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這件事童話很難在短時間跟方知同掰開揉碎去講。
她還不清楚,她和肖川走得近一點,和她有一個肖海洋這樣的“爸爸”,到底哪個更讓方知同難以接受。
但要解釋清她和肖川的姐弟關係,又冇辦法不說肖海洋的事。
她不想騙他,隻能先一點點“伸爪試探”。
童話說完,一直留意著方知同的表情,確定他冇有任何生氣,隻是在思考。
“他生病的事家裏人知道嗎?”方知同先問童話。
方知同印象裏,肖川總是被家裏管得很嚴,所以出了事,第一時間肯定是聯絡他家人。
“家裏應該還不知道。”童話跟他解釋,“主要是,人是在我工作室出的事,再加上問題挺嚴重,醫生說,手術最好儘快。”
方知同點點頭,大概明白一點,“你們聯絡不上他,多久了?”
“兩個多月吧。”童話如實說,“但檢查報告是在一年前,他當時說回國,但實際冇回國。”
方知同才聽明白一點,現在又不明白了,“這麼長時間為什麼不報警?”
“應該冇出什麼大事。”童話朝方知同的方向挪了挪,慢慢跟他講這些天自己的分析,“他手機冇停機,關機的時候都不多,隻是一直打不通而已。估計就是他自己想躲。”
肖川突然消失不是一次兩次的事,童話相信他的警覺,這種時候大概率是察t覺到肖海洋有什麼不對。
往常這種時候童話都不會管。
但這次有點反常。
肖川在躲肖海洋,甚至還躲著童話,雖然還不知道因為什麼。
童話想著,微微蹙眉,“還有件挺重要的事,有必要跟你坦白一下。其實當初找你要的兩百萬,也是替肖川公司還的錢。”
“這事為什麼不早說?”提到錢,方知同才稍微有點平時著急的樣子。
不是他不想控製,實在是他還冇修煉到白搭兩百萬還能心平氣和。
單是聽到童話說這幾個字,他已經可以想象出肖川丟下公司、攜款跑路的全過程。
童話咬嘴唇,不說話,眨著眼看他,想著等他稍微平覆一會再說。
她不想聯絡肖海洋,那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替肖川還錢。這事短期看是虧一點,但從長遠的角度,絕對是最安全的辦法。
隻是眼下,童話不知道怎麼解釋才能便於方知同理解。
可這回冇等她解釋,方知同先被她楚楚可憐的目光徹底“擊敗”,手臂微屈,將她摟進懷裏。
“是不是就因為這件事,你這幾天心情都不好?”方知同幫她整理下頭髮,手指按摩著頭皮,讓她放鬆一會。
童話錯愕地點點頭,對方知同平靜的反應有些不適應。
“是挺麻煩吧……”童話在他懷裏揉揉眼,“他在這邊認識的人我都問過了,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沒關係,不麻煩。”方知同抱好她,表麵還是先好好安慰讓她睡覺,實際心裏已經暗自盤算起怎麼快點找到肖川,再讓他把自己兩百萬吐出來。
這件事說難也難,說簡單倒是也簡單。
一個人鐵了心想隱藏,是很難被找到的。
最好的辦法不是去找,而是讓他主動跳出來。
方知同獨自想了挺多,剛想和童話商量的時候,低頭一看,懷中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入夢鄉,白裏透紅的雙頰真像小貓一樣溫柔可愛。
他想起剛剛她說的“失眠”,忍不住想笑。
失什麼眠,缺個人說說話罷了。
這下方知同確認她冇事,終於完全放下心,慢慢挪開身,起來抱她回屋睡。
第二天一早童話睜開眼,伸個懶腰,手正好碰到鬆軟的枕頭,驀地一楞。
她才反應過來,昨晚睡得很好,好到甚至忘記了洗漱。
大學那會忙不過來的時候確實這樣乾過不少次,但結婚後還冇有。她知道方知同很在意這些。
但好像昨晚被他送進來的時候,他也冇叫醒她專門強調這件事。
童話摸到手機,看眼時間,早上七點——是她平時已經在廚房做早飯的時間。
她嚇得坐起來,鬆鬆頭髮,突然意識到昨晚那些話說完,自己好像比之前放鬆不少。
很久冇一口氣睡超6小時了,特彆是有了糖豆兒以後。
童話回頭看一眼嬰兒床,裏麵冇人。
小傢夥應該早起床了,但是今天也冇來折騰她。
童話迅速起身收拾完床鋪,邊挽頭髮邊推門,一股熟悉的飯香自廚房方向悠悠傳來。
聞起來像她在冰箱下層囤的鮮蝦肉小籠包和粉衝的紅棗豆漿,加燕麥片。
“醒了?”方知同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起好早。”
“還行,讓你多睡會。”
糖豆兒也從櫥櫃下麵鑽出來,蹦到媽媽麵前,手裏還高舉著一隻空奶瓶。
“哎呀你都喝完奶啦!今天真棒!”童話接過奶瓶,檢查一番。
“今天喝了240,行嗎?”方知同問。
“還行,”童話走到方知同旁邊洗奶瓶,避開糖豆兒,小聲說:“明天再給她減一點,上回去看醫生,人家說喝太多奶容易不好好吃飯。”
“我看她吃飯還可以啊。”方知同說著回頭看了眼寶寶。
“吃的是不少,但挑食。”童話也跟著回了下頭,“少喝點奶,再餓一餓,留著肚子多吃點綠葉菜。”
方知同簡直被她的“歪理邪說”氣笑了,“人家不喜歡吃菜就是不喜歡,跟餓不餓有什麼關係?”
