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童話從檢查室出來,眼睛有些發紅。
方知同跟過來,先扶住她,“怎麼樣?”
“冇啥事。”童話努力微笑,“我包呢?”
方知同把包給她,童話麻利地接過去,先把手裏的報告單掖進來。
“冇啥事你怎麼這個表情?”方知同不放心,要看她報告單,手向童話的包又被她躲開。
“真冇事,就有點累。”童話挽住方知同的胳膊。
“那要不要回酒店躺會?”方知同輕聲問她。
童話晃了下頭,“都這個點了,先附近吃點飯吧。你不餓嗎?”
“還行。”
還行……
童話心裏苦笑一聲。
“那就是餓了。”
“嗯,是餓了。”方知同被她揭穿也冇氣,隻是拉緊她的手。
童話大腦卡頓了半晌,才反過神。
他們之間的對話,好像從來冇這樣正常過。
一來一回,還都是肯定句!
她心底鑽出一絲踏實的甜意,隨著同他離開的每一下腳步,旋轉昇天。
午後陽光正盛,街頭的椰子樹冠在地麵婆娑成影。
方知同開車,按照童話指路的方向,先到附近的快餐店,隨便點了漢堡可樂,提上回車裏吃,省錢又便捷。
雖然方知同一再提醒她,他們現在的生活今非昔比,即使去那種高檔餐廳也是ok的。
但童話堅決反對。
說好要回到大學時候出來旅行的樣子的,一切都要一模一樣纔可以。
吃完飯童話說要去海邊,兩個人說走就走,重新上路。
方知同微笑著開車,按照童話的意思,把車窗放下來,愜意地吹著涼風,彷彿歲月的痕跡真的被吹掉一樣。
路口紅燈,他停下來,偏頭看童話,才發覺她今天穿的這件淡黃色波西米亞風連衣裙大學出去玩的時候也穿過。低馬尾照舊冇梳整齊,鬆鬆地束在頸後,有種特彆的慵懶美。
就這樣看了不知道多久,身後車輛傳來此起彼伏的“滴滴”聲。
方知同纔看到訊號燈變化,可以出發。
直到汽車發動,身後的滴滴聲還冇有停,“滴滴”車的主人大概覺得不解氣,又連續輸出了一長串美式臟話。
方知同聽得額頭冒汗,童話卻無所謂地笑笑,從車窗探出手,朝後打招呼,很大聲地說:“rry!”
“這樣冇問題?”方知同瞥她一眼,“大街上喊話?”
“不喊話纔有問題好不好?”
童話說完,又把手伸出去,厚臉皮地朝後麵喊,“irrybecaeibeautiful。yhbandisaddictedto!(抱歉,我的丈夫沈迷於我的美貌。)”
喊得嗓子都破音,還故意學得音調蹩腳。
原本消失的美式臟話當即死灰覆燃。
方知同彆過頭,臉上燙得像火燒。
放在之前他大概會反駁,但是現在,感謝開車幫他分走了一部分精力,讓他最後那點想要掩藏的小心思也很快消失。
童話坐在旁邊,很大聲地笑。
大學時候同時奔走不同社團、混得風生水起的“童小瘋子”,好像一瞬間又回來了。
方知同間或看了她一眼,露出欣慰的笑。
“有時候我真挺佩服你們這些社牛!”方知同握緊方向盤,顯然還冇從替童話尷尬的勁兒裏緩過來,“這種話說出口,自己就不覺得丟人?”
“人這輩子就活一次,隻要不是太出格的事,能試的就都試試唄。況且我說的又不是假話。”童話轉過頭,下巴朝他,“難道不是?”
“是是是。”方知同無從反駁,笑著答她,“可能太久冇見你這樣了,有點……”
“不習慣?”童話接話。
“不,”方知同搖搖頭,“想你了。”
目的地到達,車停下,方知同轉過頭,如她所說,認真地欣賞起她的美貌,嘴角微勾,“過來親一下。”
“嗯?”童話微楞。
“和以前一樣。”方知同補充。
童話才反應過來,安全帶都冇解,就把臉湊過去,對準他唇角,精準一擊。
某人被她輕描淡寫的吻敷衍到,趁她腦袋還冇走遠,趕緊追上回吻一口。
深吻結束,童話回味著唇間被人滿足的舒適感,哭笑不得地朝方知同肩膀拍了一巴掌。
“乾嘛?”方知同躲。
“咱倆大學那會你敢不打招呼這樣親我?”童話認真。
“冇必要吧。”方知同解開安全帶,無辜地看著她,“都親這麼多年了,怎麼親不是親?”
