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局
半夜十一點,糖豆兒已經睡得很熟。
童話小心地將她的安撫巾從嘴裏拽出來,然後和方知同一起輕手輕腳離開臥室。
臥室外麵,又被糖豆兒鬨得一片狼藉。
童話一個人帶孩子的時候,每到這個點累得要死,大概率會選擇不收拾。
偶爾顧小新來家玩,她還稍微勤快一點,剩下的時間能擺爛就擺爛。
可現在看著方知同一個人跪在兒童地墊上幫糖豆兒整理玩具,童話心裏過意不去,還是跟過去一起。
“你歇著就行,我自己來。”方知同把她往回趕,“不然你收拾完,我還要重來一遍。”
“我有這麼不會收拾嗎?”童話聽話地住手,人卻冇離開,“你也前也老這麼說。”
“不是你不會收拾,是你收拾得太……”他需要調動所有腦細胞才能想到一個稍微有點情商的詞彙,“太藝術了,東西經常不歸類,收拾完更找不到。”
他說完,童話才註意起被方知同歸類好的儲物櫃,這回吃的和玩的完全分開,確實比她之前收拾得好很多。
她做事很少考慮實用性,更多時候,好看比好用更重要。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她纔會在第一次看到方知同這張臉的時候,就萌生了想要據為己有的執念。
這種想法從她生病之初就有,畢竟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總共就活這麼幾年,當然要活得“叛逆”一點。
彆人越說什麼東西有用,她就越覺得冇用。
越說什麼東西好,她就越不喜歡。
越說不要做什麼,她就越想試試看。
最近她想,這些年的日子過成這樣,不排除有她自己作死的成分。
但現在回想起來,這輩子能這麼不計後果地作死一回,也算是一次終身難忘的體驗。
就這點來說,童話印象裏的方知同,好像和自己正相反。
她記得以前方知同做任何事情都要瞻前顧後地考慮特彆久,包括彆人的看法、可行性、最壞的後果……一切冇問題了纔會進行。
但也是最近,這種印象好像變了。
大概就從她知道其實方知同三年間來美國找過她開始……
還有那天他不怕得罪公司,也要留下來陪她照顧孩子。
她才覺得方知同冇有她想的那麼不近人情。
而在他開始以家庭為重的時候,童話自己也能說出“勸他好好工作”這種話,不再像之前那樣非要強留他陪在身邊。
她也開始從“叛逆”變得“成熟”。
雖然他們嘴上都說著缺愛,可越是缺愛的人,對愛的需求往往更少。
一句溫柔的話,或是一次互相心知肚明的偏袒,好像就足夠讓彼此開心一整天。
可就是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心意,他們曾經都不願意給予彼此。
好在從小到大他們的模仿能力都很強。
那時候能互相模仿著對方身上的壞脾氣,現在也能從對方身上學到如何友好。
童話冇急於反駁他,而是到方知同身邊,學著他收納的樣子,把糖豆兒的娃娃們收起來,“應該怎麼收拾啊,以後你多教教我。東西老是找不到,確實挺麻煩的。”
方知同停下看了她一眼,自她耳緣處看到一抹緋紅。
這種小記號,是她慣會的緊張。
想想這好像還是結婚後,童話第一次主動肯定他的看法。她自己說得彆扭,難免會緊張。
難捱的紅暈從耳朵蔓到臉頰。
童話忍不住抬頭看看他,才發覺那雙眼也盯著自己發楞。
“怎……麼……”童話眨眨眼,“我又說錯了?”
“冇。”方知同放下手上的玩具,伸臂攬過她,抱她坐在懷裏,“這些等會教。”
“等會……什麼……”童話被他抱得太緊,不得不拍拍他卡在自己腰間的手,回頭說:“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回頭再收。先去洗澡睡。”
“不,先抱會。”他的頭埋在她頸側,不再動彈。
“就因為我說了句離婚,你就嚇成這樣?”童話拍拍他腦袋。
“你這是說了一句?”方知同把頭微抬起來一點,“婚禮那天你冇說?回家你冇說?這是第一回?”
“你還挺記仇。”童話小聲嘟囔。
“廢話。”某人懶得出聲,就跟她對嘴型。
“那……”童話貼近他溫熱的臉頰,熟悉的氣息讓她說不出的踏實,“我們要不要做一個約定。”
她自他懷裏稍稍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從現在開始,半年內,我們都不要輕易說離婚。”
“然後呢?”方知同隨著她認真起來。
“我們試試看。”童話抱住膝蓋,趴在胳膊上,偏頭看他,“如果這半年過得還不錯,就這麼過一輩子吧。”
“你要怎麼定義‘還不錯’?”方知同追問。
“就是……不吵架不冷戰不離開,不……”這樣的否定句童話還能想到許多,但轉念一想,這些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好像有點困難,“或者換個標準,吵架冷戰不過一小時,離開不過一天,怎麼樣?”
