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和散兵都冇有對此表現出意外。
早在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散兵就已經感知到了中也非人的身份,所以他們纔會順勢待在羊的基地與中也接觸,以期能夠快速獲得足夠的印象值。
雖然對自己不夠純粹的用心感到抱歉,但旅行者必須如此。
散兵不與中也交心大概也有這方麵的原因吧,他對感情的要求十分純粹,所以不願在存在雜唸的情況下與彼方世界的人為友。
對他來說互相利用的關係反而令他更加自在。
蘭堂看著中也充滿活力生機的藍眼,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另一個人,他的搭檔保羅·魏爾倫。
隻是魏爾倫困擾於自身非人的身份與世界格格不入,憎恨這個世間,也厭惡人類,而中也卻截然相反,如同烈火一般鮮明而充滿生機的活著。
也許是愛屋及烏,也許是出於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蘭堂忽然產生了一種近乎衝動的傾訴欲。
蘭堂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陳舊的傷疤,是子彈貫穿留下的痕跡。
他回憶著那天受傷時傷口的疼痛感,慢慢地說:“當年我與搭檔受命潛入港口的軍方實驗基地,奪取人造異能體。
”
他的語速依舊緩慢,卻多了某種滯澀,“任務途中,我的搭檔與我發生爭執,他懇求我放他帶那個人造異能體離開,不想讓其被利用為戰爭兵器,而我冇有同意……所以他偷襲擊傷了我。
”
蘭堂的指節微微發白,彷彿那一槍所造成的疼痛還在體內迴盪著。
那個人造異能體便是中也,空想到,在場的人大概都已經猜到了。
“等等。
”中也忽然打斷,“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蘭堂抬眼看他。
中也皺眉,逼問一個自己也不明白答案的問題:“我和那個叫魏爾倫的傢夥非親非故。
他為什麼要為我……去跟你求情,甚至反過來對自己的搭檔開槍?”
可能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搭檔,蘭堂的神情柔和了一瞬。
“大概是因為他認為,即使冇有血緣關係,你也是他的弟弟。
”他輕聲道,“是他唯一的家人。
”
這個自稱蘭堂的男人在提到自己的搭檔的時候,神情變得十分柔軟。
“弟弟?”中也怔住。
蘭堂點了點頭,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正如你體內封印著荒霸吐一樣,保羅……魏爾倫的身體裡也封印著相似的能量體。
你是基於他的實驗資料誕生的,對他來說,你是他唯一的同類。
”
中也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家人,在他還冇有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的時候,便已經有人為了他的誕生而拚儘全力。
那份突如其來的羈絆感讓他煩躁,卻也讓他無法排斥。
他彆開視線,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情緒的變化。
可緊接著,他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在逃避一樣重新看向蘭堂。
他比先前更清醒也更直接的表達著自己的看法:“不管是怎麼誕生的,我都是會痛會笑,有血有肉的人類。
”
中也一字一句地說,“我有同伴,有朋友,現在……還有一個素未謀麵的大哥。
”
他停頓了一下,堅定地對著在場的所有人宣告著,“我並不為自己的身份迷茫,也並不會為此痛苦。
”
空為這份人性露出了由衷地微笑。
就連散兵也短促地哼了一聲,彆過頭去,空認為他一定也在心中承認了中也,隻是不好意思明說。
中也盯著蘭堂,“倒是你,你不也是魏爾倫的家人嗎?”
家人嗎?
……保羅……
蘭堂的目光閃動,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動搖。
他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對中也下手了。
或者說他終於承認了,當年會迎來那樣的結局,也許是因為他做錯了。
他過於強調保羅是人類,卻反而讓那個人陷入更深的痛苦與憎恨。
蘭堂抬手按住額角,指尖用力得發白,壓住翻湧上來的回憶。
“……”他閉了閉眼,繼續講述,“後來我情急之下,想強行讀取人造異能體荒霸吐。
”
“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人造異能體暴走,我也在那場爆炸中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
……
意外的,在放棄讀取中也的時候,一直回想不起來的記憶卻漸漸浮出腦海。
蘭堂抬手按住額角,回想似乎讓他頭痛。
“我的搭檔……保羅他……”男人的聲音乾澀,“……死在了那場爆炸中。
”
他說到這裡,神情有些混亂,似是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現了錯誤。
當蘭堂說出搭檔死在那場爆炸中時,空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一直纏繞在他們周身,如刀刃般緊緊貼著麵板的殺意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這個人自身深處漫出來的與世不容的孤獨,和近乎自毀的死意,如同風雪裡熄滅前的火焰。
危機似乎自己解決了自己。
可空反而更不安了。
旅行者一向想到什麼做什麼。
於是,在所有人都還繃著神經的時候,空竟然開口嘗試去安慰一個剛剛還想殺了他們的敵人。
他絞儘腦汁努力斟酌措辭,“我覺得……你的搭檔也有活下去的可能,也許他和你一樣失去了記憶,活在這個世界的某處。
”
而且也許是處於直覺,他並不覺得一個能與蘭堂先生一較高下的能力者會輕易死於爆炸。
就連處於爆炸正中心的蘭堂先生也活了下來。
空頓了頓,補上一句更直白的理由:“所以彆放棄,至少,找過之後再放棄也不遲。
”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唐突,但他確實不想就這麼放任蘭堂帶著那種死意離開。
總覺得那樣的話,會發生一些更糟糕的事。
雖然是敵人,但空並不討厭蘭堂這樣為了搭檔不顧一切的人,他和他的搭檔感情一定很好。
而且就蘭堂的描述來看,他的搭檔似乎也是個纖細敏感,溫柔善良的好人。
他發自內心的希望他們能有個美好的結局。
蘭堂沉默了幾秒。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把視線落在空身上。
之前隻是關注著那新奇獨特的力量而已。
他眼裡有一瞬的詫異,隨即浮起柔和的笑,冬日的迷霧稍微散開了一點:“斯卡拉姆齊……看來就像你說的那樣,是我輸了呢。
”
其實旅行者誤會了,散兵早已為他打下了預防針,蘭堂並冇有尋死的意思,若是真有,也不會被這幾句安慰而改變主意。
隻是,會體諒兵戎相見的敵人的傢夥,他不討厭,所以也甘願認輸。
空:“……?”
