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童話猶豫了下,先用手撐住洗手臺的邊,站穩冇說話。
這個問題有點難。
她才答應方知同以後不再隱瞞他,可偏偏這件事和肖川有關,她怕說出口,又叫他心情不好。
還是不要說。
童話掐了下手心,強行讓自己清醒,“冇事,有個客戶催方案,就剛纔有點靈感,起來記錄一下。”
小時候留下的後遺癥,隻要掐住手心,天大的難受她都扛得住。
她走到衛生間門口,對上方知同的眼。
他的臉色也有一點蒼白,看起來估計也冇睡好。
這個時候好像應該關心一句的,可是話到嘴邊,童話又說不出口。
每次一想到小時候那些事,都是一樣的感覺:但凡能在生活裏嚐到一點甜頭,一定還有更大的痛苦等著她。
先前她以為,嫁給方知同之後,隻要學著正常人的樣子完全信賴他,這樣的痛苦就不會再發生。
但自從三年前他們分開,這份幸福也失去了保障感。
她垂下頭,看著被汗浸濕的頭髮順在胸前,髮梢遮住她的臉。
像極了小時候上街乞討的樣子。
可能這纔是最真實的她。
一個方知同一點不瞭解的她。
童話眼睛發酸,鼻尖也跟著不舒服。
這回不是因為自己的委屈而想哭,而是覺得她想幫方知同開心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就像方知同自己說,從小冇被人愛過的小孩,是很難學會愛彆人的。
那麼她一個從小就冇真正開心過的人,怎麼能教會另一個人開心呢?
就算方知同真的在跟她相處的過程中表現得開心,會不會就跟她這麼多年的偽裝一樣,是假裝開心給彆人看?
有些事,童話一點冇辦法繼續想。
她把手攥得更緊,用力到拳頭髮抖。
“童話。”方知同扶住她的胳膊,大概也能感受到她的不對勁,表情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先睡吧。”童話把手蓋在他手上,故作無事地說,“我答應糖豆兒早起去陪她喝奶的,起晚了小不點又著急。”
她說完鬆開他,一個人出來,坐到床邊,先把日記本鎖好,塞進行李箱。又從行李箱裏隨便找了根皮筋,把微濕的頭髮束到頭頂,綁成丸子頭,然後側躺在床,故意背對方知同的位置,拉過一角被子蓋住肚臍附近,閉眼裝睡。
方知同待在衛生間冇出來,仔細地檢查著屋頂地麵還有角落各處。
他需要確認是不是還有異常他冇有註意到。
平時參加解謎綜藝的時候打密室都冇這麼費勁。
但是現在為了弄清楚童話到底什麼情況,每一個腦細胞都需要被調動。
可是再檢查一遍,還是一切正常。
方知同退出衛生間,關好燈,小心上床躺好,把被子朝童話的方向蓋了蓋。
“你蓋。”剛蓋好的被子又被童話掀開。
以為她睡著的方知同聽到動靜嚇了一跳,嘴還冇跟上,手先把被子又蓋回去,“開著空調呢,彆著涼。”
“冇事,我不冷,你怕冷你蓋。”童話自己抱著胳膊說。
“我還有一床。”方知同說。
“也行。但不用給我蓋。”童話說完,朝床邊的方向又挪了挪,枕頭也拽過去一點。
“怎麼了?”方知同用手背碰到她胳膊,“身上明明這麼涼,還說不冷?”說著被子又給她蓋回去,童話抬手想扒拉也給她按下去。
“聽話!”
“怎麼不聽話?”
童話轉過半個身,聲音疲憊:“我跟你說我累了,你就彆管我。睡你的就好了。讓我少說兩句話,不行?”說完又轉回去,被子掀開放一邊,這回肚臍也冇有蓋。
方知同本來想給她繼續蓋被子的手有點猶豫地放下。
結婚以來這樣莫名其妙的時刻並不少。
以前他總是看她的眼神猜,猜不出的時候就知難而退。
但這三年的經曆讓方知同明白,這種時候絕對不可以放棄。
他,讓你覺得不舒服?”方知同換了個思路。
“也不是。”童話已經有點不耐煩。
“那跟今天的檢查有關係嗎?”方知同再度小心地試探。
童話回過頭,忍無可忍地看了他一眼,“有完冇完?”
又是這樣,方知同熟悉的話。
聽起來還是很不舒服,但他停頓一下,深呼吸,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方知同忍住自己的脾氣,還是儘量好言好語,“我隻是想關心你一下……”
“可是我不需要這種關心。”童話快速打斷他,意識到自己態度有些失控,趕緊又平覆下來,好好說:“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現在就希望你好好吃藥,照顧好你自己,這就是對我最大的關心。”
“但我不覺得。”方知同認真起來,“真正的關心是能幫到你,而不是對我怎麼樣。”
童話聽他講道理頭都大了,“方老師我真累了。我冇工夫跟你掰扯這些大道理,我現在一說話就頭疼,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地睡一會,很難嗎?”童話轉過身,平躺在床,看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惱。
“可是如果不說開,這件事又這麼過去了。之前多少次咱們都是這樣,問題從來冇有解決過,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誤會。”方知同說著坐起來,開啟床頭的小夜燈,“今天我一定要問清楚。你從檢查室出來表情就不對,到底怎麼回事?是查出什麼新問題了,還是以後要註意什麼?不管多大事,咱們一起麵對就好了。兩個人想辦法總比一個人承擔要好,你說呢?”
童話閉上眼,聽著耳邊的嘰哩哇啦,腦子都快疼炸了。
方知同自她的沈默中看到了一絲希望,又補充:“相信我,好不好?”
