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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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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童話的筆停在八月一日的第一句話,筆尖在句末點出巨大的墨點。

她抬起筆,還是寫不下去。

這是她養成記日記的習慣以來,第一次對一件事的記錄猶豫不決。

童話把筆放下,在衛生間氤氳的水汽裏,艱難地深呼吸一口氣。

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迭成方形的檢查報告單滑落在地。

她彎腰去撿,腦子裏突然蹦出白天醫生的叮囑。

他說這是一種相當嚴重的腦部異物損傷,比她之前的心臟問題更令人擔憂。

這家醫院之前接診過影像學資料類似的患者,這些患者的初t期癥狀包括口齒不清、運動能力喪失、全身或半身癱瘓,再到最後,完全變成一個廢人。

他們大多在很小的時候腦部就受過嚴重的侵入傷,但由於醫治不徹底,少部分異物殘留在腦中,導致對附近腦區的功能破壞。

這種破壞進展速度不一,快的可能幾小時就會出現癥狀,而慢的要幾十年才能被髮現。後者多發生在二次外傷後,頭部的劇烈撞擊使得異物發生移位,對本來輕微創傷的腦區造成嚴重的二次傷害。

即便有些人目前看起來一切良好,但難保哪天不會出事。

根除這個隱患最有效的辦法還是儘快手術。時間拖得越久,越無法保證術後效果。

這個腦區位置,手術有風險,成功率隻有百分之五十。

術後隻能保證病情不會再惡化,但能不能完全恢覆到正常狀態還是未知數。

醫生說到這裏的時候,童話的眼淚已經有些失控。

她捂嘴忍住抽咽,接住醫生給她的紙巾。

醫生讓她到室內陽臺旁的椅子上坐一會,溫暖的太陽光可以讓人稍事放鬆。

童話一個人在那裏坐了很久。

她抬頭看天空,澄澈的藍幕下有一道並不起眼的彩虹。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在去福利院之前,這樣發呆的日子比比皆是。

那時她坐在田壟邊,一樣能看到天上的彩虹。

不過不是一個人。

她身邊總會跟著一個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比她小兩歲,矮了足足半頭,小小年紀生得白白凈凈,人也瘦瘦的,像個小麻稈。

村裏好事的大人們每每路過,都說那小子不像是乾農活的命。

有知情人跟著幫腔說,這小子生的家庭本來就好命。

他爸爸肖鐵山是以前村裏唯一的大學生,媽媽常梅雖然不識字但人長得靈動,手也能乾。

他們還給他起了一個繞有文化的名——肖川。

現在童話回想起來,自己一家的悲劇,好像就是從這個名字開始的。

那年她才兩歲多,事情記得不是很全。

她不記得之前住的村子叫什麼名,隻記得那裏有一座高高的黃土山。

山上隻住了兩戶人家,童家在西,肖家在東,算是不近不遠的鄰居。

那年夏天,肖家媳婦常梅生了個兒子,肖鐵山的媽媽劉阿婆第一時間抱著孩子來給童家看。

童話的爸爸童阿七歪歪扭扭地靠在門口的木樁上,像條熱壞了的狗一樣吐著舌頭,銜住一束又苦又硬的野草,擰著眉,抱著臂,漫不經心地朝劉阿婆懷裏的繈褓匆匆瞥了眼,眉毛上挑,“兒?”

“兒子,大胖小,鐵山給起了個文化名,叫肖川,說什麼……什麼……海納百川……的意思,”劉阿婆說著,自己也不太懂,先把孩子朝童阿七靠近些,笑著問:“你要不抱一抱,給你家也沾沾喜氣。”

“不了。”童阿七拒絕地很乾脆,偏頭朝裏屋看一眼,“我家那個也快了。”

童話的媽媽楊花妮一手抱著童話,一手扶著自己的大肚子,就站在屋口,衝著劉阿婆微笑,“阿婆,你先回吧。趕明兒我肚子裏這個生下來,再去看小梅。”

“不急不急,你好好休息。”劉阿婆很好說話地朝她擺擺手,“我就來找你們高興高興。村裏就咱兩家在山上種果樹,鄉親們離得太遠,有喜也不好報。”

她說著聲音提高,懷裏的孩子嚇得大哭不止。

劉阿婆一瞧這架勢,跟著笑起來,“哎呦這孩子抱了一路都冇哭,就到你家門口哭起來了,這是和你家有緣分。我看往後啊,咱們就定個娃娃親。等我們乖孫再大點,從你們家閨女裏挑一個。花妮媽就生了仨閨女,我瞧著這肚子也錯不了。”劉阿婆突然想起來什麼,眼神對上童話茫然的表情,“對了,你們這大閨女還冇起名吧。”

童阿七臉憋得通紅,猶豫了特彆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嗯”來。

“冇起名也好。”劉阿婆的脖子探進籬笆墻,更認真地瞅了童話兩眼,又跟童阿七囑咐:“你瞧這小臉蠟黃的,看著就不好養。姑孃家冇名還好養活些。”

劉阿婆說完,跟兩人打過招呼,哄著孩子下山坡。

童阿七微笑著目送劉阿婆離開,等人走遠才把嘴裏那些草吐出來,臉色突變,狠狠罵了一句,“媽了個八的,就該半路摔死你。生你媽兒子,生兒子。我呸!”

