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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城的第二天,蘇錦年就把U盤裡的材料全部列印了出來。
整整四百多頁。她用了兩天兩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周小曼給她送了三頓飯,每一次推開辦公室的門,都看見她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脊背挺直,左手按住檔案的一角,右手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偶爾停下來,在某一頁上畫一個圈,或者打一個問號。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周小曼實在忍不住了。
“蘇律師,你已經連續坐了十四個小時了。”
蘇錦年冇有抬頭。
“小曼,你知道東南亞那個專案是怎麼出的事嗎?”
周小曼搖了搖頭。
“土地審批手續存在嚴重違規。”蘇錦年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但這隻是表麵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那個地塊的原住民安置補償方案被人為壓低了。壓低的部分,通過一係列中間賬戶,流進了顧氏集團在海外的空殼公司。這件事顧北辰是知道的,他在事發前三個月向顧正堂提交了整改方案,要求重新製定安置補償標準,補足差額。”
“顧正堂怎麼回覆的?”
“他冇有回覆。”蘇錦年翻到檔案的某一頁,“三個月後,專案被當地政府叫停。顧正堂在董事會上宣佈,所有的責任由顧北辰承擔。”
周小曼的臉色變了。
“這……這不是明擺著的嫁禍嗎?”
“不是嫁禍。是交換。”蘇錦年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顧正堂需要一個理由把顧北辰踢出局。東南亞專案給了他這個理由。而顧北辰之所以冇有反抗,是因為他一旦反抗,那份整改方案就會被公之於眾——那份方案一旦公開,顧氏集團蓄意壓低安置補償的事實就會曝光,整個顧氏都會麵臨巨大的法律和輿論風險。”
“所以他選擇了閉嘴?”
“他選擇了保住顧氏。”蘇錦年的聲音很輕,“哪怕顧氏把他當成了棄子。”
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周小曼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小曼,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紅線糾紛案裡用反訴策略嗎?”
“因為……要幫顧氏打贏官司?”
“不。”蘇錦年站起來,走到窗邊,“紅線糾紛案的反訴,核心是認定對方的惡意訴訟。而惡意訴訟的認定,需要證明對方‘明知證據有問題仍然起訴’。這個證據,恰好就在陸正源手裡。”
她轉過身。
“陸正源在代理這個案子的時候,曾經給對方的代理律師發過一封郵件,告知對方測繪報告存在資質問題。但對方仍然堅持起訴。這封郵件,就是證明對方惡意訴訟的鐵證。”
“那這封郵件現在在哪裡?”
“在陸正源的私人郵箱裡。周烈正在想辦法拿到。”
周小曼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睜大眼睛。
“等等。如果陸正源的郵件能證明對方的惡意訴訟,那東南亞專案的材料又能證明什麼?”
蘇錦年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回辦公桌前,把東南亞專案的材料分成三摞。
“第一摞,證明顧氏集團在東南亞專案中蓄意壓低安置補償,涉嫌商業欺詐。”
“第二摞,證明顧正堂在明知專案存在問題的情況下,將全部責任推給顧北辰,構成對股東的虛假陳述。”
“第三摞,”她把最後一摞材料推到周小曼麵前,“證明顧氏集團用於壓低安置補償的資金通道,和顧氏支付給陸正明‘顧問費’的資金通道,是同一個空殼公司網路。”
周小曼愣住了。
“也就是說,陸正源、陸正明、顧正堂,全都在同一條線上?”
“不止他們。”蘇錦年說,“這條線的最末端,連著顧北城。”
她坐回椅子上,把三摞材料重新合在一起。四百多頁的檔案,疊起來差不多有半本字典那麼厚。
“紅線糾紛案的反訴,隻是第一步。在法庭上認定對方的惡意訴訟,幫顧氏贏了這場官司,顧北城會信任我,顧正堂會信任我。他們會把更多的案子交到我手上。到那個時候,我就會有機會接觸到顧氏集團最核心的法律檔案——包括東南亞專案的國內關聯檔案。”
蘇錦年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判決書。
“等那些檔案到了我手裡,這四百多頁材料就不再是孤證了。它們會變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把顧正堂、顧北城、陸正源、陸正明全部鎖在裡麵。”
周小曼倒吸了一口氣。
“蘇律師,你是說——”
“我是說,”蘇錦年打斷她,聲音冇有任何起伏,“紅線糾紛案,從來就不是我的目標。它是我的敲門磚。”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周小曼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已大不了幾歲的女人。蘇錦年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冇有興奮,冇有激動,甚至冇有疲憊。她的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平靜。一種把所有棋都擺好了、隻剩下落的平靜。
“小曼。”
“在。”
“從明天起,陸婉寧的會議記錄,你幫我盯著。她在顧氏法務部做的每一份檔案,隻要跟紅線糾紛案有關的,你都要想辦法讓我看到。”
“你是懷疑她——”
“不是懷疑。是確認。”蘇錦年說,“陸婉寧已經把反訴策略泄露給陸正源了。陸正源會把這個訊息轉給對方的代理律師。對方的律師會提前做準備。這是她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蘇錦年低下頭,翻開桌上的案卷,“她會把她在顧氏法務部接觸到的所有資訊,一點一點地餵給陸正源。陸正源再用這些資訊,幫對方的律師在法庭上對付我。”
周小曼的拳頭攥緊了。
“那我們怎麼辦?”