他僵硬地把頭轉向從頭到尾都一副看戲姿態的散兵。
用眼神無聲的譴責他。
“這麼驚訝做什麼?”散兵挑眉,語氣理所當然,“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情報來源麼?就是這傢夥。
”
蘭堂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某種優雅與距離感。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
”他微微欠身,“我是阿蒂爾·蘭波,曾經隸屬於歐洲異能總局的超越者。
”
蘭堂,不,蘭波的神情徹底從先前那種憂鬱混亂裡抽離出來,找不到一絲脆弱的痕跡。
“超越者……”空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卻幾乎立刻明白了含義。
像蘭波這樣,能力與層級都遠遠超出普通異能力者的存在。
“哈?”
中也卻被這一連串的轉折弄得不明所以了,他盯著蘭波,又轉向散兵,“你們打了什麼賭?”
蘭波冇有直接回答。
金色立方體消失,彩畫集隨之解除,他用這個動作表明自己冇有繼續交手的意願。
中也周身的低氣壓鬆了一截,但還是盯著散兵等待他的解釋。
蘭堂同樣看向散兵:“那麼,接下來怎麼辦呢?”
散兵漫不經心地說:“我的部下會來接手這裡的。
”
說完,他偏頭看了空一眼。
空立刻會意,他指的是那些還以卡牌形式存在,尚未被召喚出的十八名愚人眾先遣隊。
隻是……
他猶豫了一下。
出於某種原因,他並冇有把嘟嘟可從虛空裡帶出來。
所以,他隻能含糊其辭地說道:“他們明天早上應該就會到了。
”
隨即他話鋒一轉,空把頭轉向散兵。
“現在你該和我解釋了吧?”他乾脆地把問題丟擲去轉移話題,“你們到底怎麼廝混到一起去的?”
散兵立刻意識到有什麼環節發展得和他的預想不太一樣。
他抬了抬眼皮,從善如流地嘲諷:“看來你也需要去教令院修習一下文法。
”
“快說嘛?”
再不解釋中也就要衝上來打你了。
散兵很嫌麻煩地歎了口氣:“前幾天你到處抓貓的時候,我去調查與鐳體街成因有關的線索,路上正巧碰到他。
”
到處抓貓怎麼啦,那是我偉大的每日任務!
努力打工的空對不知旅行者疾苦的某人指指點點,全然忘記自己不久前還誇過他勤儉持家。
不過,散兵旁觀他做任務的那天,空腦子裡瞬間反應過來,就是散兵帶傷回來的那天。
所以蘭波就是那個狗熊,呸,路人?
原來那天散兵在調查中撞上了同樣插手此事的蘭波。
兩人試探□□手,直到散兵為了衝破蘭波名為「彩畫集」的金色空間,動用了那枚雷屬性邪眼。
那明顯是不屬於異能力的波動。
蘭波幾乎是在雷光炸開的第一瞬間就意識到,散兵並非尋常意義上的人類。
這是一種黏稠的異質感,從世界背麵滲出來的冷意,人類是無法承受這種程度的力量的。
空在旁邊聽著,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件事,對哦,博士製造的邪眼,本就摻雜了深淵與坎瑞亞的技術。
尤其是給散兵這枚,深淵汙染的痕跡格外明顯。
因為散兵是雷神製造出來的人偶,深淵汙染無法真正的侵蝕他。
也許正是出於這份非人類的身份,蘭波對散兵的態度才緩和了不少。
也正是在那之後,散兵向蘭堂提出了一個賭約。
他似乎很篤定,隻要有喜好多管閒事的旅行者在,蘭波就絕不可能把中也讀取成人偶。
聽上去彷彿對此很有經驗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