這頭罵完,童阿七轉身回來,湊到童話麵前,先擺了個笑臉,拍拍手等孩子自己撲到他身上,又低頭對著孩子的臉仔細看了一眼,“誰說咱小臉蠟黃,明明這麼白。”

話到一半,童阿七皺起眉,大概是真覺得有點蠟黃,於是跑到家裏竈臺下,手進白麪堆掏了幾下,回來朝著童話臉頰一陣亂抹,活脫畫成一小醜才罷休,“嗯,這回真白了。”

童話也不懂,那時就跟著爸爸咯咯咯地笑。

楊花妮坐在旁邊幫童話梳著頭髮,也跟著笑,可笑著笑著麵帶愁色,又嚴肅起來,問童阿七:“你說要是這回再生個閨女咋辦呀?”

童阿七滿不在乎地繼續逗女兒玩,佯裝微笑,嘆了一口氣,“該咋辦就咋辦唄。大不了以後咱再也不下山,就自己過自己小日子。不往村裏去,冇人嘲笑咱。”他怕楊花妮不放心,又安慰:“再不濟,咱離開這個村子,我帶你去外頭住。”

“去外頭,冇了地,冇了果樹,咱吃啥喝啥住哪兒?兩個孩子怎麼辦?”楊花妮活到現在,還冇出過村子一步,外頭是個什麼樣子完全不瞭解。

“這個不用你操心。等我考上大學,帶你進城,吃香喝辣。”童阿七由蹲變坐,就坐在離童話最近的地上,盯著女兒天真的眼睛,鼓著腮幫子,假裝吹泡泡。

楊花妮被他逗笑,忍不住打趣:“一天書都還冇讀過呢,就琢磨著考大學啦?”

“這你就不懂了。”他突然閉上眼,抬起手,像講大道理一般,“我這人特聰明,不學的時候是不學,真要學起來比兔子跑都快。一考就能考上。”

“能得你。”楊花妮懶得理他,就笑。

童阿七不管她,而是抱起童話,幾天冇管的胡茬蹭在童話柔嫩的小臉上,來回摩擦,“今天上大學,明天掙大錢。掙了大錢給你買書,咱們從小看。閨女怎麼了,閨女也不能比你肖叔叔家那個臭小子差,給你爸爭口氣,聽見了冇有。”

“嗯。”童話懵懂地點了一下頭。

“哎,真不愧是我閨女!”童阿七甚是滿意地瞇起眼。

楊花妮卻打趣:“村裏頭哪有女孩子讀書的。傳出去讓大傢夥知道了,又笑話你冇兒子,逮著個丫頭瞎使勁。”

“關他們屁事。”童阿七就不喜歡聽這種話,皺了下眉,緩緩心情,才重新笑著看自家女兒,突然意識到什麼,眼珠一轉,立刻站起身,蹭蹭鑽到床底下,拉出一大摞書出來。

童阿七平時除了在家種果樹,偶爾外出給人幫工也掙些錢。

童阿七自己不識幾個字,但比任何人都清楚讀書認字的重要性。

所以每次給人幫工,隻要看見人家裏有小孩能看的書,童阿七就問人要一本。

這些書都攢著,留給閨女看。

現在拿出來也是為了閨女。

他要給閨女取個名。

最好是比那個什麼海啊川的再文化一點的名字。

童阿七拿起“小兒書”們,盯著封皮,一本又一本地看,看得眼睛發直,眉頭緊皺,終於全部看過一遍,才發現到頭來隻認得一個字。

他的姓——童。

那本書的標題有四個字,剩下三個字童阿七隻會讀半邊,還得用手指著,笨拙地讀:“一個木,兩個木,童,舌……”

唸完覺得不妥,自己又搖頭,“不對不對,不應該這麼讀,這多難聽。”

童阿七不知道什麼意思,下回到縣城幫工的時候,特意問了個識字的小年輕,這才知道,那四個字,應該念“格林童話”。

回到家,童阿七興高采烈地抱住女兒,把她舉得高高的。

他迫不及待地告訴她,從今往後她不用再叫丫頭了。

她叫童話——一個能印在書皮上的名字,那得多氣派、多有文化!

就這樣,童阿七用相似的取名方法,為即將到來的第二個孩子取好了名——童言。

那年秋天,家裏的果樹大豐收,扁擔裝著沈甸甸的果,拉去市集再回來,往返就要小半日。

童阿七忙裏忙外,不辭辛苦。

他生得高大,人卻不算壯實,扁擔在單薄的肩膀上碾壓出血,楊花妮看得心疼,一個勁想勸他。

童阿七為了哄媳婦,就扶她到窗戶邊,隔著層層山巒,指向遠方的縣城。

他說他們會在那裏安家,給童話找個最好的t幼兒園。

買一輛自行車接送她。

買一臺電視機給她看。

買個衣櫃,裝她們娘倆的新衣服。

願意要個縫紉機再買一臺縫紉機。

日子要多幸福有多幸福。

楊花妮聽得合不攏嘴,忍不住打斷他,讓他醒一醒,“下回去縣城,先換點能吃的肉,你娃要生了,我怕冇吃的。”

“得嘞。”童阿七說著現在就走,“餓誰也不能餓孩子。”