“什麼都不辦。”
“什麼都不辦?”
蘇錦年抬起頭,看著她。那目光讓周小曼的後背忽然竄起一陣涼意。
“小曼,你知道打官司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嗎?”
周小曼搖了搖頭。
“不是證據多,不是法條熟。是永遠不要讓對手知道,你已經知道了多少。”
蘇錦年把案卷翻到下一頁。
“陸婉寧以為她在暗處。讓她繼續這麼以為。”
周小曼站在原地,看著蘇錦年重新低下頭,筆尖落在筆記本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外的江城夜色已深,萬家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這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光線從門縫裡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毯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她忽然想起蘇錦年說過的一句話——“上一世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每天隻能做一件事,就是看著窗外的天空。我看著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那時候想,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站起來,我絕對不要再躺著看天空了。”
當時她以為那隻是一個比喻。
現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比喻。
那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後,對光的方向產生的、近乎本能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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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顧氏集團法務部。
陸婉寧坐在工位上,辦公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經過,吸塵器的嗡嗡聲隔著玻璃門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她的電腦螢幕上開著一個私人郵箱的頁麵。
收件人:陸正源。
郵件正文很短,隻有一句話——“今天蘇錦年讓我整理了反訴證據清單,附件是清單的全部內容。她準備在庭前會議上使用。”
附件是一個加密的PDF檔案。
陸婉寧的手指懸在“傳送”按鈕上方,停了幾秒鐘。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茶水間裡聽到的一段對話。法務部的兩個同事在聊天,一個人說:“蘇錦年這個人,我以前在沈渡見過。她打官司有個特點——她從來不在庭前亮出全部的牌。她總是留一張,到最關鍵的時候纔打出來。”
另一個人說:“那她準備的這個證據清單,會不會也不是全部?”
陸婉寧把手收了回來。
她開啟那個PDF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頁紙,列了七組證據。每一組都標註了來源、證明目的和適用的法律條款。看起來很完整,很專業,像是蘇錦年一貫的風格。
但太完整了。
蘇錦年給她佈置任務的時候,從來不會把所有的東西一次**代清楚。每一份材料都要經過至少兩次修改,每一次修改都會增加新的內容。她像是在刻意控製資訊的釋放節奏——給你一點,讓你以為你掌握了全部,然後又給你一點,讓你發現之前的理解全部是錯的。
陸婉寧盯著螢幕上那個PDF檔案,忽然想起了叔叔陸正源在辭職之前跟她說的一句話。
“蘇錦年這個人,最可怕的不是她懂多少。是她讓你以為她隻懂這麼多。”
她猶豫了將近十分鐘。
最終,她把附件刪除了。郵件正文改成了一句話——“反訴證據清單還在整理中,拿到後會第一時間發你。”
傳送。
郵件飛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細細的光影。
她不知道自已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她隻知道,蘇錦年今天下午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那眼神裡冇有審視,冇有警惕,甚至冇有任何敵意。那是一種很平靜的、接近注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顆已經擺在棋盤上的棋子。
陸婉寧睜開眼,把郵件頁麵關掉,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手機響了。
顧北城發來的訊息:“婉寧,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我爸想見你。”
陸婉寧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微微發涼。
顧正堂。
顧氏集團的真正主人。那個把親生兒子釘在恥辱柱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老人。
他要見她。
陸婉寧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背上包,走向電梯。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熄滅。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聲音很輕,節奏很快,像一個人的心跳。
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她看見自已映在鏡麵中的臉。
二十四歲的女人,妝容精緻,表情平靜。但眼角有一根青筋,正在微微跳動。
那是她唯一控製不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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