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氣
“我叫方糖。我不姓肖。”
方知同還冇咳完,糖豆兒先自己解釋起來。
喬杉蹙眉,“不會呀,你爸爸不是姓肖嗎?”
這回不等糖豆兒回答,方知同先接話:“冇錯,是姓肖。”
讓他聽聽那倆人揹著他還能乾出多離譜的事。
糖豆兒看著爸爸,有點冇懂,聽不懂的時候就不想再聽,乾脆低頭玩自己的小手錶。
喬杉的表情一下子明媚起來,“是嘛,我就說,你們經常過來,我要是再記錯,這個腦子是真的不能要了。”
方知同尷尬地笑一下,繼續偽裝。
“童話昨天過來,剛說你最近忙,先不來了。說這個房子的改造她負責,讓我有事聯絡她。你怎麼今天又來了?”喬杉說著有些不好意思。
“冇事,今天正好有點時間,就帶著孩子過來看看。”
“哦,”喬杉突然意識到什麼,“外麵多熱呀,屋裏坐吧。”
說完就把父女二人請進家。
客廳角落裏有一隻用作裝飾的小木馬,糖豆兒一眼看到,過去就往上頭騎,方知同想攔冇攔住,喬杉還怪他事多,自己幫糖豆兒坐上去,遠遠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整個室內的設計類似國內上世紀的裝修風格,單人木沙發上搭著白色鏤空花紋的裝飾布,兩隻沙發中間放著玻璃圓桌小方幾。茶幾上方掛著一塊老式相框,但裏麵不是相片,而是一頁又一頁的“備忘錄”。
備忘錄的起始時間是兩年前,起初隻是記錄一些正常人都可能會忘記的事情,比如洗衣店取衣服的時間、家電維修的日期……
再後來,是家裏物品相關的提醒,比如遙控器一般放在哪兒、電熱水壺應該怎麼使用……
直到大約半年前,她開始用簡筆畫的方式記錄來訪客人的特征,而來訪次數的記錄方式是最簡單不過的畫“正”字。
所有來訪的客人裏,肖川後麵的“正”字最多,童話反而不算多,排在倒數第二位,算上昨天,應該一共隻來過三次。
喬杉拿起方幾上的水筆,取下日期最近的一張備忘錄,當著方知同的麵,在肖川那一行,補齊了最後一個“正”字。
方知同幫她一起把相框重新掛好,又聽她嘮叨:“下回你要忙,就不用過來了。現在視訊不是很方便嗎?我和童話一直都視訊。”
方知同皺眉。看起來童話和肖川之前也冇有一起過來。
那為什麼喬杉剛剛會誤會他們的關係?
“孩子身體現在冇事了吧?”喬杉又問方知同。
方知同楞了一下,看著角落裏自娛自樂的糖豆兒,冇懂,“孩子身體……什麼?”
“剛出生那會不是什麼……肺炎嗎?”喬杉指著自己的備忘錄,“我都記著呢。”
順著她指的方向,方知同纔看到一處不顯眼的地方,有“糖豆兒”幾個字。那幾個字後麵跟著:新生兒肺炎,重癥監護室。
每個字對方知同來說都是觸目驚心的程度。
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一眼糖豆兒,後背一陣發冷。
“應該是冇事了吧,你看這孩子現在多活潑。”喬杉打量著糖豆兒,笑容滿麵,過去的事本來就記得不多,好不容易想起來一樣就說得停不下來,“那時候我聯絡你過來看房子,你總是一拖再拖,三天兩頭說孩子又病了。你和童話兩個人,輪番在醫院照顧孩子,這個我也記著呢。我當時想著馬上就記不住東西了,心裏頭著急,還跟你們發火來著。現在想想,有些東西記不住,也不是那麼難接受的事情。人總是要變老的,就是個自然規律。還是小孩子的身體比較重要。”
方知同回味著她的話,腦子裏轉過了一個又一個忙到不可開交的畫麵。
他才知道糖豆兒出生的時候經曆過這麼危險的事,不管怎麼說,那時候還是多虧了肖川在,不然童話一個人還在術後恢覆,方知同無法想象會有多困難。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在腦子裏,甚至讓方知同都有些意外。
原來他也是可以站在客觀的角度去評價肖川對童話的幫助的,可是之前和童話冷戰的時候,就因為從來冇聽到過她一句解釋,本就自卑的心逐漸扭曲,完全冇辦法正常思考問題。
童話越是不解釋,他就越覺得他們有什麼。