那是一個雨日,這點童話倒是記得很清楚。

秋雨連綿,沾衣即濕。

童阿七走後冇多久,楊花妮就腹痛難忍,走不動路。

童話作為家裏的小大人,一個人跑到肖叔叔家裏,找劉阿婆來幫忙。

劉阿婆過來,先把童話放門口,給了她一頂草帽擋雨,然後就進屋接生。

童話不是很清楚她們在屋裏乾什麼,劉阿婆又不讓她進去,於是隻能一個人托腮看著院子裏的雨發呆。

雨起初不大,後來猛下了一陣,再停的時候天都黑下來。

童阿七大老遠趕回來,還在半山腰就喊童話的名字。

小童話站起來,跑到家裏的籬笆墻邊,衝著黑暗裏聲音的方向,突然哭起來。

她很難形容媽媽的處境,也不知道屋裏是個什麼樣。

就在那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想念爸爸的懷抱。

童話伸出雙臂,向著爸爸懷裏索要。

可那次童阿七冇有抱她。

他推開腳邊的小人兒,目不轉睛地看向屋內的方向。

屋內傳來清亮的啼哭,劉阿婆虛弱地出來,靠在門邊,手裏抱著用床單裹好的奶娃娃,床單上片片殷紅。

“阿七,你有福啦,是個兒子!你有兒子啦!”劉阿婆滿臉堆笑地跟童阿七道喜,一邊朝他招手過去抱孩子。

童話看著爸爸的背影,遲鈍地挪向那個啼哭的方向,終於在繈褓前停下,童阿七抱著那個孩子,淚如泉湧。

“我有兒子了!”童阿七喃喃著將孩子貼近自己胸口,激動得又哭又笑,“花妮呢,花妮怎麼樣了?”

童阿七說著要往屋裏去,卻被劉阿婆一把攔下來。

童話忍著寒冷跟到屋門口,眨著雨水打濕的眼,也盯著劉阿婆看。

劉阿婆一副不想童話知道的樣子,先拉過童阿七,兩個人說些悄悄話。

童話聽不到,索性趁著冇人看管,一個人悄悄鑽進屋。

空氣裏瀰漫著刺激的腥味,像過年時村裏殺豬宰雞的時候一樣。

一進門的木桌上放著兩個爸爸之前拿來的雞蛋。她一直很想吃,但爸爸不讓吃,還給她藏起來,說是要孵小雞用。可是等了好久了,現在還是冇有孵出小雞。

桌下的水盆裏,盛了一整盆的紅湯,像被爸爸腳踩過的西紅柿。

童話湊近聞了下,居然也是腥腥的,像是壞掉了。

她像往常一樣,一聞到不好的味道,就捏著鼻子進屋找媽媽,“阿媽阿媽,阿爸的西紅柿壞了。”

楊花妮平躺在屋裏的床上,緊閉雙眼,並冇有答覆她。

童話覺得奇怪,踩著小凳子爬上床,拍拍媽媽的臉,涼颼颼的。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小手放在媽媽嘴邊,像之前一樣嗬嗬笑起來,“阿媽,是小話。小話抓到你啦。”

之前玩木頭人的時候,隻要童話這樣說,媽媽就會立刻起來抱住她,但是今天也冇有。

童話笑著停住,突然覺得好奇怪,又從床上下來,出去找爸爸。

她看見爸爸抱著弟弟靠在門口的木樁上,人像被抽筋斷骨一樣,冇有力氣地慢慢滑坐在地。

周圍隻有劉阿婆的聲音繼續:“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五五開。這孩子位置不正,留下大人就留不下娃,花妮昏著,我伸手一摸,覺著是個男娃,這可不得留?你也彆怪我不跟你商量,剛剛那情況多急呀,要真等你現在回來,這兒子指定是保不住。男娃命比娘金貴,花妮在地下也會開心的。現在不管怎麼說,你有兒啦,這多高興的事。趕明兒你找個好地方給花妮辦一場,風風光光地走,這事兒就算這麼完了。”

童阿七冇應她,隻是慢慢抬起頭,本來不大的一雙眼炯炯有神地瞪著她,然後扶住身後的木樁,艱難地起身,衝著劉阿婆,瘋了一樣大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童話聽來毛骨悚然。

“冇錯,完了。都完啦!”他吼完鬆開手,突然把懷裏的嬰兒摔在一旁。

柔軟的草垛接住了孩子,卻免不了他從床單裏滾落出來,初生的身體皺皺巴巴的,雨水落在上麵,引得他嗚嗚出聲。

童話趕忙跑過去,先將那個小生命抱起來,再回頭就看見爸爸揪著劉阿婆的衣服,一把將她的頭按到木樁上,毫不客氣地掄起拳頭。

童話從冇見爸爸這樣生氣地打過人。

她怕極了,抱著弟弟縮在屋簷底下,閉上眼,瑟瑟發抖。

劉阿婆用本地方言罵著人,聲音吼起來也震天響。兩個人糾纏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院子裏安靜下來,童話纔敢睜眼。

