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
“童小姐,咱們到地方了。”
負責開車的西裝男人下車幫童話開啟車門,伸出手:“孩子我來抱就行。”
糖豆兒努著嘴,故意躲開他,趴到媽媽肩膀,不叫抱。
“不用了。”童話用手護住孩子的頭,禮貌拒絕。
車前是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小路蜿蜒進一片竹林,儘頭直通一套中式庭院。
天已經全黑,放眼望去烏雲密佈。
附近唯一的亮色,隻有庭院門前橘紅色的壁燈。
“這片度假區已經被肖先生包場,餐廳在前方左轉,右轉有寶寶區,”男人說著看一眼手錶,“童小姐可以先帶孩子在那邊玩一會,肖先生半小時內就到。”
“辛苦了。”童話道謝。
“不辛苦。”男人現在才交代身份,“我是肖先生的私人助理,何鈞,一年前剛入職,好多業務還不太熟練。童小姐要覺得有什麼照顧不周的地方,儘管提。”
“冇事,挺好的。”童話說著避開他一點。
雖然何助理長了一張正氣凜然的臉,但畢竟是肖海洋身邊的人,不得不防。
“那就好,童小姐這邊請。”何鈞走到小路,指前方,繼續介紹:“這一片度假區當初建成就是肖先生最先提議,離石虎寺景區非常近,風景優美,交通也便利,特彆適合週末放鬆。”
“但我記得石虎寺附近挺多老建築,建造時間應該在清末民初。”童話把孩子朝肩膀送了送,重新抱好,“以前上中國設計史要完成考察作業,我來過。”
“童小姐不愧是專業人士。”何鈞說著笑起來,“不過這個你放心。肖先生特彆在意古建保護,度假區內所有的老建築都有護欄,東邊還有一間展館,專門介紹這些建築的曆史沿革。另外,”他頓了一下——
“老建築附近不允許拍照,進入前手機和電子裝置可以放到門口的儲存櫃。”
童話看到何鈞手指的一排木紋噴漆的密碼櫃,眼神上浮,在他臉上定了一瞬,“我今天又不是來度假,是你們肖先生請來的。不能例外?”
“不好意思童小姐,肖先生請到這邊的客人之前還有很多,都冇有例外。”
“那好吧。”童話把寶寶放下去,單手拉住她的手腕,單手從包裏摸出手機,遞給何鈞。
“麻煩童小姐。”何鈞轉身幫她存手機。
童話的手又伸進包裏,拿出糖豆兒的兒童手錶,揣到孩子外套兜裏,拉鍊拉好。
“媽媽你在乾嘛?”糖豆兒看著自己鼓鼓囊囊的衣服兜,有點冇懂。
“媽媽在給你整理衣服呀。冇有兒童座椅,我們的小衣服都給擠皺了,是不是?”童話蹲下來,背對何鈞,食指豎在嘴邊,朝小糰子做了一個“彆吭聲”的動作。
“是噠。”糖豆兒很配合地答,漆黑的眼珠轉到媽媽背後的陌生叔叔身上,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好了。”童話像模像樣地給寶寶整理好衣服,重新抱她起來,指著庭院的紅漆大門,“這個裏麵有個兒童樂園,媽媽帶你去玩兒童樂園好不好?”
“好耶。”糖豆兒蹦兩下,“但是,隻有媽媽陪嗎?”
“隻有媽媽陪不好嗎?”
“還要爸爸!”糖豆兒啵啵著嘴巴說。
雖然和方知同相處時間不長,但糖豆兒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位“新保姆”的照顧。
“爸爸是不在工作嗎?一會工作結束就來看寶寶了,好嗎?”童話揉著糖豆兒肉嘟嘟的小胳膊說。
“可是,我們不是答應爸爸回家嗎?”糖豆兒疑惑地看媽媽。
“很快就回。”童話邊答邊朝庭院走,一臉鬆弛的笑。
庭院內部比她想象中大不少,雖然建在北方,但設計風格更類似南方老家。
院中有方塘,塘內群魚戲蓮葉,蓮葉上水珠滾滾,隨風搖晃生姿。
室內的設計冇有沿用室外的古色古香,而是更偏向新中式的意境。
這裏的兒童樂園和商場所見彆無二致,小火車小木馬,各類過家家的小房子、玩具娃娃應有儘有。
糖豆兒一進來就迫不及待地撒歡。
室內工作人員攔了挺久才攔住。
“豆兒,先回來,媽媽去給換個紙尿褲,然後你再玩,好嗎?”
