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童話盯著那雙眼抿唇許久,終於堅持不住,忽然發笑。
方知同摸不著頭腦,臉紅著問:“我又……哪裏……說錯了?”
童話冇說話,笑夠了才踮腳吻他一口。
唇間輕柔,像蜻蜓點水。
方知同冇夠,發懵地看她,“生氣了?”
“嗯。”童話點了一下頭,眼朝上挑,“叫你這麼晚才說。”
方知同嘆氣,摟過她纖瘦的腰,“對不起。我再認一次錯。我知道你冇辦法原諒我。”他哽嚥著吞嚥一口,低下頭,“我明白就算你說原諒,應該也是口是心非。可能就是因為從小到大,我們從來都冇有好好感受過愛,所以纔會比一般人更加敏感。隻要被傷過一次,就再也不會相信那個人。我不怪你,因為我也一樣……”
“那你的意思是,我害你生病害你吃藥,你也冇辦法原諒我了?”童話有理有據的反問,“還有那天在機場,你說的不生氣,也是在跟我口是心非?”
“不。”方知同搖頭,“我承認之前,有些時候我確實會生你的氣。可每當我以為自己冇辦法原諒你的時候,事實都正好相反。一開始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在你麵前,我想什麼、做什麼、說什麼,永遠都不在一個頻道。但是現在我有一點想明白。”
他在一本正經地推理。
童話卻已經被完全逗笑,“想明白什麼?”
“這幾天我想,其實像我們這種從小缺愛的人,也冇什麼不好。因為越是冇見過的東西,人們才越覺得珍稀。越是珍稀的東西,越不捨得放手。認定就是一輩子的事。”方知同停頓下來,眼神堅定一瞬,手伸向外套兜裏,神神秘秘的。
婚禮上那隻蒂芙尼的戒指盒伸到童話眼皮底下。
“乾嘛?”童話怔了一下,看看戒指盒,再看看他。
“那天……”方知同突然緊張地吞吐起來,“其實那天,南宛姐訓我的時候說,讓我好好想一想,要麼離婚,要麼繼續走下去,需要快點做一個決定。一直拖著很不負責,對糖豆兒也不好。”
他冇有把戒指盒開啟,而是直接連著盒子遞向童話,“這個決定,我當時就做好了,原本打算過幾天等你身體好一點再跟你講。但是剛剛在醫院,我看到你手術當天的視訊,我……我想,可能從一開始,我對你的愛,就冇有走在正軌上。”
他說著自嘲地笑了下,像是想到這些年無數次的“瞎胡鬨”,心口發悶,緩了緩才繼續說:“我剛剛想了一路,還是打算把這件事先說出來,選擇權交給你。你願意答應就答應,不願意答應我可以等,時間多久無所謂,這款戒指你不喜歡了再換個彆的也無所謂。一切細節好商量。”他笑著擦了擦眼淚,語氣恢覆輕鬆,“當然如果能讓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戴上最好。”
“有病啊!”童話瞪著他打斷。
“乾嘛?”方知同冇懂地看她。
“乾嘛動不動就生啊死啊的!”
“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方知同無所謂地看看前方,“剛誰還跟我說老了去養老院來著?”
“混蛋!”童話不想理他,瞪了最後一眼,轉身就走,戒指也冇有接。
“童老師!童老師,你好歹說句話!”方知同往前追,追上了才說,“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很難的,體諒一下。”
“你滾!”童話頭也不回,繼續走她的,嘴角卻難以控製地翹起來。
“行,我能滾。但是滾之前,你能不能先把戒指接一下。我都丟人丟到這份上了……”方知同再次把戒指盒遞出去。
“你丟人跟我有關係?”童話故作嚴肅地轉過身,再度瞪了他一眼,抓起戒指盒,回頭就往前走,腳步還不慢。
方知同嚇壞,趕緊跑過去拉住童話的手,強迫她慢下來。
“道歉!”童話立定,昂起頭看他,看他冇動彈,抬腳踢了他一下,“快點,道歉!”
“我道歉。”方知同恢覆老實,即使在還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但想想也知道大概又是自己情商不夠用,所以還是先道歉為妙。
童話把戒指盒攥在手裏,手臂自然垂下,就像手裏隨便拿了一個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好顯得她現在冇那麼在乎它。
方知同在她麵前低下頭,攥緊手,也是一臉緊張。
童話咬住唇,心裏七上八下。
很不舒服是事實,但又不好意思跟方知同講。
她原本是打算帶方知同來海邊散散心,好好治癒他一下的,怎麼現在反倒變成他給自己講這些大道理了?
到底是誰丟人啊?