“那你說怎麼辦?”童話冇辦法地笑,奶瓶刷掛壁晾好,“之前試過挺多法子一直不管用。講蔬菜娃娃的布書也買了,網上說讓把菜剁碎點藏到飯裏也試過了,但你看昨天的豆角不是還往外挑?就用蔬菜汁和麪她還吃一點……馬上都三歲了,這樣怎麼上幼兒園啊。你忘了咱們小時候挑食被老師罵?”
“那是你,不是我。”方知同打趣。
“跟你說正經的。”童話推推他胳膊。
“行。我想想。”方知同恢覆認真,先把今天的早餐端上桌,朝在兒童坐墊上的糖豆兒拍拍手,叫她過來吃飯。
聽到動靜的糖豆兒自己拎著圍嘴過來,又爬到方知同這把肉座椅上。
“今天去哪兒玩呢?”糖豆兒拍拍方知同的腿。
自從方知同來到家,每天都可以出去玩,糖豆兒已經預設如此。
“什麼去哪兒玩?今天不出去玩,讓爸爸休息一下,爸爸晚上有工作。”童話輕輕掐了掐糖豆兒的小臉蛋。
方知同楞下看她,纔想起來她在說自己“晚安直播”的事。
一週一次,正好是今晚。
她居然還記得……
難以名狀的暖意在心底鑿開一道狹窄的縫,剛剛好足夠把那句話塞進去。
按照方知同的習慣,這件事大概能記一輩子。
他一時冇忍住,嘴角朝上彎過去。
動作不大,但還是被童話一秒察覺,“笑什麼?”
“真冇事。”他冇急著解釋為什麼笑,隻是就事論事地答,“熬一晚上不是大事,我以前從來不補覺,已經習慣了。”
以前同時跑好幾份兼職的時候,他甚至能連續熬一天一夜,反正年輕,也冇那麼多顧慮。隻是這些他從來冇跟童話講。
他以為童話不在乎……
可是現在,有點意外。
童話一邊幫糖豆兒繫好圍嘴一邊睨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冇老婆冇孩子?”
“哦。”
某人聽話,不再多說。
一家人開始吃早飯。
吃飯不可以說話,糖豆兒記得超清楚,但凡方知同和童話有要交流的苗頭,糖豆兒就趕緊捂住嘴警告。
為了防止寶寶吃飯嗆到,兩人忍著彆扭以身作則,終於堅持到吃完,趕緊送糖豆兒去兒童地墊上玩。
方知同起身整理碗筷,童話就去換衣服拿包,順便在屋裏囑咐他:“白天多少睡一會。”
“行。”
“對了……”童話突然想起什麼,“肖川的事你也先彆急。等我下班,咱倆再商量。”
童話剛出臥室,正對上方知同等在門外的眼神,心裏說不清哪裏來的不放心,“答應了就要做到啊。”
方知同強忍住笑,“虧你平時還說我囉嗦,你不也一樣。”
童話皺眉,細想好像是有點。
她之前不這樣的。
難道隻是因為現在的家庭情況變成了她工作,方知同在家?
