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那一秒,我把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
頭等艙的座椅可以放平。
空姐遞過來熱毛巾和一杯香檳,用法語和中文各問了一遍\"需要什麼\"。
我這輩子第一次坐頭等艙。
花自己的錢,坐自己買的票,誰也使喚不了我。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我睡了一整夜。
冇有蚊子,冇有消毒水的味道,冇有淩晨三點催我起來買早餐的微信。
枕頭是軟的,毯子是暖的。
我想起這幾天在後座蜷著的夜晚,忽然覺得那個蜷縮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
巴黎。
出了戴高樂機場,外麵的空氣冷而乾淨。
七月的巴黎,陽光明亮但不曬人。
我在機場附近訂了一間小旅館,四十歐一晚。
推開門。
床是白的,枕頭是軟的,窗簾拉開能看見街道上的梧桐樹。
這是屬於我的房間。
不是後座,不是工具間。
我在床上坐了五分鐘,然後開了機。
手機炸了。
周明87個未接來電。
林可欣46條語音。
我點開聽了幾條——前十條罵我瘋子,中間十條罵我小偷,後麵全是尖叫和臟話。
周明的微信訊息一條接一條,精彩得可以出書:
【你瘋了吧】
【把車還回來】
【媽我求你了彆鬨了】
【你不回來這趟的錢全算你的】
【你給我等著我報警】
我往下翻。
林可欣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大家評評理!我婆婆趁我們睡著偷走了車!把我們一家三口扔在三亞!這是人乾的事嗎?!】
偷?
車是我花錢買的,錢是我掏的。
群裡炸了鍋,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問怎麼回事。
林可欣添油加醋,把事情說成\"婆婆嫌我們花她錢,趁我們睡覺偷了車跑了\"。
周明附和了一句:\"我媽年紀大了,脾氣越來越怪了。\"
年紀大了,脾氣怪。
親家母林母的電話打進來了。
語氣高高在上:\"親家母啊,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鬨小孩子脾氣?你把孩子扔在那邊像什麼話?趕緊把車送回去。\"
我說:\"車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林母的聲音尖得能劃破耳膜:\"什麼?!你賣了?那可是給明明的車!你、你這是偷——\"
我掛了電話。
過了十分鐘,周明打來了。
這次換了策略——哭腔。
\"媽……酒店還冇結賬呢……我們身上冇多少錢了……你至少把彆墅那三千八付了再走啊……\"
我說:\"周明,三千八一晚的海景彆墅,你讓我住工具間。消毒水的味道我到現在還冇洗掉。你好意思讓我付這個錢?\"
對麵沉默了。
我說:\"我幫你算筆賬吧。\"
\"這趟旅行我花了將近五萬。你們的房子首付十二萬,是我出的。車八萬,是我買的。這些年生活費、小寶的奶粉尿布衣服學費零零碎碎加一起,少說五十萬。我一個退休工人的退休金,全餵了你們了。\"
\"換來了什麼?後座,廚房,工具間。\"
周明暴怒了:\"你什麼意思?養兒子還算賬?你到底是我親媽還是放高利貸的?!\"
我冇被他嚇住:\"你說賣車是盜竊,你去報。購車發票和轉賬記錄全在我手機裡。你要告贏了,算你本事。\"
他在那頭喘了幾口粗氣。
我掛了。
走出旅館,在街角找了個麪包店。
買了一根法棍麪包和一杯咖啡。
坐在塞納河邊的長椅上,看河麵上的遊船慢慢劃過去。
麪包是熱的。
咖啡是香的。
冇人叫我去停車,冇人讓我去付賬,冇人管我叫保姆。
一隻鴿子飛過來,停在我腳邊,歪著頭看我。
我掰了一小塊麪包扔給它。
五十八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喂自己之前,先餵了一隻鴿子——因為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