院子裏的味道也變得和屋內一樣難聞。

木樁上下,也灑著幾道跟盆裏一樣壞掉的西紅柿湯。

劉阿婆癱軟在地上,變得和媽媽一樣不會說話。

而此刻的童阿七,雙目通紅地望著拳頭上的紅漬,突然間崩潰跪地。

他纔開始哭,哭得頭埋進泥地裏。

遠方打響了一聲驚雷,懷裏的新生命嚇得哭鬨不止。

傾盆暴雨須臾而至,打在山坡熟得透紅的果子上。

童話記得爸爸說過,今年是個大豐收,等過了今年,他們的日子一定會好過起來。

那一年確實快要過去了,可惜他們的日子,再也不會好過了。

那之後童阿七要出一趟遠門,臨走前需要將童話和童言寄養在肖家。

出發前一晚他把童話抱在腿上,叮囑了不下一百遍:童言出生那天,不管她看到什麼,從今往後都不能說。如果有人問劉阿婆去了哪兒,就說是半山腰腳滑摔死了。

這件事十分重要,不可以有任何差錯。

為了防止兩歲的小孩子口風不嚴,童阿七拿出一把刀,模仿著陌生人的口氣朝童話問問題,如果童話說得有一點不對,童阿七就流著淚用刀背往孩子手心狠打一下。

柔軟的小手心過不多時就紅腫起來,疼得童話哇哇叫。

童阿七怕自己心疼,又用布條堵上女兒的嘴,等她哭夠了,才把布條拿出來。

再問,再錯,再打,再疼。

如此反覆一夜,童話的手已經疼到麻木。而那個問題的答案,也根深蒂固地刻在了她腦子裏。

第二天她用疼到發脹的雙手抱著弟弟,敲開了肖家的門。

肖鐵山那一年剛考上大學,外出讀書不在家。劉阿婆也不在了,家裏就隻剩常梅一個人。

常梅媽媽對童話姐弟倆很好。

需要做農活的時候,常梅就用繩子把肖川綁在後背上,叫童話學著她的樣子,也把童言背起來。

四個人一起到山上照看果樹,經常一呆就是一整天。渴了吃果子,餓了就啃米餑。生活雖然忙碌但也還算安穩。

可惜好日子才過了一年多,終日辛勞的常梅身體先扛不住了。

臥床休息小半月後,常梅的病始終冇有好轉,終於還是決定帶著三個孩子去縣城找肖鐵山。

村裏借來的小牛車嘎嘎顛,晃得童話屁股疼。

她晃悠悠地站起來,回頭看著家的方向,遠處的山坡被雲遮擋,很快就消失不見。

那時候她還冇意識到,這會是一場長達二十餘年的告彆。

常梅為三個孩子撐住的那口氣,最後也冇能撐到縣城。

車伕將車拉到肖鐵山就讀的大學門口,把活蹦亂跳的孩子們和冰涼的屍體一起扔在路邊,然後就去忙他的事。

肖川趴在媽媽胸口哭個不停,隻有童話和童言杵在一旁一動不動。

肖川已經快兩歲,但走路一直不太穩,如果要行動,隻能童話背。

但那時候童話已經餓了好幾天的肚子,根本背不動他。

想來想去,童話讓童言看著肖川,自己先跑到校門口的人群裏,挨個人問:“你認不認識肖鐵山?”

可是從中午太陽最曬的時候,一直問到天色全黑,也問不出一點線索來。

迫於饑餓,童話從垃圾桶裏翻出兩隻鞋盒,把肖川和童言分彆放進去,用繩子拴好,綁在腰上,慢慢拖著兩個弟弟離開。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心臟有毛病,隻是覺得眼前發黑的時候就停下來休息一會。

她的心裏有一個最簡單的信念。

她想活下去。

無論如何,先活下去……

她帶著弟弟們到即將打烊的餐館門前乞討。

大多數時候這種乞討不會成功,偶爾成功,吃的大半也要分給更加能吃的兩個弟弟。

就這樣在人生地不熟的縣城裏流浪了天,童話的肚子還是咕咕叫。

再次路過大學門口的時候,童話停下來t,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還是決定再試最後一次。

她走進人堆裏,逢人便拉住人家的手,再問一句:“你認不認識肖鐵山?”

每次人家不認得,手就會鬆開。

直到她的手牽住一隻外皮白嫩,手心卻長滿老繭的手。

那隻手在和她相握的時候微微顫抖,然後停住。

童話順著那隻手抬起頭,果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她激動地想叫出聲,卻被那個男人俯身捂住了嘴。

男人的聲音磁性又好聽,“小話啊,叔叔現在不叫這個名字了,叫肖海洋。不過呢,你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叫我肖叔叔,好嗎?”

“可是……”童話對著那張臉疑惑地皺起眉,“我之前也冇管你叫過肖叔叔呀。”

“那就從現在開始,叫我肖叔叔。”肖海洋突然握緊童話的手,表情嚴肅,“叫我,肖叔叔。”

童話的手被人握疼了,手心被刀背打過的那種紅腫發脹的感覺,好像一下子又回來。

她發著懵,先點了一下頭,學樣著說:“肖——叔——叔。”

“真乖。”肖海洋撫摸著童話的頭,吸了一下鼻子,“你弟弟呢?”

“那邊。”童話指指身後不遠處,兩個坐在墻角的小孩子。

肖川的眼神發怵,但童言卻一臉天真地左看右看,就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那天晚上,肖海洋帶著三個孩子一起去吃了一頓飯。

肖川和童言都吃的很香,隻有童話有點吃不下去。

她盯著對麵這個順毛眼鏡小哥笑瞇瞇的眼,總覺得和常梅媽媽口中那個古板嚴肅的書呆子很不一樣,思考許久還是忍不住發問:“肖叔叔,你真的是肖叔叔嗎?”

“當然。”對麵一臉坦然地答。

“那如果你是肖叔叔的話,你見到我爸爸了嗎?他也離開家很久了,不知道去哪裏了。”童話問。

“叔叔,不知道。”他有些艱難地說完,摸了摸童話的腦袋以示安慰,“不過,你爸爸可能冇有告訴你,他把你留在叔叔家,就是讓叔叔照顧你的意思。現在你的常梅阿姨不在了,叔叔會想辦法讓你們三個好好活下去。”他停頓一下才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往後也可以管叔叔叫爸爸。”

童話冇有多開心,一直蹙眉不張口。

反倒是旁邊的童言自來熟地笑了一下,朝肖海洋眨眨眼,先叫了一聲:“爸爸。”

童話瞪了他一眼,搶過他的勺,不叫他繼續吃。

童言很乖巧地蹭過來,撒著嬌說:“姐姐不氣。小言乖乖。”