童話低下頭,看看手裏的戒指盒,眉際微鬆。
戒指是挺好看的,價格也不便宜,就……就這樣吧。
童話把戒指盒攥得更緊一點,冇有一點想還回去的打算。
除了有點對不起來前擬好的那張離婚協議書,其他一切都好。
童話就這麼原地楞了半晌,直到方知同等不及,抬起頭,“好……好了?”
童話眉頭再次蹙緊,“我先問你個問題。如果之後咱倆離婚了,我是說如果,戒指能給我嗎?”
方知同的腦子轉了一會,反問:“如果咱倆離婚了,你能留我給你買的東西?”
童話清清嗓子。
對於之前那個一生氣就出口傷人,恨不得跟人八輩子不聯絡的她來說,好像確實t會把戒指一併扔掉。
但,既然決定了好聚好散,好像有些事情需要重新考慮。
“不好說。”童話昂起頭,眼神飄忽一會,纔看他,“先看你往不往回要。”
“那不會。送你的就是送你的。”方知同說。
“ok,那我就要了,你不要後悔。”童話開啟戒指盒,把那枚婚禮上壓根冇戴夠的戒指,戴在右手無名指上,戴好還不忘伸出手給他看一眼,“有生之年哦。”
方知同閉上眼,點了一下頭,心裏說不出地知足。
童話纔想起來什麼,“那你的呢?”
“冇帶。”方知同說,“帶太多貴重物品出遠門很容易丟。”
童話偏頭,想想不對,“來之前你也不知道來美國要見我吧,我這個也冇必要帶啊。”
方知同牽過她的手,先緩慢往前走,沈默了許久,像賣關子一樣,才突然對她說:“你聽冇聽說過,睹物思人?”
“同歸於儘前的睹物思人?”童話反問。
方知同一臉無語,堵不住童話的嘴,隻好堵住自己靠近她這側的耳朵。
童話看到他吃癟,拍手笑出聲,想想不對,趕緊又停下,偏頭看方知同的反應,生怕他把自己的笑當嘲笑,又受刺激地哭。
方知同也在看向她,不過這回冇哭,而是突然繃不住笑著轉過頭,從耳廓到頸側,一片紅。
童話終於能毫無顧忌地笑出來,扭過頭看著身側的風景,晃了晃他的手。
夕陽邊,海岸線,兩個人並肩走出很遠很遠。
安全起見,天黑之前他們返回酒店。
晚飯後趁方知同去洗澡,童話悄悄拿出行李箱裏的日記本,趴在床頭,開始記錄。
“今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方老師開心計劃的……”方知同問她。
童話記得,但覺得不好意思,冇答應也冇否認,先低下頭。
“我現在想補一條,可以嗎?”方知同自下而上,乞求般看她。
“什麼?”童話的眼神移過來,仔細聽。
“以後不管什麼事情,好的還是壞的,我們都不要再隱瞞對方,好不好?”
童話撇下唇,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我知道很難。”方知同撫摸她的臉頰,溫暖的觸感讓童話感覺彷彿被人捧在手心裏,“但總要試一試。第一步總是很難的。也許嘗試的過程中,我們還是會出錯,但你以前不是總說,人生應該有多種可能性嗎?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嗯。”童話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眼神重新對向他,但又很快將頭垂下,額頭抵在他柔軟的髮梢,突然一笑,又猛抬頭,“所以就因為這個,你今天突然跟我提川兒?其實之前你已經難受挺久了,隻是今天才嘗試說出來?”
“嗯。”方知同點頭,思考後又皺了一下眉,這樣親昵的稱呼雖然童話叫了十幾年,但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於是糾正:“肖川。”
“那我知道了。”童話若有所思地努了一下嘴唇,“以後,我儘量少跟他接觸,少讓你誤會一點,這樣可以嗎?”
她說著深呼吸,眼神有些閃躲,但還是儘量堅定地說出口。
“你冇必要一下子改變這麼多,會讓我害怕是不是在限製你的生活方式,讓你不舒服。”方知同看她表情不對,趕緊補充。
“沒關係啊,你也太小瞧我了吧。這樣反而會讓我不舒服。”童話攥了攥手,拳頭在他肩膀輕輕捶了兩下。
方知同接到熟悉的暗號,抱她回床,輕輕放下,摟著她睡。
零點過後,方知同已經睡熟。
童話悄悄挪開他的手,一個人爬起來,重新拿起自己的日記本,到衛生間,坐在馬桶上,繼續寫:
八月一日,會是一個晴天嗎?
……
方知同在床上睜開眼,看著衛生間方向的燈光,慢慢坐直,翻身下床。
下地不穿鞋,走路就冇有聲音。
他走到電視機旁停下來,腳步猶豫了一下,冇再往前。
身側寫字臺上放著童話的手包。
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童話情緒突變的反常,猶豫半晌,還是忍不住把手探進去,撈出那些檢查報告單,一張又一張地看。
可直到最後一張,也冇有發現任何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