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
童話一覺醒來,窗外的天空已經破曉。
聊海市迎來了接連三日的晴天,暴曬的天氣似乎比連綿陰雨還要難受一點。
那天暈倒以後,她在醫院留觀一晚,第二天確認體征正常纔回家。心內科的醫生建議她近期去覆查一下心臟彩超,排除術後遺留的器質性病變。
心臟彩超的時間約在後天。
這兩天大部分時間,她就在家臥床休息。
一日三餐有孫阿姨照顧,童話想吃什麼就做點什麼,儘管每餐都吃不多,但孫阿姨還是準點過來問。
今早是銀耳蓮子粥和素烙餅。
孫阿姨給她放床頭,然後就出去做家務。
童話一個人盯著色香味俱全的飯菜發呆,許久都冇有動筷。
臥床休養的感覺不似以前。
以前在病房,就算條件再差,至少有病友陪著說說話,方知同在旁邊就算不說話,偶爾看他兩眼也能讓童話心情愉悅。
相比之下,現在在家要什麼有什麼的日子反而顯得無聊。
孫阿姨每次進來說話t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話冇說對又讓她想到那天和方知同吵架的事,再惹她不開心。
但是有些事,不是冇人提,就可以不去想。
童話抬起痠痛的胳膊,靠著床頭伸了個懶腰,她昨晚睏倦難耐,晚飯後就睡過去了,一覺到這個點。
手伸向床頭,摸到手機,翻出訊息,童話嚇一跳。
置頂訊息一連串全是糖豆兒打來的視訊電話。
童話連忙坐起身,回撥糖豆兒的小手錶,這回卻是顧小新接。
“糖豆兒呢?”童話有點疑惑,這個時間對麵應該剛吃完晚飯冇多久,小孩子最活躍的時候。
“剛睡。”顧小新躡手躡腳地關好臥室門,到二層走廊裏說。
南宛家的彆墅一共三層,二層的臥室打掃一新,給顧小新和糖豆兒住。
童話一眼認出了南宛的家,勸顧小新:“南宛姐接孩子過去了,那你就彆跟著她啦,回去忙點自己的事情,休息休息吧。”
“休息不了。”顧小新拿起手機,表情為難,“孩子又發燒了,等她好了再說吧。”說完才註意到童話的臉色不太好,“姐你冇事吧,好幾天冇聽到你訊息了?”
“我冇事,她怎麼又燒了?”童話光顧著著急孩子。
“彆提。今天去海洋世界,人家自己要去看小海豚,還非要坐前排,淋了一身水,出來大太陽再一曬,一冷一熱,不燒纔怪……”
顧小新話到一半,臥室裏又傳來小寶寶的哼唧聲。
“完了。”顧小新大呼不妙,趕緊進門開燈,“寶兒你又醒啦?”
“嗯,媽媽抱……”糖豆兒坐在大床上,雙手抓著自己的小腳丫,哇哇大哭。
這裏冇有她的嬰兒床,周圍冇有遮擋,一點安全感都冇有。
顧小新試圖哄,可這回抱多少玩具和娃娃到她懷裏,都不管用,隻能把手錶塞回她手裏,摸摸她的小臉蛋,“看這誰?”
“是媽媽。”糖豆兒安靜了不過一秒,立刻又哭出來,“媽媽怎麼了嘛,媽媽生病了!”
“啥生病了,你媽不是好好的嗎?”顧小新疑惑地湊過來,冇發現什麼不對。
但小糖豆兒還是一個勁搖頭,“媽媽冇有好好,媽媽就是生病了!媽媽隻有生病纔會帶那個手環。”
顧小新被她說的一楞,看一眼童話胳膊上,確實有一隻手環,“這啥啊姐?她在說啥?”
童話冇辦法,隻好如實交代,“心率儀,帶手腕上的。前幾天有一點不舒服,不過現在好多了。”
“媽媽不舒服……”糖豆兒哭得更大聲。
“媽媽冇事啊寶貝。”童話平靜地回答她,儘量調動情緒讓自己顯得冇事一點。
“媽媽冇事為什麼不過來陪我?”糖豆兒抽嚥著問。
“媽媽不是說過幾天就回去嗎?”
“不要過幾天,現在就陪陪。”糖豆兒抱著顧小新的胳膊,看著手錶螢幕,拚了命搖頭。
家裏的保姆聽到聲音趕過來,抱起孩子開始拍哄,可糖豆兒的小手還在不停朝手錶上的畫麵抓抓,試圖再跟媽媽靠近一點。
南宛腳步匆匆跑上來,拉住顧小新,“出什麼事了?”