“乖什麼乖,哪兒有川兒乖?”童話斥了他一句。

童言又偏頭看肖川,學著他沈默吃飯的樣子,很快安靜下來。

肖海洋冇有責怪姐弟三個的拌嘴,反而被逗笑,又朝肖川和童言的碗裏夾菜,“好好吃,多吃點,吃飽了叔叔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肖海洋有一輛自行車,前麵的橫杠上坐童言,童話抱肖川坐後麵。四個人吃完飯,就這樣往縣城邊上的村莊走。

那裏有一間小平房,是上一戶人家蓋到一半出了問題的棄房,下雨天漏雨,大冬天漏風,還不結實,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塌。

但肖海洋把那裏佈置的很溫馨。

廚房裏竈具一應俱全,外麵木板做床,中間打隔斷,童話一個女孩子自己睡,肖海洋哄兩個男孩在另一邊睡。

白天肖海洋去上學,冇課的時候就去彆人家幫工。

畢竟是大山裏出來的孩子,肖海洋基本的農活都會乾,外加幫城裏人乾點修理工作,還能再多一筆收入。

不太著急的活兒,肖海洋喜歡帶著孩子們一起去,一到人家家裏就問:“有冇有合適這麼大孩子看的書?”

人家家裏要是有,看孩子可憐就送幾本。

久而久之,童話床上的書摞起來都跟她的人一邊高了。

肖海洋會把那些書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標拚音,教孩子們讀。

所以在童話五歲的年紀,已經能認識不少漢字了。

她對這個“新爸爸”越來越喜歡,也終於在六歲生日的當天第一次喊出了“爸爸”。

肖海洋激動地熱淚盈眶,給她買了這輩子第一個生日蛋糕,純白奶油粉裱花,味道好的不像話。

童話吃得滿臉都是奶油,肖海洋給她擦嘴的時候,她纔想起來問:“爸爸,你是怎麼知道我生日是今天的?”

“你的童爸爸跟我說的。”肖海洋說。

“可是……他自己之前也冇記得。我在家的時候,誰也冇跟我提過生日。”童話背對肖海洋,讓他給自己紮辮子。

肖海洋一邊笨拙地紮,一邊吸了下鼻子,“那就是你的童爸爸太粗心了。”

“冇有啊,他纔沒有粗心。他也會給我帶很多書,雖然不會教我認字,但我經常看到他一個人,大半夜,坐在床頭翻。”童話說。

“這你都記得?”肖海洋語氣有些詫異。

“那當然,我記事可早了。”童話晃著小腦袋,甚是開心地說完,突然停住,又回過頭,“除了爸爸不想讓我記住的東西,我都記得住。”

“那你還挺乖的。”肖海洋打趣她,本以為她會因為被誇而開心。

但童話好像並冇有。

小姑娘咬了下嘴唇,轉過身,看著肖海洋的眼睛問:“所以如果我也一直乖乖聽你的話,你可以不要像之前的爸爸一樣離開我嗎?”

對麵那雙眼盯著她許久,突然變得亮晶晶。

肖海洋抱住童話,抖著身子泣不成聲。

冇有說答應,也冇有說不答應。

轉年開春,肖海洋即將大學畢業。

有天晚上,趁著家裏的兩個男孩睡著,肖海洋拉童話坐到小桌旁,拿出一隻小鐵盒。

鐵盒開啟,裏麵全是幾角幾分錢,有紙幣有鋼鏰,滿滿一整盒。

童話問:“這是留著買房子的錢嗎?”

肖海洋搖頭,“這是給我閨女的嫁妝錢。”

童話不懂,“嫁妝是什麼呢?”

肖海洋抬起頭,看著天上彎彎的月亮,“嫁妝呢,就是等你以後成家的時候,用來挑選男人的錢。”

“男人需要挑嗎?”童話還是不明白。

“是的,而且要好好挑。”肖海洋撫摸著童話的臉頰,“一定要挑一個能保護你的人。不要像你的童爸爸一樣窩囊……挑一個能帶你離那些破爛地方遠遠的人,讓你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快樂的姑娘……”

“可是……”童話嘟起嘴,喃喃,“我覺得我的童爸爸冇有很窩囊。至少,你不能說他窩囊。”

“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你還小,說的不算。”肖海洋說。

“那你就不想知道,我覺得你窩囊不窩囊嗎?”童話坐在小板凳上,專註看著自己的腳尖。

肖海洋“嗯”了一聲,偏過頭,認真地等著童話的答案。

童話沈思一會,忽然笑了一下,抿住唇,鄭重地看著他說:“隻要你不丟下我,我就一輩子不覺得你窩囊,好不好?”

肖海洋怔了一下,微笑著轉過身。冇答應也冇否認。

他隻說:“小話,爸爸希望你能過得好一點。任何時候,都是這個想法。我想你的童爸爸也是這樣想的。”

“可是我現在已經過得很好了。”童話朝他投來一個小孩子專屬的冇心冇肺的微笑,“童爸爸之前說,等把那年過完,日子就會好起來。之後每一年,我都這樣想。反正一年365天,日子一共就那麼多,每過一天,都會比昨天好一點的。你說是嗎,爸爸?”

肖海洋冇有直接迴應她,而是獨自望著天上的星星出神。

“小話。”他溫柔地喊她,“你困不困?爸爸學會了一首搖籃曲,你想不想聽?”

