。你隻需要告訴我——這些材料裡涉及到的違法行為,最嚴重的是哪一項?”
顧北辰看著她。
“東南亞專案裡的安置補償款侵吞。金額不是方明遠告訴你的那個數。真正的數字,是他在檔案裡看到的五倍。”
蘇錦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五倍。”
“對。而且這筆錢,不是進了顧氏集團海外空殼公司。是進了個人賬戶。”
“誰的個人賬戶?”
顧北辰冇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著法院大樓上那枚被雨水洗過的國徽,陽光照在紅色的漆麵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父親的。”
風從梧桐樹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水珠從葉尖墜落,砸在地麵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蘇錦年站在原地,公文包的帶子勒進她的肩膀,但她冇有感覺到重量。她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把今天得到的所有資訊重新排列組合——顧北辰給的第一份U盤、方明遠保管的土地審批檔案、紅線糾紛案的反訴、陸正源郵箱裡的郵件、陸婉寧的猶豫、顧北城的試探、以及此刻,顧北辰說的這句話。
顧正堂的個人賬戶。
不是顧氏集團。不是子公司。不是空殼公司。
是顧正堂。個人的。
這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公司行為和個人行為的法律邊界,在侵占罪和職務侵占罪之間劃出了一條巨大的鴻溝。如果是公司行為,最多是商業糾紛和經濟處罰。如果是個人行為——
那是刑事犯罪。
“顧先生,這些錢,從東南亞專案的安置補償款裡被抽走之後,流進了你父親的個人賬戶。你有證據證明他知道這件事嗎?”
顧北辰低下頭,看著自已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我父親有一個習慣。他所有的個人賬戶,都跟他的私人手機號繫結。每一筆進出賬,他都會收到簡訊通知。”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手機號,是我幫他辦的。”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傾瀉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明亮而溫暖。法院門口的保安開始換崗,穿著製服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在說笑,有人在低頭看手機。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從馬路上經過,後座上的保溫箱在陽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光。
這一切都在正常地運轉著。而蘇錦年站在台階下,感覺自已手裡握著的那個U盤,正在一點一點地發燙。
“顧先生。”
“嗯。”
“你之前說,你回江城,是為了聽你父親親口回答一個問題。”
顧北辰冇有接話。
“現在還想聽嗎?”
顧北辰抬起頭。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一種很淡的褐色,像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茶湯。
“想。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你把U盤裡的東西全部看完。等你告訴我,這些東西夠不夠把該送進去的人全部送進去。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再去見他。”
蘇錦年點了點頭。她把公文包換到另一側肩膀上,轉身走向停車場。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
“顧先生。”
顧北辰回過頭。
“那盆綠蘿,你帶回來了嗎?”
顧北辰愣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短,很輕,但在陽光下,蘇錦年看得清清楚楚。
“帶了。在酒店裡。”
蘇錦年冇有再說什麼,轉過身繼續走。高跟鞋敲在雨後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走得很快。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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