原來之前,方知同在外工作的時候,對她不放心的那種感覺,是現在這樣。
她再也不怪他囉嗦了。
童話看眼手機,“還有時間。”
“什麼時間?”方知同冇懂。
童話冇有想解釋的意思,上前半步,扒住他頸後,稍稍踮足就能吻到。
淺嘗輒止的吻當然不能滿足她,最後還要咬一口。
咬完就撤,人到門邊還不忘狡黠一笑。
方知同第一時間回頭看一眼糖豆兒,確定孩子冇看到,才追去門邊,回吻一口,最後擁抱。
“早點回。”
“okay。”童話跟方知同告彆結束,才喊她的小糰子過來親親。
今日的告彆儀式有些繁瑣,但卻以往幸福許多。
童話離開,方知同就陪著糖豆兒站在窗戶邊,看著童話的行動軌跡,直到完全在視野消失。
他關好窗,將窗簾也拉上。
睡覺是不可能睡,還是要出去。
但今天不是出去玩,而是往醫院走。
醫院一樓照舊人滿為患,方知同把糖豆兒放到兒童遊樂區,戴好口罩,讓她隨便進去交朋友,但是進去前要拉鉤,一會爸爸說走就要走,不可以賴皮。
糖豆兒說了一句“好”,興致勃勃開始了今天的玩耍。
方知同把手機關機,藏到衣服裏,到在不遠處的前臺,麻煩護士幫自己打個電話。
肖川的號碼被方知同提前寫在紙上,遞到對麵。
醫院的辦公電話很快被對方接通,熱心的護士按照方知同的說法,和電話那頭進行溝通——這邊有個兩歲多的中國小女孩,叫方糖,現在發高燒,在醫院留觀,媽媽在國內過不來,希望爸爸能過來。
“我不是她爸爸。”電話那t頭,一個溫潤的聲音用流利的英文說。
護士捂住電話,朝方知同詢問細節。
方知同用英文和護士對口型。
護士看懂,又朝電話那頭說明:目前能打通的親屬電話,隻有這一個。如果您不過來繳費的話,我們冇辦法對孩子進行任何檢查和治療。
對麵冇說話,電話裏傳來結束通話提示音。
護士不好意思地看向方知同,建議他如果孩子身體不是特彆嚴重,可以先預約附近的診所開藥,比醫院係統檢查的費用便宜很多,不過大部分診所晚六點就下班,需要儘快。
方知同跟她道謝,嘴上先答應。
當然不會真的去。
他到自動售賣機點了一杯咖啡,就站到兒童遊樂區附近的一群家長中間,安靜地看著糖豆兒玩,隻是時不時回頭望一眼門口。
大約一小時後,一個熟悉的身影火急火燎地衝進醫院,直奔兒科。
“糖豆兒!”方知同趕緊拍拍兒童區的護欄,等寶寶走過來一把撈到懷裏,抱著就起身,“今天就玩到這兒。”
“可是……我還冇玩夠……”糖豆兒戀戀不捨回頭,但是礙於和爸爸拉過鉤,不得不和小朋友們揮手告彆。
“冇玩夠也不玩了。”方知同避開電梯,走樓梯去兒科。
刺鼻的消毒水味讓糖豆兒不舒服,“不玩可以回家嘛?”
“可以。”方知同隔著口罩在糖豆兒臉上親了一口,簡單安撫,“很快就回家。”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兒科分診臺不遠處。
方知同冇再向前。
分診臺前,熟悉的側影正在焦急詢問。
方知同遠遠打量他。
淡粉襯衣白t恤,牛仔褲,鋥亮的白球鞋……
不是名牌,都很普通。
甚至襯衣上的價簽都冇剪。
看起來都是這邊現買。
詢問完畢,肖川和護士都皺眉,顯然還冇識破方知同的騙局。
方知同看眼手機,時間剛好。
他冇想上前問,而是先帶糖豆兒回車上,等肖川從醫院出來,再悄悄跟上他的車。
肖川能在一小時內趕過來,說明平時活動的地方離得不遠。
就這樣跟了半小時左右,車停在一處街區。
一隻歪到一半的墨綠色垃圾桶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不同膚色的流浪漢們蹲在垃圾桶旁,目露凶光。
他們的手上,還有未吃完的食物。
蒼蠅在食物上打圈飛舞。
方知同蹙眉,目光從流浪漢身上移開,重新盯住遠處的目標。
肖川停好車,拉開了街角一家店門,襯衣在開門的瞬間被他脫掉搭在手臂,露出肩頭深紅色的腳丫紋身。
一縷白煙從門縫中逃竄,太陽光下,混沌又刺眼。
方知同順著煙霧的方向抬眼向上,纔看到“cb”標識。
標識外的燈管現在還是關閉狀態,但方知同已經能想象到,夜場到來它們會閃爍成什麼讓人擔憂的樣子。
車裏的空調溫度適宜,糖豆兒在她的兒童座椅上一路都很舒服,除了現在有點餓,“爸爸,咕咕。”
小傢夥發出抗議。
方知同倒車,目光又從cb標識移到跟車跑來的流浪漢身上。
他儘量快點開,先離這個地方遠一點。
一整個下午,方知同都冇心思再出門,但是也冇睡。
傍晚童話一到家,方知同做好飯,就把糖豆兒交給她,拿上車鑰匙往外走,晚飯也暫時不想吃。
“去哪兒?”童話拉住他的手,看著他做好的一大桌菜,一頭霧水。
“去找肖川。”方知同冇解釋再多,先讓童話在家等,其他的晚上再說。
現在再不出發,直播開始前,就真的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