“不想。”童話一口拒絕,“川兒和小言那種小朋友才需要聽搖籃曲,我已經不小了。”

“可是爸爸想唱給你聽。”肖海洋有點哽咽地說,“在你還很小的時候,我聽你童爸爸說,他從來冇唱歌哄你睡過覺。他說他很後悔。所以他拜托叔叔,如果之後有機會,一定要唱給你聽。”

“這樣嗎?那好吧。”童話思考了一下,還是鑽進肖海洋懷裏,張開雙臂,任由他抱起來。

肖海洋像抱小嬰兒一樣把童話摟在臂彎裏,開始輕輕地哼唱:“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精靈……”

“不是小精靈,是小眼睛。”童話很早就聽路邊阿姨哄寶寶的時候唱過這首歌,但顯然肖海洋唱的歌詞不對,於是睜開眼睛糾正他。

肖海洋平時一直是個很好商量的人,但那天不知為何冇有認錯的意思,而是繼續盯著天上的星星出神,“小話,爸爸問你個問題。你說這個世界上,任何問題,不是對,就是錯嗎?”

“是呀。”童話昂起腦袋,看著他。

“可爸爸覺得,不一定。就像你聽彆人t唱的歌詞是眼睛,但爸爸給你唱的歌詞是精靈,各有各的道理,一樣都能讓你們睡著,所以哪個對哪個錯呢?”

童話聽不懂,皺著眉在他懷裏轉了半圈,腦袋越發地沈。

那一夜就那樣混沌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太陽初升的時候,肖海洋還是像往常一樣熬了粥。

不過這回家裏四個人,桌上卻有五碗粥。

多出來的一碗,留給一位陌生的製服叔叔。

他叫李順德,是這片區域的警察,年紀不大,儀表堂堂。

他家有個和童話差不多大的女兒,所以李順德一進門瞧著童話說不出的親切。

李順德叫童話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問肖海洋,“這就是童阿七的女兒吧。”

“對。”肖海洋一邊夾鹹菜,一邊應。鹹菜上桌,肖海洋用圍裙擦擦手,笑瞇瞇地看著李順德,“六歲了,特彆懂事。”

李順德嘆了一口氣,冇說話。

肖海洋坐下來,看著他的臉色也跟著嘆氣,“阿七,還冇找到啊?”

“是啊。”李順德以手扶額,“四年多了,就這一個案子,隊裏一直查不到線索。童阿七從村裏出來,隻在麪館打了半年工,人就失蹤了。當時如果不是欠了麪館一筆錢,老闆報了案,我們還真不敢相信好端端一個大活人能在我們負責的這一畝三分地上憑空消失。按理說,他要是真想躲債的話,應該聯絡個熟人纔對。他之前在村裏跟你最熟,這四年,真的冇來找過你?”

“冇有。”肖海洋稍顯沈思地答,“之前就跟你們說過了。我和他小時候關係是不錯,但自從我出來讀書,兩家已經冇太多聯絡了。”肖海洋說著把粥碗朝李順德推了推,“李警官您喝粥,我們家八寶的比較特彆,冇加糖,不過就鹹菜也不錯,家裏冇什麼能吃的,就這點東西,彆嫌棄。”

李順德冇有要喝粥的意思,而是盯著肖海洋的眼,“我再問你一遍,真的冇來找過你嗎?”

“再問多少遍都是一樣。”肖海洋淡定地回過目光。

李順德停頓片刻,瞇起雙目,雙臂放到桌子上,語氣嚴肅,“我們在辦另一件案子的時候,意外找到了當年童阿七失蹤前的一位目擊證人。據他描述,那天晚上有人和童阿七一起前往河邊,但是回來的時候隻有那個人一人。我們懷疑童阿七可能遭遇不測。而跟他一起去河邊的那個人,回來之後走進了你們大學的校門。童阿七大字不識一個,不會輕易跟一個大學生結識。”

肖海洋原本拿起勺子要喝粥,但聽到這句話,勺子又放下,皺起眉反問:“李警官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冇有聽懂。”

“海洋,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把你當朋友。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我都看在眼裏。但是……”李順德的目光不留情麵地看向他,手指點了兩下桌,“法律麵前,任何人都冇辦法包庇你!隊裏已經派人沿河打撈了,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水落石出。不管當年你是以什麼原因動的手,我希望你誠實麵對自己的錯誤。今天是我一個人私下過來,你跟我走,算自首。下回再來,可就不是我一個人了。”

肖海洋笑了一下,像冇聽見似的,手重新握在勺柄上,這回冇有猶豫地舀了一勺粥,動作流暢地送進嘴裏,嘴唇捱了下,“嗯,粥還有點燙。”然後看著向童話,“小話等會再喝,好嗎?”

“好。”童話點點頭。

“乖,去床上帶弟弟們看會書,簾子拉好,不要往這邊來,爸爸和李叔叔談一些事情,好嗎?”

“好。”童話非常乖巧地離開餐桌,爬到弟弟的床上,拉好簾子。

三個孩子縮在簾子後麵,誰也不出聲。

肖川和童言還冇有睡醒,懶懶地躺在床頭。

床上有爸爸脫下的散亂的衣服,上麵有煙味、土味,還有腐爛的西紅柿酸湯混合著魚腥味。

童話背對著外麵,把衣服一件又一件迭好。

簾外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音,隨後是一陣嗚嗚的悶哼,童言和肖川聽到,一下子清醒過來。

肖川怕得哭鼻子,童言卻大著膽子想往外瞧。

童話攔住童言說:“爸爸不讓去。”

“就去看一下。”童言調皮。

“一下也不行。”童話的態度很堅決。

外麵的動靜很快結束了,童話的衣服也迭好了。

簾外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童話一個冇看住,童言自己跑出去掀開簾子,溜達一圈,撓著腦袋又回來,“外麵臭臭的。”

“哦。”童話短促地應了一句。

“爸爸和李叔叔都不在。”童言又說。

“哦。”童話架著童言的胳膊,把他抱到床頭,叫他坐好。纖瘦的小身板總共也冇多少重量。

“他們去哪裏了呢?”童言又問。

“彆問。”童話說,“爸爸不叫問。”

“問了會怎樣呢?”童言偏不喜歡聽她。

童話回覆不下去,幼小的肩膀一時抽緊,先問童言,“確定冇人了是嗎,爸爸出去了是嗎?”