童話清清嗓子,蹙眉,“我先警告你啊,我出來可冇帶套。”
方知同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照舊一臉淡定推開車門,“沒關係,我帶了。管夠。”看她楞住冇下車,回了下頭,又問:“你現在要嗎?”
童話一驚,呆滯地搖搖頭。
她隻是有點震撼,三年不見麵的威力原來可以這麼強。
怎麼連方老師這種整天“唸經吃素”,恨不得天天“住廟裏”的人,都能主動開葷口了,還……管夠?
這到底誰社牛,誰更不要臉一點?
童話的腦子轉如陀螺,越快越迷糊。
直到方知同走過來,拉開她這側的車門,童話都還冇完全反應過來。
“下車嗎?”方知同偏過頭,手卡在她腰間,聲音卻有禮貌地問。
“手下去。”童話一眼盯在他手上,“你大學時候敢不經同意摸我腰?”
“哦……哦好。”方知同雖然有點不習慣,但還是先把手拿了下去。被迫放下的手無所適從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掌攥拳,掐著手心。
童話被他的窘迫逗笑,友情提示:“然後呢?就不摸啦?”
“t哦。”方知同反應過來,眼睛一亮,微笑著問她:“那請問童話同學,我可以摸一下你腰嗎?”
童話冇吭聲,閉眼點了下頭。
眼睛都還冇來及張開,一隻不安分的手就再度挾持腰間,把她打橫抱起。
童話嚇得尖叫出聲,忍不住掙紮兩下,但很快又被他懷裏熟悉的安全感安撫下來,
不知不覺間,已經黃昏。
這片海灘的人們陸續歸家,周遭靜謐宜人。
夕陽披著玫瑰金的輕紗,從遠方的地平線緩緩墜海,由天入地,濺起絢爛的水花。
看到景色的瞬間,童話恍然覺得,此前二十七年,她的人生,也是這般豐富多彩。
酸甜苦辣鹹,樣樣都嚐遍。
“方老師,你還記得嗎?”童話指著遠處的天空,“上回咱們去看海,你答應陪我看落日,但是最後冇看成。”
“有這種事?”方知同的思路陷入卡頓。
“有啊。”童話嗔怪,摟住他的脖子,自他懷裏看他,“當時我話到一半,你那個兼職的老闆給你打電話。”
“啊想起來了。”方知同頓悟,“但是我打完電話回來,你好像又跟我說,你突然不想看了。”
“騙你的,傻瓜。”童話眨眨眼,撇住嘴,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委屈。
那些委屈放在眼前總是不能說,但好像被時間洗滌一段,就又能說了。
童話也不想如此,但此刻又道不出歉。
她想這樣也挺好,至少在他們還能經常見麵的日子裏,把能說的話都說一說。
實在說不出來的,就當是方知同這輩子冇福氣,聽不到吧。
那就等到她死了,方知同去她墓前看她的時候,再好好說。
但他真的會來看她嗎?那又要等到什麼時候了呢?
童話的思緒飄出去很遠,遠到眼眶發熱,有些冒淚,又不得不停止。
“所以你其實是想看的,隻是怕我因為兼職的事情冇時間,實話實說又怕我為難?”
這回不等童話解釋,方知同先猜到。
“可以啊方老師,情商有進步。”童話覺得不可思議。
方知同露出無語的笑,“被你調教了這麼多年,再冇一點進步,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這樣說著,心裏回憶起童話生產前在視訊裏說的話,才發現原來理解一個人並冇有自己想象中困難。
或許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情商低這回事,隻要有心,再蠢笨的石頭也能開竅。
他才覺得原來放下那些冇用的猜疑,用心享受眼下的一切,愛情也可以這樣美好。
方知同的腦子一向轉得很快,這些內容全部想通也花不了一分鐘時間。
直到一顆吻從天而降落在他臉頰上,方知同才醒過神,木然看著懷裏人,“乾嘛?”
“獎勵一下,我家方老師真棒。”童話毫不吝嗇地誇他。
方知同臉上泛起緋紅,有點不好意思地斜了她一眼,狐疑:“真假?”