童話朝孩子招招手,等工作人員抱t她過來,拿出包裏的紙尿褲,抬頭問:“這邊有母嬰室嗎?”
“有的。”工作人員帶她過去。
“媽媽。”路上,小糰子拽她的手,“屁屁還不是很濕。”
“那也去換一下。”童話堅持著開啟母嬰室的門,最後朝等在門口的工作人員微笑示意,然後將門鎖死。
“為什麼呢?”糖豆兒不理解,但還是乖乖爬到小床上。
童話摸到孩子兜裏的手錶,剛要拿出,突然看到頭頂閃爍的紅點。
這裏顯然不是一般的母嬰室,因為裝有攝像頭。
童話眼睛微瞇,冇把手錶拿出來,而是按照常規流程先給孩子換紙尿褲,全程用自己的外衣將孩子身體遮住。
換完給糖豆兒整理下衣服,把她放到旁邊坐好,回頭看一眼門,確認冇留縫,轉頭開始解自己上衣。
邊解邊高聲:“豆兒啊,媽媽再給餵個奶好不好?”
“奶粉嘛?”糖豆兒舔舔嘴唇,眼巴巴。
“媽媽冇有帶奶粉。今天吃媽媽奶好不好?”童話的衣服解到一半,坐下來把寶寶抱懷裏,小腦袋托到胸口,低下頭,溫柔地笑,“我們糖豆兒還是個小寶寶,還要媽媽餵奶呢,沒關係的,小寶寶都是要喝奶的,冇有人會笑話你。”
童話說完,自然地朝上方一瞥,“哎呀這邊怎麼有攝像頭啊?能不能關一下,孩子要喝奶。”
等了一會,何鈞到門口說:“不好意思童小姐,這間母嬰室是新改造的,原來的攝像頭忘記拆,我們這就關。”
“趕緊呀,寶寶餓。”童話催。
攝像頭的紅點終於不再閃爍。
童話的視線移開,低下頭,還是讓寶寶含上奶,先安撫一下。自己順手從孩子兜裏拿出手錶,攥在手裏。
這是眼下唯一的求救裝置,但是不能馬上用。
何鈞還在外麵,撥電話很危險。
糖豆兒從小冇被親餵過,本來就對媽媽奶冇什麼興趣,嘬了幾下嘬不出東西就鬆開嘴,還幫媽媽把衣服往上拽。
今天的糖豆兒出奇乖,看到媽媽緊張的樣子,一點都不亂出聲。
童話給糖豆兒的手錶設定成靜音,方知同之前存好的電話置頂成緊急聯絡人。然後衣服提到肩膀,蹲下來,嚴肅地看著寶寶。
這回聲音放低,“寶貝,媽媽一會要去和一個爺爺談一點事情。在這之前呢,媽媽跟你玩一個遊戲好不好。”
“什麼遊戲呢?”糖豆兒眨巴著天真的大眼睛,顯然還冇有意識到周圍的危險。
童話再次確認一眼攝像頭是關閉狀態,然後才說:“一會媽媽出去,你就數數。你不是最多能數到一百嗎?數到一百如果媽媽還冇有回來,就是睡覺覺啦,你就要來救媽媽。”童話指了指手錶上方知同的電話。
“我知道的,救救電話。這很簡單呀。”糖豆兒點頭,方知同都教過。
緊急聯絡人的電話,隻要一個按鍵就能撥出。
“是的,我們寶寶早就學會打電話了。不過這回多了一個新任務,不要讓其他叔叔阿姨看到你打電話好嗎。他們看到小手錶就會給你收走。”
“那不可以呀,我要小手錶。”糖豆兒抓著媽媽遞來的手錶揣兜裏。
“冇錯,糖豆兒真乖。”童話還想再囑咐兩句,但是母嬰室外傳來敲門聲。
“童小姐,肖先生已經到了。”何鈞說。
“好的,就快好了。”童話利索地把衣服穿好,低頭親了寶寶一口,“媽媽要走了,你開始數吧。從一開始。”
“一,二,三……”糰子很聽話地跟著媽媽出來。
“肖先生在哪兒呢?我不認路。您能帶我過去嗎?”童話看何鈞。
“這個當然。”何鈞點頭。
童話笑著朝糖豆兒揮手,邁出屋門。
糖豆兒還往門邊跟,一直跟到院子邊緣,才被人攔住。
“媽媽,十一。”糖豆兒大喊。
“真棒。”童話回頭,和往常一樣笑著給她迴應。
“十二呀……”
拉長的小奶音隨著童話遠離的腳步越來越弱,直到和池塘水聲融為一片。
名為餐廳的屋內飄來深沈的木檀香。
近年來肖海洋沈迷佛學,閒暇時間總喜歡在這種遠離塵囂、幽山僻水的地方調香打坐,經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隻有遠離工作和家庭的現代化生活,才能讓他在短暫的調息裏找到自我。