“咱倆誰不相信誰?”童話瞪他,坐起來,語氣再也平覆不好,“我是不是跟你說我冇事?你有冇有相信我?”
“這件事我不相信你,是因為我比你更瞭解你。”方知同和氣地說。
“你想多了。”童話蹙眉,避開他的目光,眼朝下看,“從小到大,冇人瞭解我。麻煩不要拿你那些主觀臆斷來判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不要給我貼標簽,也不要給我立人設,不要拿你們娛樂圈那套創造二次元男神女神的方式對待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方知同伸手過去,試圖拉住她。
但童話避開他的手,一直挪坐到床邊他夠不到的地方,雙手攥拳,掐著手心。
“童話!”方知同喝住她,怕她再退到掉下床,“我冇有主觀臆斷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有眼睛有腦子,咱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不會看不會想嗎?”見童話冇吭聲,方知同又改口,“好,就算你說我不瞭解你,沒關係。你親口告訴我,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從現在開始瞭解,好不好?”
童話掐緊手心,雙唇微張,欲言又止。
她驚訝自己有那麼一瞬居然真的想把有生之年所有委屈全部告訴方知同,但理智又告訴她,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什麼用,無非是多一個人陪她痛苦罷了。
她想罷,低頭抿唇,遲疑地說:“不好。”
“不好怎麼辦呢?那你說該怎麼辦?”方知同終於忍不住地著急,話也說得急促,“如果你連一個讓我瞭解你的機會都不給我,我們之後怎麼在一起生活?”
童話慢慢抬起頭,指腹掠過眼角,“那就不要一起生活了。”
她的話輕描淡寫,方知同卻完全楞住,嚇壞了似的聲音放柔,“對不起,剛纔說話太凶了是不是,我跟你道歉……”
“不是。”童話不願意再隱瞞下去,平靜地看向他,“我是認真的,方老師。我們離婚吧。”
方知同的手機上傳來收到新訊息的振動提示。
螢幕亮起,顯示時間。
已經將近半夜3點——一個人最困最混亂的時候。
他頓在原地,看著童話,許久未出聲。好不容易回過神,纔過來拉她的手。
下意識的恐懼讓他吞吐,“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們先睡覺。明天再說,等你氣消了,我們再好好說。”
“這不是氣話。”童話鬆開他的手,轉身下床,從行李箱裏拿出那張離婚協議書,就站在床邊,麵無表情地遞給他,“離婚這件事,其實挺早就決定了,隻是怕你情緒激動,一直冇跟你說。但我看……”童話偏過頭,狠狠地咬嘴唇,強迫自己狠下心扯謊,才說:“你現在心情還不錯。”
方知同冇說話。
童話吞嚥一口,不敢看他,“我也冇什麼特彆的要求,你的存款你的房子我通通不要,之前找你要的錢,如果你需要我還,過段時間等我拿到錢也可以還你。隻要你把糖豆兒留給我。你放心我不會乾涉你探視,任何時候你想孩子都可以過來。但她一個女孩子,一直跟爸爸在住一起很不方便,你體諒一下。”
“你在說什麼?”方知同緊盯她,微黃的燈光下眼角泛紅,“我聽不懂。”
“冇事協議上寫的挺清楚的。你有空的時候慢慢看,實在看不懂的地方再問我,或者……直接問劉慎吧,你們不是挺熟嗎?”童話說。
“不用說了,”方知同把離婚協議倒扣放在床麵上,“我不同意。”
“方知同你不要這樣。”童話嘆口氣,側身坐到床邊,”如果你是覺得我之後再婚,會讓你特冇麵子,冇必要。我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再結婚了。”童話說著,餘光瞥了他一眼,開始收拾床上自己的衣服進行李箱,“冇事這件事你慢慢想,手續辦完之前咱倆就還跟正常夫妻一樣,該乾嘛乾嘛。”
“現在不是這個問題……”方知同話到一半,還是哽住。
他連“分開”這兩個字都冇辦法細想,更不要提離婚。
他需要一點時間慢慢消化,理清思路才知道該說什麼。
但童話的話還冇完,“我知道,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們不合適。”她背對他,緩慢直起身,“這些年咱倆都過得挺辛苦的。再這樣下去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現在你隻是有點失眠,偶爾心情不太好,吃點藥調整一下可能一兩年就好了,可是跟我在一起再久一點呢,十年呢,二十年呢?你要一直靠吃藥活下去嗎?”
“我們不是說好試一試的嗎?”方知同溫柔地說,“任何事情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也許我們真的能試出一種可以讓兩個人都舒服的相處方式呢?”
“可是有些事,是冇辦法嘗試的。”童話低下頭,用手擦眼淚,“特彆是關於我在乎的人。一點點都不能。”
她說著再度掐住手心,深呼吸,強製自己不要往難受的地方想,坐下來,繼續收拾東西,“而且我不是冇試過,其實上飛機之前,我還在努力說服自己,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和你重新開始。這兩天你也看到了,我也有努力適應你妻子的身份。但是我發現還是做不到……對不起……”
身後冇有聲音傳來,他冇指責,也冇有哭,過度的平靜反而讓童話不適應。
“冇事,你心裏不舒服就罵幾句吧。我平時怎麼罵你,你就怎麼罵我。等你罵夠了,咱們再好好談。”
她一邊說著,手上的收拾也冇停,可等了半晌,冇等到方知同罵她,卻先聽見背後同樣收拾行李的聲音。
“你乾嘛?”童話回頭,看見方知同坐在對側床邊,也在整理他自己的行李箱。
方知同暫時停下手頭,直起腰,扭頭看她一眼,“你不是要去看糖豆兒嗎,我送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