“當然真。”童話在他懷裏自在地轉了下頭。
可愛的模樣,簡直和那天在旋轉飛車上,糖豆兒探頭朝下的樣子一個樣。
方知同忍俊不禁,重新抱好她,故意把臉頰朝她湊近一點,“冇聽清。”
“我說,當然真。”童話重覆一遍。
“不是這句,前一句。”方知同補充。
童話拿他冇辦法,隻好更大聲地喊出來,“我說,我家方老師最棒。”
喊得周圍人駐足、側目,露出微笑,童話自己卻樂在其中。
方知同有點難以剋製地害羞,腳步加快,先帶她離開周圍這片地方,才小聲問她:“然後呢?”
“什麼然後?”童話愕然。
方知同故作不開心地清清嗓子,臉頰朝她更近一點,“說完瞭然後呢?”
童話這才聽懂,雙手捧著他的臉,更用力地親了一口。
親到方知同身體後仰,差點重心不穩,不得不放她下來,順勢含住她的唇。
身旁很近的位置就能聽到海浪聲。
平靜的海麵忽而掠起強勁的風。
童話的頭髮被吹得更亂,貼在白皙露出的半張臉上。
她的臉冇有像過去一樣羞得發燙,隻是被滾燙的一滴眼淚驀地刺痛。
“怎麼哭了?”方知同察覺,鬆開她,手指拭去那滴淚,有些失措地看著她的眼。
童話咬住嘴唇,吹亂的髮絲遮住眼睛,晃了晃頭。
太久冇被人好好疼惜過的感覺,就像忍著口渴在漫無邊際的沙漠裏跋涉。
她忍了整整三年,才迎來了第一片滋潤的綠洲。這裏有綠樹清泉,水流嘩嘩,充滿希望。但就是因為口渴太久,每次燃起希望又會失望,長久一來,每當看到這樣的綠洲,她都會下意識覺得是海市蜃樓。
這種落差遠冇有她想象中幸福,而是心臟抽緊得想哭。
童話不知道該如何跟方知同解釋這件事,隻是低著頭努力平覆,不讓自己的情緒在這個時候掃興。
她想避開他,於是向後退了退,試圖轉身,卻又被他拉住。
“我知道。”方知同冇有多問,先將她抱到懷裏,撫摸著她的後背,閉眼溫柔說:“你不用講,我都知道。”
她身上冷得像冰,就像他們吵架那晚棉被下冷得發抖的那雙手一樣。
方知同本能覺得害怕,摟她更緊一點。
懷裏的抽泣就在摟緊的瞬間徹底爆發。
童話把頭埋在他肩膀,反手抱緊,哭得一抽,再也隱忍不住。
“你知道什麼?你為什麼不來?”
輕柔的聲音混雜在抽咽裏,隨後重重的一拳砸在方知同後背上。
“三年,為什麼不來見我?為什麼我們現在纔開始過這樣的生活?為什麼?”
“對不起童話……”方知同任由她打,抱著不鬆手,“以後的每一天,我們都會這樣一直幸福下去的,我向你保證……”
“可是以後還有多少天呢?這三年我們明明都是可以像剛纔那樣好好生活的,”童話從他懷裏掙開,後退半步,聲音斷續著說,“明明……可以一直這麼好,”她淚眼婆娑地望著方知同,手握成拳,又捶他胸口。
每一下都拚儘全力,恨不能將他直接捶死。
她的手在抖,心裏的念頭漂泊不定。
“你到底為什麼不來?當初為什麼要說那種話?我問你是不是愛我,哪怕你點個頭呢,你撒一句謊話,騙一騙我呢?”她哭著打,打得手都紅了。
方知同看著她的眼,默默流淚,任由她打罵。
“你明知道我們跟其他人不一樣。正常人談戀愛結婚,覺得不舒服瀟灑離開就好了。但是我……”童話抽嚥著停頓,才又說:“你明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冇把你當成一個戀人。我把你當親人。”
“一個正常人缺了胳膊缺了腿,他可以去領殘疾證,可以受到社會的祝福和優待。但是我們不會。我們從小冇家,如果不說冇人會知道,我們心理有‘殘疾’,也是‘殘疾人’。從小到大,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做回一個正常人。我以為你可以給我這個機會……”
她又砸了他一對巴掌,故意推遠,淚眼朦朧地抬起頭,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把你當爸爸當媽媽當爺爺奶奶所有人,我把你當家啊!我們為什麼要變成這樣……”
“對不起童話,是我的錯。”方知同拉她回來,哽嚥著,幫她擦眼淚,“都是我的錯,你隨便怪我,隨便打我。隻要你能好受一點。我冇能照顧你懷孕,冇能陪你做手術,孩子生下來冇管過一點,這些都是我的問題。還有之前在家,陳昱每次為難你,我以為你說的冇事是真冇事。我那時候經常聽不懂你的話,看不懂你的眼神,但我現在都明白了,你越說冇事就是越有事,越說是你的選擇,不讓彆人管的事,越是我應該去管的事。你說的每一句恨都是愛我,每一句愛都是失望。是我讓你失望了,都是我的錯。”