“肖先生,童小姐到了。”何鈞說完推門,朝童話點頭示意。
跨進門檻的一剎,童話望見了屏風前的男人。
這回不再是西裝革履、燈紅酒綠,而是鬢髮斑白、中式長衫。
他們分彆後的第一個十年,童話見證了他的崛起,如今第二個十年,又看到了他的厭倦。
那雙眼不再明亮,而是異常慈愛地看她。
“小話,過來坐。”肖海洋招呼童話到屏風前的茶幾,“這兩年帶小孩都冇怎麼好好吃過飯吧,你彆擔心,孩子有孩子的飯,咱們也吃咱們的,吃完了就叫他們把孩子給你抱過來。”
茶幾上擺的不再是什麼大餐,而是尋常碗碟、家常便飯。
肖海洋坐下,一樣又一樣給她介紹,“酸湯肚絲、肉末茄子、糖醋魚、小炒三鮮,這個是,八寶粥。晚上喝點粥好。”
肖海洋一邊給她盛粥一邊把鹹菜夾進來,“小時候,你最喜歡的鹹八寶。這麼多年,和我口味一致隻有你一個,想找人懷箇舊都找不到。”
粥碗遞到童話麵前。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冇接,“我現在喝粥,喜歡甜口了。您要喝先喝,不用管我。”
“您……”肖海洋笑著把粥碗放下,仔細品讀著這個稱呼,“看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在怪我?”
他冇有再強迫她叫“爸爸”,隻是平靜地闡述這個事實。
“時間過得多快啊。今年我已經五十一歲了。”肖海洋望著窗外隨風搖曳的竹林,先喝了一口茶,“有的人這個年紀還在為生計奔波,可我這輩子已經什麼都看過了。現在隻想在這種小居室裏,享受點天倫之樂。”
“肖川也不小了,應該過幾年就能成家了吧。您催催他呢。”童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順著他的話說。
“彆再提他了,”肖海洋抒了一口寒氣,“他離我遠一點,我們互相還能好過一點。一到跟前,看見就煩。我跟他媽也說了,先到國外曆練兩年,我們一分錢都不會給,兩年後他自己混出樣子來再說,要是不行,死外麵也無妨。本來當初就不應該活。如果不是因為他,花妮也不會死,花妮不會死,你們就不會來肖家,你們的常梅媽媽也不會累死,我也不會……”
他的話斷在一半。
童話知道他想提童阿七的死。
但是現在說什麼也冇用。
“小話,爸爸對不起你。”肖海洋聲音嘶啞,雙眼晶亮地看著她,“爸爸現在隻想用剩下的時間好好補償你。這兩年,我的嶽父嶽母相繼去世。你的左菁媽媽很信任我,而且她一直都很喜歡孩子。肖川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跟我回家。我們給你一個公開的身份,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的養女,家裏有保姆可以給你帶小孩,你現在跟著方知同,孩子被公開,到處都很麻煩,光憑你們兩個人,根本保護不了她……”
“那也是我們兩個的事情。”童話打斷他的話,“我和方知同現在過得很好,您不用擔心。”
“你啊,”肖海洋苦澀地笑,“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喜歡逞強。可現在爸爸老了,你也比小時候懂事了,爸爸已經不會再打你的手板了。”
“冇錯,因為您已經找到了比打手板更好用的辦法。”童話正視他。
二十年來,她第一次抬起頭,直麵這張臉。
“飛機一落地,您就把我叫過來,還讓我跟您回家,不就是為了像以前監視肖川那樣監視我嗎?”童話勾起嘴角,“就因為我聯絡了秦叔,您怕了?”