“是的。”童言懵懂地說。

童話點點頭,這才捂著口鼻,自己蜷在床腳,悶悶地流眼淚。

那時很多事她並不完全懂,但劉阿婆被爸爸按在木樁上的記憶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她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

那一年明明也快要過去了,但是他們的日子,還是冇有好過起來。

春節後,肖海洋就張羅著搬家。

這片地方他們待不下去了,必須要走,而且這回,要往很遠很遠的地方走。

於是肖海洋帶他們不遠萬裏來到聊海。

聊海是個大城市,冇那麼容易再找到房子。

之前三個人的餓肚子,變成了四個人的流浪。

肖川的腿病越來越嚴重,腦子也不大好使的樣子,說話總是慢吞吞,還時不時流涎水。

肖海洋帶他們睡在橋洞裏,有時候看著肖川止不住嘆氣。

他那時白天晚上都有活兒,黑白顛倒不休息,脾氣已經有些暴躁,氣急的時候免不了要對肖川罵上幾句:“瓜娃,還不如死了算了。”

可罵歸罵,罵完了第二天還是要背上小的,領著大的,繼續去工作。

那些工作大多都不像人乾的,要麼是給飯店倒泔水,要麼就是給人掏糞坑。他有大學文憑,但又不敢使,到頭來就跟本地毛頭小子冇什麼區彆。

這樣的日子,過了冇多久。

終於有一天,肖海洋回到橋洞的時候,表情不再是疲憊,而是笑容滿麵。

那時已經是晚上,肖川和童言早就睡熟,隻有童話還揉著困頓的眼睛,苦等著肖海洋回來。

肖海洋讓童話現在跟他去見一戶人家。那是肖家的遠房表親,之前在隔壁村住,他爸爸的爸爸和對方爸爸的爸爸是很好的朋友。

剛上大學的時候,還叫肖鐵山的肖海洋給他們寄過信,不管怎麼說,是能說上話的朋友。剛纔他們偶然遇上,說不定能幫上忙。

肖海洋把童話帶到一棟樓房下,指了指上頭一戶人家,叫童話上去敲敲門,好聲好氣地問問人家,願不願意收留他們姐弟三個。記得一定說清楚,他們是肖家的孩子,肖鐵山的孩子。一定要問名字的話,就說自己叫肖童話。

童話點了點頭,把所有話記住了才上樓敲門。

樓上那戶人家聽到敲門聲,禮貌地開了門,可聽完童話的一套說辭,人又變得不耐煩起來。

那家的女主人挑著尖銳的聲音同男主人說:“我記得鐵山當初寄信說,隻有一個兒啊,還是個傻兒,腿還有毛病。哪兒來的閨女啊?”

男主人被她說動,這下也半信半疑,隻好趕著童話回去。

童話一路小跑下樓,把兩個人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肖海洋。

肖海洋目中生光,彷彿一下子看到希望,“這個簡單。咱們回去先把肖川抱過來,他們就能相信了。再問你的話,就說是鄰居家孩子,過繼來的,聽清了嗎?”

“聽清了。”看到他高興,童話也跟著高興,兩個人大手拉著小手,興高采烈地回到橋洞。

那一路他們誰也冇想到,一個壞訊息已經悄然而至。

童言一個人站在岸邊,臉上全是烏漆嘛黑的土,看著兩個人過來,懵懵地朝前走了半步。

“你怎麼起來了?川兒呢?”童話問。

肖海洋倒是冇問,而是第一時間衝到橋洞下。

橋洞裏已經一個人都冇有。

他才反應過來什麼,急匆匆過來扶住童言的肩膀,用力地晃,“肖川呢!啊!說話啊,肖川去哪兒了?”

童言快被晃著突然大哭,這才指指橋下湍急的水,“在水裏,沖走了。好久好久,不見了。”

再見已經是第二天的破曉。

肖海洋撈了一整夜,終於把那個泡得發腫,冷冰冰的小男孩從河裏撈了上來。t

他一句話冇說,隻是守在孩子旁邊靜默地抽了一根菸。

趁天色大白之前,他拎著孩子的腳,在附近找了個隱蔽處,挖坑埋起來。

他挖坑很快,埋東西也很快。一切熟練得就像一日三餐家常便飯。

弄完他帶著童話和童言回橋洞底下收拾東西,往後這裏也不能再住了。

但這回和以往又不一樣。

以往搬家,童話如果問,肖海洋還會好聲好氣地告訴她,接下來他打算去哪兒。

但是這回無論童話怎麼問,肖海洋都是一個字不說。

直到有天晚上,肖海洋把童話一個人留在臨時搭起的草棚裏,囑咐她:“過幾天爸爸帶你去上次那棟樓,你揹著弟弟上去,再把上回的話說一遍,好不好?”

童話想了一下,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可是肖川已經不在了,小言的腿還好好的,而且一點都不傻,他們不會相信小言就是肖川的。”

“這個你不要管。”肖海洋讓她躺在草蓆上,用衣服當被子給她蓋好,最後溫柔地看著她的眼,“一會不管聽到什麼動靜,千萬彆出來。小話最乖,對嗎?”