“童話姐好像病了。”顧小新指指手錶。
“怎麼回事?”南宛把手錶拿出來,下樓到離孩子遠一點的地方再關心她。
“冇怎麼。”童話不想說什麼,隻是努力朝南宛微笑。
可她眼睛發腫,說明這幾天哭過,再聯絡方知同說他們吵架的事,南宛一猜就知道怎麼回事,忍不住沈了一口氣,“身體能行嗎?能行就先過來,這邊休養也一樣。孩子離不開你。而且還有點事,要等你過來處理。”
“能行是能行,但我想過幾天過去。”童話低著頭喃喃。
“過幾天是幾天?”南宛受不了她,乾脆語氣也強硬起來,“你不過來,那邊誰照顧你?”
“家裏有保姆,而且,方知同在呢,真冇事。”童話扯扯嘴角。
“方知同在哪兒呢?方知同在這兒呢!”南宛一語揭穿,心疼地看著她。
童話腦子裏“嗡”地一聲,猛然抬頭,霎時間心頭一團亂麻。
她怎麼也想不到方知同說的“出去靜一靜”,居然是出國找孩子!
南宛看她楞住,乾脆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糖豆兒平時一直很乖,今天為什麼哭成這樣?她和方知同待了一箇中午,我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我也不好問。你是當媽的,你自己過來問。機票定好告訴我,我讓人去接你。”
“姐,我……”童話話冇說完,南宛已經把電話給她掛了。
她倒也不是想說彆的,隻是想和南宛姐道個歉,這回又給她添麻煩了。
想想之前的每一次,童話越是嘴上不說,不想給彆人添麻煩,到最後,好像都會變成更大的麻煩。
對南宛是這樣,對方知同也是這樣。
她也不想一直這樣糾結,心裏想什麼嘴上卻不能說。
但好像已經很久了……
從不知道幾歲開始,直到現在。
每次當她真的想開口,把心裏的真實想法說出去,都會猶豫不決。
小時候一些奇怪的記憶總會在這種糾結的時候莫名其妙闖進腦子裏。
記憶中的畫麵,是在盛夏。
窗外會傳來陣陣清脆的蟲鳴。
高大的男人站在紅格小圓凳上修理著天花板上一閃一閃的燈泡。
他穿著深藍襯衣白背心,土黃色的大褲衩,腰後彆著扳手,扳手下的綠布包上端斜掛在肩,下端正好耷拉在屁股附近。男人清俊的臉上白白凈凈的,一頭洗剪吹在那時也很時髦,和這個屋子裏樸素的鄉村裝潢很不相稱。
他的身後有一扇門,門邊還圍著兩男兩女,目不轉睛地盯著屋裏,但不是看男人,而是看向縮在角落裏,團得一團的童話。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喜悅的微笑,像春雨過後的莊稼地一樣,充滿希望。
男人的燈泡終於修好了,溫暖的燈光照亮屋裏的每一處角落。
他看向童話,燦爛的笑容占據了整張臉。
清脆的聲音,悅耳動聽,“小話,在這兒好好玩,爸爸一會就來接你。”
男人說完,充滿活力地跳下凳子,連人帶笑,一同消失在記憶的畫麵裏。
童話忍不住一個激靈,思緒從回憶拉回現實。
小時候的記憶裏,這樣的片段還有很多,它們有些完整,有些卻已經完全模糊。
童話從冇在自己的記憶裏說過一句話,就像嘴被人封住,或是塞了什麼東西,難以忍受的窒息讓她無從表達。
這種感覺每每想起都會讓她無比害怕。
所以每次,明明難受到不行,有些委屈推到嘴邊,很快就能說清楚,她卻一個字都冇辦法說。
這大概就是方知同那天說的“騙他”?
這幾天閒下來,童話偶爾反思起這些事,越想越愧疚。
昨天一早她托鐘顏聯絡到陸微,線上見了一麵,算是第二次諮詢。
在童話的堅持下,陸微幫她擬好了離婚協議書。
今日早飯吃完,童話拜托孫阿姨幫自己一起收拾好行李,上午就啟程去機場,起飛前才把那張離婚協議拿出來端詳許久。
這回終於可以平靜地思考這件事。
她不知道這些年方知同過成這樣,如果早點知道他難受到需要吃藥,她一定早早就離婚。
從小到大,童話一直在試圖給自己找個家,無非是為了填補小時候的缺憾。
但如果這樣的安慰是建立在彆人的痛苦之上,她寧可不要。
她是很愛方知同,可惜他們不合適。
除了這一次吵架,還有之前的無數次冷戰,都說明這件事。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在童話的生活裏安裝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不起眼的事,就會天翻地覆,吵到不可開交。
她不想再這樣傷害一個自己深愛的人,也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充滿變數。
她需要一個安穩的家,給自己也給糖豆兒。
眼下,離婚是最理智的選擇。
飛機淩晨落地,她在機場,按照南宛留下的電話,先跟接機的人聯絡。
可電話打通了不到一秒,對方就結束通話。
童話正疑惑,背後卻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東西都在這兒了?”方知同邊一邊問,一邊接過她手上的行李箱。
“還有一個包。”童話冇想到會是他來,驚訝之餘,說話也有些遲緩。
“這個?”方知同拿起她t旁邊座位有點眼熟的斜挎揹包,先背到自己肩上,手又伸向童話提著的手袋。
童話一嚇,下意識朝後躲,手袋也跟著移開,“女包,你拿著不丟人?機場不是很容易有粉絲拍?”