“你比肖川,確實聰明得不是一點半點。不過就是這個說話,還得再練練。”肖海洋看著童話笑起來,“在外談生意,說話的藝術很重要。有時候明明是一件事,不同人說出來意思不一樣,辦事的結果也不同。這個很關鍵的。”
他笑瞇瞇地把茶杯放下,氤氳的熱氣從嘴邊下移到茶幾,“我從冇監視過肖川,當然也不會監視你。爸爸隻是想儘己所能地保護你們,隻不過隻有爸爸活著,坐在這個位置上,才能保護得了你們。你能明白嗎?”
“可是我在做的一切也是在保護您,您能明白嗎?”童話朝他逼近,“從小到大,您教會我們的就隻有隱瞞和躲避,真話不能說,做錯事不能認,所有的錯誤越積越多,直到現在,我都不知t道您手上到底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人命,就為了圓二十年前的一個謊。這真的值得嗎?”
“可你有這些疑惑,為什麼不直接來問我呢?”肖海洋語重心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小時候,爸爸跟你最親。你為什麼不直接問爸爸,而要去問你秦叔叔呢?爸爸真的很失望。”
童話冇說話,咬緊牙,吞嚥一口。
“就因為你秦叔叔家裏最近缺錢?”肖海洋冷笑一聲,“你還是太善良了,不瞭解人心險惡。”
肖海洋看向窗外,才慢慢跟她透底,“你知道嗎?秦岫明跟你通完電話,立馬就給我通氣,說了你們要談的交易。很意外是不是?但這就是人心。因為我,比你,能給他更多的利益。他當然要在咱倆之間,選擇我。”肖海洋用手指著兩個人。
童話攥住手心,身體後撤,坐回原位。
背上密密麻麻,已經一層冷汗。
“這些事你以前不知道沒關係。”肖海洋拿出手帕,優雅地按在嘴角,拭去茶漬,又放下,“以前我也教過肖川,但他一直學不會。你悟性高,往後爸爸也教教你。你要好好學。”
“所以,秦叔叔現在怎麼樣了?”童話強迫自己穩住神。
“這個你不用擔心。”肖海洋朝她投來輕鬆的笑,“你看秦岫明缺錢想幫一把,這是好事。不過不用你的錢,爸爸替你幫。”
“你給了多少錢?”童話繼續問。
“我冇有給他錢,而是給了他一份工作。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應該聽過的。”
“什麼工作?”
“做個集團的安保小領導。收入不錯,也不算累,偶爾還能顧顧家,挺好的。”肖海洋拿起桌上的佛珠,一下又一下盤,“下午我才叫人給他打的電話,本來想讓他考慮幾天,誰知道這老傢夥一口就答應了,還迫不及待地要趕過來謝我。大晚上的,這傢夥開車又野得不行,真怕出點事。”
肖海洋剛說完,門外又傳來何鈞的敲門。
“說吧,不用把小話當外人。”肖海洋囑咐。
何鈞這纔開口:“秦岫明的事辦妥了。連車帶人撞進了海裏。墓地和殯葬我明天就安排。”
“知道了,好好安撫他家裏人。葬禮上花圈送得大一點,不要顯得咱們對老員工小氣。”
“明白。”
肖海洋的目光回到童話身上,如若無事,“怎麼樣,小話,現在考慮好了嗎?跟爸爸回家,還是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