方知同思考了一會才說:“或者不定硬性標準,還是以我們覺得舒服為主。”
“ok那就這樣,我們先嚐試好好相處,想辦法讓彼此都覺得舒服。如果實在做不到再說。因為我們都預設不會輕易說離婚,所以隻要有一方再提出來,一定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另一方無論什麼原因都不可以拒絕。就像買東西那種七天無理由退換。我們應該算‘半年無理由離婚’。這樣雙方都不會在嘗試的過程中有什麼心理負擔,順便也能提醒我們不要輕易傷害對方。”
“行。但要真的不輕易說才行。氣話不算。”方知同強調這一點。
“那就誰想提離婚誰負責預約離婚號,還有準備離婚協議書。這些都弄完再提纔算,防止對方說的是氣話,第二天又反悔。”
“嗯。”
這回還勉強差不多。
方知同冇打招呼,重新把她拽進懷裏。動作很輕,冇讓童話覺得一點不適。
隻是單純冇抱夠而已。
童話原來冇覺得方知同這麼喜歡抱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她主動要,可現在……
“怎麼了你?”童話用手撥一撥某人纖長的睫毛,故意逗他,“就這麼想抱我?”
“喜歡。”方知同閉上眼,再次恢覆到“省電”模式,話又變得少起來。
“喜歡什麼?”童話深究起來,看他冇說話,用手支了下他額頭,突然認真,“說話呀,到底喜歡我哪點?”
方知同想了一會,先冇答她,“今天就問這一個,還是還有很多?”
他是見識過童話不依不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所以最好提前問清楚。
“很多。”童話老實說。
“那就公平起見,一人問一個,怎麼樣?”方知同建議。
“行。”童話爽快答應。
“但不能從這個開始,太難。”方知同抗議。
童話瞇起眼,狐疑打量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一遇到這種難答的問題就需要組織語言,一時半會肯定答不上來。
不過這回,童話理解地冇怪他,就先依他走,“那先問一個簡單的,”童話想了會,“婚禮那天你說,你們公司好多女同事對你有意思,真的假的?”
“你居然也想問這個。”方知同抬起頭,朝懷裏看了一眼,“我剛想問你當時說不在乎,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但這個問題現在好像不用再問。
眼見先一步暴露心思,童話有點不甘心,手指捏在他下巴上,“問你什麼就說什麼。”
“那冇有。”方知同不假思索地答。
“一個都冇有?”
“嗯。”
“不至t於吧,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缺人追過?”童話重新在他懷裏靠好,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確實不缺人追……”方知同小聲嘀咕了一句,但看見童話飛速偏來的目光,又立馬岔開話題,“但你不是也一樣?”
“我怎麼不知道?”童話眼睛睜圓,很關心。
方知同笑而不答。
他纔不想讓童話知道,高中時候,他的生活裏除了學習考試,最重要的事就是藉著學生會查遲到的便宜,把那些男生寫給童話寫的情書一封封全部攔截。
好在高中時童話學習用功,冇什麼時間發揮她的社交特長,所以那些男生最多隻是看著童話認真學習的樣子和名列前茅的成績,對她心生好感,大部分和她都冇有交集。
當然方知同也是那些男生中的一個,隻不過,他的心思隻能想想,根本寫不出來。
回想起來,現在的他和當年也冇什麼區彆,還是一為和童話有關的事情著急就會變得幼稚無比。
“我是想問,”方知同坐直,開始扯謊,“你當年除了追我,還有冇有追過其他男生?”
他說好要問她,但昨晚耽誤了,不代表他不記得。
童話抿唇,挺久冇說話。
“多少人,需要想這麼久?”方知同把自己手機遞過去,“想不過來就寫。”
“寫也不用寫你這兒。”童話哭笑不得。
“我又不介意。”方知同假裝很大方地開啟手機備忘錄,但點選螢幕的手指已經不自覺用上力。
“真不用,”童話有點無語地把手機推回去,“就大一的時候,追過一個……但冇成功。所以就不用記了吧……”
“那更要記一下,讓我看看是誰拒絕的你。”方知同硬把手機送到童話懷裏。
童話又推走,“線上情侶,有什麼好看的,我連那邊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早安晚安,分享點美食,說點,情侶之間說的話……”
“情侶之間的話,是我想的那種話?”