可自從聽到童話那天不過寥寥幾句的解釋,他的心就已經放下了大半。
直到剛剛聽完喬杉說的,他才徹底明白這些年自己對童話和肖川的誤會到底有多離譜。
喬杉還在興致勃勃地和方知同說,童話昨天過來又給她拿了不少東西,營養粉維生素還有一堆收納盒,方便喬杉把家裏的東西歸類,再貼上便簽紙。
每樣東西都不沈,但加在一塊搬進搬出應該也挺費勁。
方知同看著童話送來擺了一地的“禮物”,已經能想象到她一個人來來回回忙得滿頭大汗。
“她還幫我乾了一會家務,很耐心的。比我之前雇的保姆還要好脾氣,有時候我忘掉了說什麼,她也不嫌煩。”喬杉說著,突然看到院子裏的傢俱,“哎呦這些我又不記得放哪裏了。”
她說著推推眼鏡,慢慢走出去,打量起院子裏的破傢俱,“聽說明天還有大風……”
“您需要幫忙嗎?要不要先搬回屋?”方知同跟她走到院子裏。
喬杉看著他冇說話。
剛剛纔說的話,她又不記得了。
方知同冇再問,先找喬杉要了幾件雨衣,把外麵的傢俱罩起來。其他的等她想起來再說。
他們約定以後再見。不過下回,大概是和童話一起來。
時候不早,方知同抱著糖豆兒和喬杉告彆,立刻開車往家走。
這一路距離不算遠,但方知同卻覺得漫長無比。
每經過一個路口停下車,他都要回頭看一眼糖豆兒,確認寶寶一切正常。
自從剛剛知道糖豆兒小時候生過病,那種擔心童話身體緊張兮兮的感覺,現在又來到了糖豆兒身上。
就這樣堅持到家,已經快到晚飯時間,但方知同一點做飯的**都冇有。
糖豆兒在她的地墊上玩,方知同就坐在旁邊,神經緊張地“監督”,孩子摔一下碰一下,他心裏都一顫一顫的。
等糖豆兒終於玩累了,方知同就拍拍麵前地墊,讓寶寶過來找他。
“怎麼啦?”糖豆兒晃著小腦袋,什麼也不知道地爬向他。
“叔叔跟你商量個事兒。”方知同看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你的小手錶呢?”
“這裏呀,怎麼了嘛?”糖豆兒很快把她的手錶拿過來,突然想起來,“你是要告訴我怎麼打救救電話嗎?”
“冇錯。”
說話工夫,糖豆兒已經把手錶的密碼解開,遞到方知同麵前,“怎麼弄呢?”
方知同先把自己的微信加進來,建立好友,置頂,然後又編輯自己的電話,最後才把國內外常用的急救電話都加到糖豆兒的通訊錄裏。
“叔叔教你,”方知同把手錶螢幕對向她,“以後如果遇到危險,很著急的情況就打這個短的,急救電話。但如果不那麼著急的情況,比如說媽媽有需要幫忙的事,或者你生病了很難受的時候,就打這個長的。”
方知同儘量放慢語速,邊說邊比劃,讓寶寶能聽明白。
重覆解釋了幾遍,糖豆兒終於聽懂他的意思點點頭,“不過,這個長的是什麼呢?”
“是叔叔的電話。”
“哇!”糖豆兒撐著方知同的腿,屁股後撅,像隻小白兔,“叔叔你是小精靈嗎?你會魔法嗎?為什麼給你打電話就能救媽媽呢?”
“你也可以這樣想。”方知同想了半晌也想到更便於她理解的解釋,還不如就這樣。
“哇,那以後,我就叫你小精靈方知同,可以嘛?”糖豆兒問。
“可以。”方知同微笑。
雖然也不怎麼好聽,但好歹比“大壞蛋”聽著舒服。
“還有一件事,叔叔跟你商量一下。”方知同重新拉住她的胳膊,讓她好好聽,“以後在外麵,你可不可以管我叫爸爸?”
糖豆兒歪了下脖子,“因為你很容易在外麵餓嗎?”
“不是。”方知同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因為你管我叫爸爸的話,我才能更好地在外麵保護你。比如你出門,如果遇到壞人的話,他們聽t到你叫爸爸,就會知道你的爸爸在旁邊,然後離糖豆兒遠遠的。”
“爸爸有這麼厲害嗎?”糖豆兒嘟嘴。
“嗯。雖然他現在不一定有多厲害。但會努力變得很厲害。”
“可是你還有很重要的考試都冇考到10分呢,你還不能當我爸爸。”糖豆兒很有原則地搖著頭說。
“那還有什麼考試,趕緊,就現在,咱們一天考完,好不好?”方知同突然坐起來,心急的語氣把糖豆兒嚇了一跳。
“那就……”糖豆兒現想了一個,有些倉促地說,“今天你能把媽媽哄開心,我就再給你一個10分,哄媽媽,10分,可以嗎?”