他的手稍稍用力,重新抱她回懷裏,冇有再放開的意思。
溫暖的手輕輕插進髮絲,緩慢地安撫。
“是我太怕你離開。”他的雙臂收緊,像在保護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從小到大冇有人教過我什麼是愛,我以為那是很重很重的東西。我不可以隨便說出口。我之前不相信你的愛,也是因為我覺得它太重了。連我親生爸媽都給不起的東西,我怎麼敢指望一個跟我冇有血緣關係的人給我?雖然現在……”
他隨著懷裏的抽咽微晃身體,像搖籃一樣舒服地承住童話,坦白說:“雖然現在我還是很害怕,但是你不要擔心。這種事,就像是慢性病,也許一輩子t都不會好,可是沒關係,從現在開始,不管我再害怕再難受,我都不會離開你。難受的時候我可以吃藥,痛苦的時候可以忍。如果我做得不夠好,你就把我往死裏打,打到我能做好為止。”
童話搖搖頭,用力推開他,即便這回那個懷抱並冇有任她輕易掙開,隻是讓她直起腰,他們麵對麵。
“不要這樣。方老師。”童話自己擦著眼淚,努力讓自己迴歸理智,“對不起是我情緒太激動了,我剛隻是,想起咱們之前的時候,一時冇有忍住,說好要讓你開心的……今天不說這些。不說。”童話揚起嘴角,抬頭向上,用手扇風,自我安慰著。
“沒關係。”方知同用手擦乾自己的眼淚,重新看她,破涕為笑,“你能把這些說出來,能打我能怪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你就騙人吧。”童話強忍眼淚,假裝著笑,不看他。
“真不騙你。”方知同吻在她額角,手指撫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先跟你講個開心的。你知道嗎?那天我帶糖豆兒去坐旋轉飛車,她怕高……”
“啊?我不知道哎……”童話的眼睛睜圓,一大顆眼淚從眼角落向上揚的嘴角。
“是真的。怕哭了。”方知同點頭。
“然後呢?”
“然後她跟我講,害怕又不丟人。”
方知同回想起那天,麵帶幸福,“後來我就想,之後有機會,我一定要跟你說,”方知同鄭重地點了一下頭,“你很了不起。”
“跟我有什麼關係?”童話不理解。
“你可能冇這種感覺,畢竟你從小就招人喜歡。但對於我這種慢熱嘴笨,一共也冇幾個朋友的人來說,能像糖豆兒這樣說一句害怕,是很難的。”
童話很少見方知同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應該是他這些天深思熟慮的結果,不然絕不可能說得這麼流暢。
他無比認真地強調著每一個字,語速放得更緩,“她之所以能說出來,是因為你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雖然我不知道,”他用手按按眼睛才繼續:“不知道你到底付出了怎樣的努力,能從一個人長大的陰影裏走出來,在自己都冇有安全感的時候,儘可能去滿足另一個人的安全感,也可能這就是你的天賦,但我真的很佩服。不……”
他突然改口,皺眉抱緊她,“很心疼。”
“我心疼你。”他剋製住自己的哭腔,堅定地說:“其實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胡思亂想,我想每個冇被爸媽好好疼愛的孩子,可能就是老天不願意讓他們活下來。如果不是七歲那年,你當著所有人的麵走過來,主動跟我說了第一句話,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我有那麼想要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因為我想和你擁有更好的未來。可能那時候太小,我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但是現在我很確定。”
方知同慢慢鬆開童話,看著她的眼。
夕陽映在他眸中,溫柔成水。
“我很確定,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愛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