方知同嘆了口氣,怪她想多似的,“有什麼粉絲?國外,而且本來就是臨時改的行程。”他說完,搶過童話的包拎在手裏,那隻手順便推上行李箱,“怎麼帶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拎過來的?不沈?”
“都是給南宛姐一家拿的東西,還好吧,路上大部分時候都有電梯,實在拿不動的時候就找人幫幫忙。之前一直都這樣……”童話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方知同停頓一下,喉結微動,像有話說,可猶豫半晌,隻是沈默著牽住她的手。
童話大概猜出他要說什麼,為了防止他一言不合又開吵,所以先說:“我知道了,下次少帶點冇用的東西。”
“沒關係,下次帶多了,記得叫我。”方知同心疼地看她一眼,將她的手再攥緊一些。
童話有點意外,懵懵地“哦”了一聲。
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
她還以為方知同一見麵肯定會跟她生氣,他不是最討厭被欺騙了嗎?孩子這件事,從頭到尾她都在撒謊,方知同怎麼可能不生氣?她明明想了一路,該怎麼友好地安撫他的情緒,再讓他平靜地坐下來和自己談離婚的!
可現在看起來,好像一點也用不上。
有關“離婚”的話在喉頭哽了一路,眼下既然找不到機會說,隻好又被她吞了下去。
“南宛姐叫你過來的?”童話跟到他身邊。
“不是。南宛姐隻跟我說你要來。她說找人接你,我說不用了。有我在呢,還找什麼人?”方知同邊走邊說。
“那不耽誤你工作啊?南宛姐說你還有工作?”
“誰家工作淩晨不休息?你也不看看你選的這個點?”方知同的話,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像在怪她,但語氣卻出奇溫和。
“最近的時間就這個了,我不是著急回嘛。”童話緊跟著解釋,又怕他發火。
但是這回,好像也冇有。
“我知道。我是怕你身體受不了。本來就不舒服,再熬兩天夜,萬一出點什麼事……”方知同說到一半,突然哽住,人也停下來。
“萬一出事怎麼樣嘛?”童話隨他停住,看著他的眼睛。
方知同冇說話,眉間微皺,一把摟過她。
猝不及防的擁抱讓童話驀地一驚,久違的溫暖越收越緊。
她彷彿一瞬間回到過去,他們纔在一起的時候。
他抱的那樣不捨,卻又那樣小心,剋製著恰到好處的分寸,輕柔到不會讓她有一點不適。
童話忍不住掐掐他的腰,輕聲發疑,“你,乾嘛?”
某人繼續沈默,貼著她的髮梢搖搖頭,溫柔的觸感由輕到重。
“說話啊。萬一出事怎麼樣?”童話拍拍他後背,聽到頸側傳來沈悶的嗚咽聲。
“你要真出事,我就不活了。”方知同哽嚥著,把她往懷裏深處再推近些。
童話眼睛發酸,但又忍不住想笑,“那天誰說同歸於儘來著?現在知道怕死了?”
“我那不是說氣話?你是不是我老婆,連這個都聽不出來?”方知同被她問急似的,立刻就反駁,哭腔裏帶著十足的委屈。
“現在知道我是你老婆了?”童話不想輕饒他,繼續刨根問底,“怎麼不跟我說氣話了?又不生我氣了?”
髮梢處,又有人重重地點點頭。
“什麼情況啊?”童話反手抱緊他,半開玩笑:“我之前怎麼不知道,我們家方老師這麼好哄呢……”
“彆說了。”
耳畔傳來一聲劇烈的抽咽,但很快就被方知同剋製回去。
他才慢慢鬆開她,重新牽過她的手,繼續往出口走。
“怎麼了,為什麼叫我彆說?這回可冇罵你啊,不要冤枉人!”童話昂起頭看他。
某人被她盯了一會,實在冇忍住眼淚,不得不停下,避開視線偏過頭,鬆開行李箱,用手背按按眼睛,努力保持微笑不叫她看出來,語氣還故作輕鬆,“那天明明是我做得不對,你還問我生不生氣,還嫌我不夠難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