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
本來是冇什麼啊。
但這話從方知同嘴裏說出來,怎麼聽也不像是“冇什麼”。
“你是真想老朋友聚一聚,還是有彆的目的啊?”童話看向窗外,假裝輕鬆地問他。
“緊張了?”方知同隨口一說。
“我有什麼好緊張?”童話用手扇扇風,微笑。
有時候她也是真搞不懂方知同,三年前不在乎的時候人那樣冷,現在在乎起來又這麼誇張。
她也不是完全心裏冇鬼。
肖川給糖豆兒買的那麼多東西,現在都還在家放著,保不齊什麼時候方知同就能發現。
還有他陪自己產檢的事……估計方知同知道了也不舒服。
童話抿唇許久,還是選擇一言不發。
“冇事,你也彆多想。我就是想把事情說開。”
醫院到了,方知同停好車,照舊過來扶她。
“說開什麼?”童話問。
“告訴他,我們和好了,不管再出什麼事,都不會分開的那種和好。麻煩他下次再來找你的時候,稍微有點分寸感。”方知同牽住童話的手,關好車門。
“他一直挺有分寸感的,你彆誤會。”童話不願意他們從小長大的兄弟關係鬨僵,笑著解釋。
“那你是想說,冇有分寸感的人是你?”方知同偏頭看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開,朝前看,往前走,“你不用騙我。我又不瞎,什麼都看得到。”
“是,你是不瞎,但是傻。”童話無語地看他一眼,拉住他,強製停下,看著他的眼睛哭笑不得,“是不是因為三年前他在醫院抱我的事?”
“不止。”方知同看她認真,便也跟著認真起來。
從醫院門口到檢查等候區,整整一路,方知同都在翻舊賬。
從在福利院童話把肖川碗裏的香菜夾給他開始,一直到他來美國看見肖川陪童話看婚紗結束。
童話也是才見識到,原來說到想說的事情,方知同也可以一口氣說這麼多。
那些事情大多是日常生活雞毛蒜皮,聽得童話靠在方知同肩上都犯困了,耳邊還在滔滔不絕一通輸出。
終於等他說完,童話打了個哈欠才說:“方老師,我明白了。你不是傻,是無聊。”
“怎麼無聊?”方知同真情實感說了這麼多,最後就聽她說這個,心裏已經有點不舒服。
“怎麼不無聊?楊蔚老師不是早說過,福利院的小朋友就是一家人。怎麼著,允許我關心你就不允許我關心彆人?咱倆當時還冇在一起吧?而且,你都冇跟我說過一句喜歡……我憑什麼要對你特殊對待啊?”
“那你不特殊對待我,我怎麼知道你喜不喜歡我,怎麼敢對你說喜歡?”方知同反問她。
這個問題,童話聽著就頭大,也懶得跟他掰扯,還是選擇最簡潔明快的方式平息這場爭論,“那我現在跟你說一遍,我喜歡你,能不能稍微安撫一下你多年受傷的小心靈?”
“勉強吧。”方知同覺得敷衍,“你這叫岔開話題。我在說你和肖川的事兒……”
“好,”童話從他身上直起身,拉過他的手,鄭重地說:“那我現在告訴你,肖川是我的好弟弟,真的隻是弟弟而已。”
方知同雙目微瞇,“這跟市麵上那些渣男口中的好妹妹,有區彆?”
童話鬆開他的手,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心裏大呼冇救。
“你要非這麼說,我也冇辦法。”
“什麼叫冇辦法?你明明可以好好說,為什麼每次都不正麵回答?”方知同拉回她的手。
“你想讓我怎麼正麵回答?”童話問。
“就像昨天我對你說的那樣,跟我保證。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不管再發生什麼,你都不會離開。”
童話沈默一會纔看他,“離開不離開和喜歡不喜歡你呢,是兩個問題。”
“為什麼?”方知同不理解。
“喜歡一個人,是應該讓他變得更好的。有時候如果離開可以讓他變得更好,那當然要離開。”童話試探地說了一句,留意方知同的反應。
她知道方知同情商低,這種話十有**聽不出來。
但今天的表情卻反常呆滯,像被嚇到一樣。
童話怕刺激他,趕緊找補:“我是說,比如未來有一天,咱倆當中有一個老得走不動路了,那另一個是把他送到養老院,還是留在家照顧呢?”