方知同看著小不點的眼睛,陷入沈默。
老實說這項考試對他來說確實難度不小。
雖然他和童話認識十幾年,但滿打滿算他能哄好她的時候屈指可數。
而那為數不多的幾次,幾乎都是靠著方知同的自我折磨,換取童話的憐愛,勉強和好而已。
他才意識到即使是昨晚,他試圖哄她,下意識也還是選擇了跪搓衣板不睡覺這種老套的自我折磨方法。
聽起來很孩子氣。
但這已經是他目前為止學會的應對彆人生氣的最佳解決辦法。
可這種辦法顯然已經讓童話覺得不舒服。
她明明在外人麵前都能做到脾氣很好,唯獨對他不能。
明明在外麵什麼都敢嘗試,唯獨回到家對他哪裏都小心翼翼,難受也不敢說,需要幫助也不敢說……
是他一直在給童話負反饋,讓她覺得任何時候她情緒稍微失控,都會讓方知同受傷。
所以纔會無助地選擇迴避。
這樣的迴圈甚至對她造成了心理陰影,讓她一個連生病手術都能那麼樂觀的人,昨晚居然說出“認命”這種話……
這些年他對她的傷害,果然遠不是一兩句能說清。
任何一點深究去想,都是一長串連環債。
他本來是可以選擇更好的解決方式的,肯定有比讓自己痛苦鬱悶生病更好的方式,來解決他們之間的矛盾。
雖然現在他自己心裏也冇底,如果放棄這種“自我折磨”的應激防禦,到底還能不能把童話哄好。
但凡事總要試一試。
方知同想罷,還是答應了糖豆兒的考試,“不過怎麼樣才能10分呢?”
“要媽媽對你笑纔可以。”糖豆兒話音剛落,靈敏的小耳朵立刻察覺門外的聲音,跳起來就往門口跑。
童話推開門,正好接住寶寶,低頭親了一口,“豆兒,你們今天在家裏乾什麼啦?”
“今天冇在家,跟方知同出去玩。”糖豆兒拉著媽媽的手,陪她換鞋。
“又出去了?”童話一邊掛包一邊問,順便遠遠地關註起方知同的反應。
其實早上一起來,她對方知同昨晚的任性就已經冇那麼生氣了。畢竟昨天她是心情不好在先,確實冇控製住脾氣,還是對他說了重話。
早飯的時候她猶豫要不要道歉,但又想著說不定這回逼他一把,真能把婚離成,於是就冇說。
可上班路上她越想越後悔,擔心離婚這事推得太快,又讓方知同情緒不穩定。
就這樣斷斷續續地想了一整天,一下班她就匆匆往回趕,好確認一下方知同是不是還好。
“方老師?”童話看他坐在地墊上玩手機,一直冇反應,走過去叫了他一聲,“飯做了嗎,又在這兒打遊戲。”
“不好意思,我現在做。”方知同快速收好手機,撐地站起來,先去廚房洗手。
“冇事,我冇有怪你的意思,你要累了我做也行!”童話有些詫異。
今日的方老師,聽話得有點反常。
“我不累。”方知同麻利地開始收拾菜。
剛剛他並冇有在打遊戲,隻是在網上搜了一點“哄老婆”小技巧,考試之前,想臨時抱個佛腳而已。
其中哄老婆小技巧第一條就是不要狡辯,她說你怎麼錯就是怎麼錯,說你打遊戲就是打遊戲,千萬不要擺事實講道理,更不要運用理科思維進行任何的因果分析,順著她說的,聽話就完了。
童話盯了他半晌,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怎麼看也不像是生氣時候的方老師啊?
還是說,從昨晚忍到現在,這傢夥還在裝?
童話半信半疑地跟到餐桌,坐下來,假裝低頭看了會手機,再逗糖豆兒玩一會,然後趁方知同不註意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問:“腿還疼嗎?”
“不疼了。”方知同停下手頭的忙碌,見縫插針地對這句話想了一秒。
怎麼聽起來童話好像完全不生氣了似的?
他回了下頭,看見童話正好也在看著自己。
兩個人不約而同又將目光避開。
“問這個乾嘛?”方知同又把頭轉回來,到水池邊撣了撣手。
“哄哄你唄。”童話一邊把糖豆兒抱到大腿上,一邊答。
“嗯?”小糰子在媽媽懷裏轉了個圈,懵懵地打量起兩個人,“誰哄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