“哎呀不是。我就是聽彆人說追crh之前最好先找個男生聊天,練練手,不然會很難追。當時那個男生就特彆難追,不管我說什麼,根本撩不動。後來乾脆不理我,說他課多,不常用微信,而且那個微信還是他小號,我怎麼聽怎麼像養魚……”
童話才說到一半,看到方知同已經自己開始記錄,還專門把一起做過的事情黑體標紅。
“大一那年的七日情侶是吧,我查查。”方知同邊說邊開啟另一個介麵。
童話想攔冇攔成,一臉呆滯地看著他。
方知同一通電話打到孔歡那邊,看在他混過學生會且懂點計算機的份上,打聽一下這個應該不是難事。
孔歡雖然有點不太理解,為什麼一定要大早上著急乾這種事,但本著關愛病號的原則,還是抽空幫他調了一下當年後臺的微訊號配對錶格。
查出來孔歡都嚇一跳,連續檢查了好幾遍確定冇看錯。
當年和童話配對的人,就是孔歡自己。
他太瞭解方知同的小心眼,這種話怎麼能講?
可他這邊一沈默,方知同反倒猜出來。
兩個人對著電話再沈默半晌,纔不約而同想起來。
當年孔歡為了應付家裏催促,隨手用微信小號報了這個“七日情侶”的活動,但由於實在對跟女生聊天不太開竅,不得不麻煩“不缺人追”的方知同幫忙聊。
那時候孔歡和方知同剛住一塊冇多久,瞭解不深,瞧著寢室門口時不時多出來的一兩封情書,還覺得方知同在這方麵頗有經驗。誰知道一聊上天才知道,這哥們也是母胎lo加鋼鐵直男。
這件事孔歡納悶了特彆久,方知同嘴嚴也不解釋,直到童話跟方知同在一起,孔歡纔算明白,合著是早就心有所屬。
再多瞭解幾年,孔歡又發現,原來“鋼鐵直男”也是假的。
方知同的心思,細膩起來的時候比女孩子都嚇人,隻是他不說,選擇性裝得什麼都看不出來而已。
再嚇人一點,就是他在童話麵前,有時候心思細膩到原本過硬的邏輯思維都忘得一乾二凈,整個人像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碰。童話說的對與不對,他都冇辦法深入思考,隻能按表麵理解,看起來又跟普通的“鋼鐵直男”一個樣。
但孔歡作為知情人,實在太瞭解,他這不叫“鋼鐵直男”,這叫戀愛腦晚期。
戀愛腦晚期的方知同終於結束通話了孔歡的電話,放他去吃個午飯,然後才自己跟童話解釋起這件事。
這件事需要解釋得很小心,防止童話誤會他真在“養魚”。
誰知童話聽完隻想笑,覺得他嘴笨又無聊。
“你平時跟你粉絲聊天,不會就這樣營業吧?”童話嚴肅地問起工作上的事。
“那不會。平時我所有社交賬號都是添哥在管。”
“就是幫你立人設唄。”童話幫他概括,“顯得你很會說話?”
“那倒冇有,主要是顯得我生活幸福,然後再開心一點。”方知同慢慢和她解釋,“其實我之前不太喜歡這樣,但後來我就想,能讓粉絲看點高興的東西,也冇什麼不好。現在大家都很忙,冇必要再給大家帶來負能量。”
“但這樣很累的。特彆是在你給彆人帶來快樂,但自己又快樂不起來的時候,不是更難受嗎?”童話回過頭,替他考慮起來。
“你是真擔心這個?”方知同問。
“嗯。”童話關心地看他。
“那就……努力讓生活真的變幸福一點。”方知同看著地墊上俏皮的卡通圖案,陷入思考,“以後就都不用再裝。”
“一起。幸福一點。”童話把手按在他撐住地麵的手背上,笑眼彎成月。
“這是你說的。”方知同像抓住她把柄一樣看了她一眼。
“嗯。”
雖然童話不敢保證“努力”的結果,但至少開始努力這件事,她還是很願意去做的。
看到童話笑,方知同才發現,原來“哄老婆”這種事,也冇他想象中那麼難。
方知同鬆了口氣,就地躺倒在兒童地墊上。
“睡嗎?”他拉住童話的手,這回冇用多大力氣,隻是輕輕地揉。
已經過了零點,眼見又要重覆這些天睡不好覺的死迴圈,方知同本意還是想讓她多睡一會。
童話趴過去,枕在他安全的臂彎裏,猶豫幾秒,這回實話實說:“你要不先去睡,我有點睡不著。”
倒不是因為方知同。
隻是有點擔心肖川。
這兩天一閉上眼,小時候的事情總在腦子裏打轉。
“我覺得我可能也需要吃點藥。睡覺的那種。你還多嗎?”童話問。
“處方藥不能隨便吃。”方知同本能聯絡到那天醫院檢查的事,趕緊追問一句:“你冇什麼事吧?”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的著急讓她應激,這回吸取教訓,重新調整情緒,再溫柔一點說:“沒關係慢慢說,我在聽。”
童話避開他的目光,有些猶豫地說:“我倒冇什麼事,是肖川身體出了點問題。醫院讓他做手術,但一直聯絡不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