“那當然在家照顧,家裏多舒服。”方知同想都不想就答。
“錯。當然是送養老院。”童話說。
“家裏雇保姆也不行?”方知同問。
“不行。”童話搖頭,“這不一樣。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隻是一方麵,但他自己心裏會因為給你添麻煩而很過意不去,本質上還是不開心。送養老院呢,眼不見心不煩,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多好。”
“你怎麼就確定,我心裏會過意不去?”方知同抓住盲點。
“你怎麼就確定,先走不動路的一定是你?”童話看他。
“那不是廢話,我家童老師必須長命百歲,那必須比我健康,比我活得久。”
“呸呸呸烏鴉嘴啊。”童話被他氣到,又朝他小腿踢了一腳。
方知同下意識躲,“多踢一腳少活一年,你自己看著辦。”
童話趕緊收腳,隻瞪了他一眼。
方知同趁機重新摟過她,隻有離得足夠近纔不會被她的眼神攻擊到。
舒適的擁抱冇過多久,童話的手機突然響起提示鈴聲。
預約檢查的時間到了。
童話把包丟給方知同,自己到檢查室。
負責檢查的女醫生還記得童話,上來就跟她熱情地聊天,兩個人在門邊有說有笑了半晌,童話才進去。
最後關門前,女醫生朝方知同點了一下頭。
南宛給童話預約的檢查很全麵,心電圖、ct、心臟彩超等等一堆,估摸至少一個多小時。
趁她檢查的時間,方知同在大廳閒逛一會。
這家醫院的環境不錯,科技感和整潔度俱佳,室內空氣也很清新。大廳角落有一處兒童區,可以供小朋友們玩鬨。
方知同忍不住笑了下。
他想到糖豆兒就是在這裏出生的,也不知道出生的時候有冇有東西玩,玩具多不多,每一件都喜不喜歡。
他才意識到好像應該給糖豆兒買一件玩具,於是鬼使神差地走到兒童區,默默觀察起現在小朋友的喜好。
兒童區裏一共有四位小朋友,兩男兩女。女孩子們的年紀看起來和糖豆兒差不多。她們手裏拿著小皮球,一個勁拍拍。
所以現在小女孩都喜歡小皮球?
方知同心裏疑惑地敲了一下鼓。
思考還冇結束,一位護士朝兒童區走來,單腿跨過護欄,舉著手機朝一位小女孩走過來,大喊她的名字:“nancy,yourbirthdaypresent!froyouro。(nancy,你媽媽給你的生日禮物。)”
話音剛落,兒童區的大電視上播放起nancy媽媽生產當天的視訊。爸爸媽媽依偎在病床前,對即將出生的小寶貝說著祝福語,場t麵一派溫馨。
方知同聽周圍家長議論才知道,nancy的媽媽因為羊水栓塞,生產當天冇能搶救回來。小孩子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這件事。每年生日,她爸爸都會帶孩子來醫院,由護士播放一條“外出工作”的媽媽提前準備的生日禮物,順便以媽媽的名義送她一隻小皮球。
因為nancy的媽媽生前是一名排球運動員,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未來能喜歡這項運動。
這項特彆的紀念方式得益於這家醫院婦產科長久以來的傳統——每位媽媽生產當天都會錄製視訊留念。
視訊在得到媽媽們的允許後,會在大廳的平板電腦上進行資料公開,向其他人分享新生命降臨的喜悅。
方知同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走到平板電腦前,按照糖豆兒的出生年月日查詢,還真找到了童話生產當天的視訊。
視訊裏,童話坐在病床上,虛弱地舉起大拇指,為自己加油。
加油完畢,又在現場所有人的鼓動下,給方知同發訊息。
方知同想起來那天他因為一時猶豫敷衍的回答,心頭一緊。
童話冇收到他的安慰,還故作鎮靜地跟大家撒謊,編造方知同發給她的訊息,自己安慰自己。
從童話的謊言裏,方知同才知道原來童話對他的期待,竟然這麼簡單。
隻是要他在冇能及時趕來的時候說句“對不起”,在她肚子疼的時候關心一句,或者單純地說一句愛她……
好像就夠了。
視訊最後,童話撲在南宛懷裏,泣不成聲。
淚水在方知同眼眶裏打轉,讓他不得不關閉視訊,眼睛向上看。
他總是自以為替童話打點好一切,為她掙錢,未雨綢繆地叮囑她,儘量保護她不讓她的生活出現危險,但好像從來冇問過一句,她到底需要什麼。
是需要他不打招呼買的茉莉花,還是需要他一年到頭帶著結婚證,還是需要那些美其名曰是買來看她,實際一眼都冇見到的機票?
他好像才反應過來,為什麼之前每一次他以為是對童話好,最後她卻會那樣生氣。
也許從一開始,他對她好的方式,就太過自私。
自私到他已經忘記了愛她的初衷。
方知同深呼吸一口氣,看看時間,檢查也快結束了。
他回到檢查室附近,攥緊了手,回想過去的種種,後知後覺的痛楚在心底鋪開。
檢查室內,童話已經拿到了結果。
醫生在隔壁等待她。
童話穿好衣服,過去坐下。
按照流程,醫生先檢查了童話的基本資訊,然後瀏覽到各項檢查資料。
幾分鐘後,醫生告訴童話,她的心臟檢查暫時冇有發現問題,不過有另外一件很嚴重的事,她有必要知道。
醫生把一張檢查單遞給童話,麵露憂色。
看到檢查單的一瞬間,童話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