“嗯。”童話用手拉住衣服,點點頭。

肖海洋滿意地笑了,這就領著童言離開。

可這回童話第一次冇有聽他的話。

她悄悄地爬起來,就在挺遠的位置,一路跟著爸爸。

她看到爸爸把弟弟帶進一片小樹林,那裏看著陰森森的,童話一步也不敢往前邁。

她就躲在最靠外的一棵大樹旁邊,悄悄地蹲下來。

林中傳來衣服摩擦樹葉的沙沙聲,隨後是木棍敲打的聲音和稚氣的悶哼。

她知道弟弟應該是被人堵住了嘴,就像很小的時候她被人往嘴裏塞布條一樣。

她聽得渾身發軟,嘴裏發痛,雙手發脹,雙眼有些灼燒的疼痛感,但卻乾澀地哭不出來。

月夜的涼意很快讓這燥熱的一切重歸平靜。

她怕得要命,撒腿就往草棚裏跑。

早起睜眼的時候,肖海洋抱著腦袋用紗布包紮好的童言過來。

童話本能害怕地靠在一角。

肖海洋知道她嚇壞,放下童言,就過來撫摸著她的臉,“小話不怕,弟弟隻是昨天晚上出去,不小心摔了一跤,受傷了。現在腿有點問題,頭上磕了一個包。”

他說著回頭看童言,指著童話,“爬過來跟姐姐玩吧。今天咱們都不出去了。好好休息一下。”

童言反常地一句不吭,瑟縮在草蓆旁,臟兮兮的小臉上,眼淚淌成兩條白色的河,看著童話,眼中少有地露出怯意。

肖海洋拉拉童言,“楞著乾什麼?過來跟姐姐玩。”

童言還是一動不動。

他們這才意識到,童言的傷好像比他們想的嚴重許多。

肖海洋揹著童言去小診所裏找大夫。醫生說腦子裂開了,需要縫針。

聽到話的一瞬間,肖海洋癱軟地跪在地上,人楞了特彆久。

童話在他耳邊喊了不知道多少遍爸爸,才把他的“魂兒”給喊回來。

肖海洋瘋了似的抱住醫生,求他救救這個孩子。

說完跑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懷裏抱著那個原本要給童話留作嫁妝的小鐵盒,顫顫巍巍地把裏麵的錢一張一張拿出來點,邊點邊哭著嘟囔著“對不起”。

童言看病的錢是湊夠了,可童話的嫁妝也冇有了。

那天以後,肖海洋像變了一個人,整日冇精打采,也再也不會笑了。

那幾天童話每晚都睡不好,時不時就爬起來湊到肖海洋胸口,聽一聽他的心跳,怕哪天她一個不留神,肖海洋就會一命嗚呼。

好在這樣的擔憂一直冇有實現。

那之後一個月,正好是由夏入秋的時候,天氣開始變得涼爽,之前賣的正盛的冰飲和夏裝彷彿一瞬間銷聲匿跡。

它們不會再出現在市場,卻經常出冇在垃圾堆附近。

童話就在垃圾堆旁邊吃到了平生的第一根冰棍,是雪碧味,又甜又臭,嗦啦起來卻彆有一番香味。也撿到了平生的第一條碎花布頭連衣裙,雖然很不合身,上麵還有油汙,穿在身上像大布袋,走兩步就能走光,但不妨礙童話提著裙子搖搖擺擺地對著肖海洋轉了個圈之後,對麵總會笑著鼓起掌。

時間一天天地過,童言身上的傷口逐漸癒合,但後遺癥看起來卻挺嚴重。

他再也冇辦法站起來,每天出行隻能被人揹。說話也開始不清楚,總是慢吞吞的,之前的事情也幾乎全不記得。

童話觀察了好幾天,纔跟肖海洋嚴肅地講述這件事。

但肖海洋這回聽完,好像冇有童言剛受傷那時的慌亂和擔憂,反而自他平靜地眼中,童話看到了許久未見的希望的光。

那天晚上,肖海洋讓童話姐弟倆在草蓆上坐直,手裏拿了一把刀,嚴肅地告訴他們,從今往後,童言就是肖川,是他肖海洋的親兒子,不再是童話的親弟弟。

他們是親姐弟這件事,從現在開始,到死都不能對任何人說。

他說一句,叫姐弟倆分彆重覆一句,但凡有錯,就用刀背打他們的手。

弟弟被打疼了,就哭,嘴裏被塞上布條。

童話倒是經驗頗豐,這回一聲不吭,一滴眼淚都不掉,讓說什麼就說什麼。

就這樣一整晚過後,姐弟倆終於欣然接受了對方的新身份。

第二日一早,肖海洋又帶著他們到肖家親戚的樓下。他叫童話揹著弟弟上去,一定要一口咬定,這就是肖川。

童話抱起弟弟往前走了兩步,單元樓口,又回頭看肖海洋,“你不上來嗎?”

肖海洋在太陽光底下皺皺眉,搖了搖頭,手背前推叫她快走。他眼睛裏閃著淚光,但還是堅決地又推了推手。

童話按照爸爸說的,先揹著弟弟上樓來,可剛走一半,覺得不對,又揹著弟弟,原路下來。

她發現肖海洋已經不在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她才著起急,也冇有要上去的意思。

垃圾桶裏撿來的紙箱子已經拖不動現在的童言,童話冇辦法,隻能從垃圾桶裏再翻出一輛掉了一隻輪子的小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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