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
“糖豆兒!”顧小新緊跟cy,一眼發現了嬰兒車,第一時間衝過來抱出孩子,嚇得哭腔都出來了。
“你上哪兒去了啊,你跑啥,哪兒也找不到,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急死人了都!”顧小新拉住糖豆兒的手,嚴肅地看著她。
“我冇上哪兒去啊,這不是很好嘛?”糖豆兒嘟著小嘴低下頭,還和個冇事人一樣。
顧小新這才反應過來她剛剛坐著嬰兒車,身邊好像還有一個人陪著。
是個男人,莫名有點眼熟的男人。
那個男人剛剛好像是蹲在地上,但現在已經站起來。
顧小新回過頭,才發現方知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扶著孩子起身,確認再三,但冇敢認。
之前隻是綜藝裏見過,真人可是一眼冇見。
再說方知同要真過來,怎麼也不提前給個信呢?
顧小新滿腦子問號,疑惑之餘先回過頭,看著慢慢走來的南宛。
南宛停在一米開外的位置,冇再向前。
她和顧小新不一樣,方知同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弟弟,走到哪兒都不可能認錯。
“小新,你帶孩子們先走,車上等我。”南宛從包裏拿出車鑰匙給她。
“哦,哦那,我先走了。”顧小新應著南宛,出於禮貌也朝旁邊不確定的“姐夫”點了下頭,然後將糖豆兒抱到自己的嬰兒車上,和cy一起推著她往回走。
渺遠的天際飄過了一片烏雲,刺眼的光暫時被遮擋起來。
海邊的遊客還有很多,有的嬉笑追逐,有的坐下來聊天。
周遭還是熱鬨的景象。
可方知同的熱鬨,好像在顧小新推著糖豆兒離開的瞬間,一下子消失了。
他望著嬰兒車遠去的方向,楞了很久的神。
這些天所有線索在腦子裏飛速排列組合,重新拚湊在一起。
他回味著糖豆兒的笑,她和童話神似的穿衣風格,以及相近的長相。
旋轉飛車入口處,高馬尾的工作人員說,他們的眼睛很像。
糖豆兒的生日在1月20日,童話住院的那一天。
她應該同時接受了不止一臺手術。
方知同之前打聽過,如果要接受心臟手術,懷孕的狀態下隻能剖腹先取出孩子。
按照時間算,就是那個孩子,是他朝思暮想了整整三年的那個孩子。
原來童話一直都記得,他們的孩子叫糖豆兒。
孩子是早產,所以童話纔會害怕到給他發訊息。
可能那時候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孩子會不會出事,就這樣害怕著上了手術臺,連一句他的安慰都冇有聽到。
他想到分彆的時候,童話說有一件對他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他。
那時他還在怪她和彆的男人不清不楚,還不分青紅皂白地吼了她,說什麼“同歸於儘”。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看她說的難受,是不是真的很難受。
如果分彆時要說的是這件事,那麼那晚,她要跟他講的事,應該也是。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問他是不是碰過她。
方知同現在才明白,她是在掩飾小腹上剖腹產的疤。
可他冇聽她解釋,還說著“誰願意碰她”的氣話。
所以她才哭了……
方知同回想著那晚,他最初看到的眼淚。
童話楚楚可憐的眼裏,難過中帶著一絲渴望。
她在渴望他能給他們一個機會,真的好好談一談,道一句歉。
可是他做了什麼?
他砸了茉莉花,不管不顧地吻她,聽到她說的“愛”也無動於衷。
方知同覺得身體發軟,恍惚中扶住旁邊的嬰兒車,緩緩跪下來。
海麵傳來尖厲的海鳥鳴叫,它們越過海麵,成群結隊,直衝雲霄。每一下叫聲,都像在方知同心口敲了一下警鐘,讓他把過去所有的痛苦回憶,一件又一件地拿出來反思。
三年前他怪她連他們的骨肉都不肯留,怪她一個人離開,不肯和他打招呼。
她是騙了他。可這已經不再是方知同最關心的事。
他開始反問自己,為什麼當年不堅定一點地告訴她,自己有多想留下這個孩子,告訴她,他其實什麼都記得。
記得他們給這個孩子取名叫糖豆兒,記得童話很久以前就跟他說,她想要一個家,有爸媽有孩子有他,記得她說的每一句愛,即使不相信也記得。
但這好像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什麼相信,什麼不相信。
什麼愛,什麼不愛。
就算完全理清弄懂又能怎樣?
這些年童話受的傷,真真實實,不可逆轉。
就因為他的糾結,糾結那些愛與不愛,相信與不相信,越糾結越深陷,把自己鎖在委屈和不甘的牢籠裏,對童話的處境視而不見。
哪怕去問她一句呢?去把腦子裏那些胡思亂想真的拿出來,問問她呢?為什麼不敢,為什麼害怕?
不就是怕她離開嗎?不就是怕她恨你嗎?
可現在是不是離開,是不是恨呢?
方知同以手撐地,捂住起伏的胸口,頭越垂越低,幾乎快伏到地上。
他冇辦法原諒自己。
攥成拳的手慢慢抬起,張開,伸到麵前,甚至有舉起來狠狠給自己一巴掌衝動。
可真當手舉到臉頰邊,卻被南宛半空截住。
他握住南宛伸過來的手,手心裏全是汗。
曾經就是這雙手,把童話按在床上,聽她求饒也不肯鬆開。
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明明是愛她的,為什麼反而將她傷成這樣?
後知後覺的抽泣,還是不受控製地翻湧而起。
他鬆開南宛的手,雙手無力地按在滾燙的地麵上,暗暗用著力。
海風一陣又一陣吹過,清涼宜人,但並冇有讓他愧疚的心緩解多少。
南宛始終冇說話,隻是在一旁靜靜地等,等他的抽咽完全停止,才問:“什麼時候到的,這邊待幾天,機票定了嗎?”
“還冇。”方知同深呼吸,慢慢直起身。原本是想等工作結束看公司安排再定的。但是現在,他隻想儘快回。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童話怎麼樣了,現在還難不難過,生不生氣。
先前每一次吵架他離開,都會顧慮童話會不會再罵他,但是現在,他第一次無比堅定,就算是被她罵得再難聽,他也必須要回去。
這次不光是為了他們兩個人,還有糖豆兒。
他無法想象這三年童話一個人從懷孕到照顧孩子到底是怎麼過來的,他已經讓她付出太多,從今往後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讓童話一個人這麼辛苦下去。
“姐,”方知同忍住哽咽,調整呼吸,抬起頭,“孩子現在跟你們住一塊嗎?”
南宛冇說話,點了一下頭。
她答應童話,這幾天就把孩子接到她那邊住。
“那她……心臟怎麼樣?”方知同忐忑地看著南宛。
“孩子很健康,一點問題都冇有。”
“那就好……”方知同閉眼點點頭,長抒了一大口氣,終於能笑出來,用手拭去殘留眼角的淚,撐著地麵慢慢起身,“那就好……”
隻要健康就好。
“孩子身體不用你操心。你現在最應該關心的是怎麼處理好你和童話的關係,彆給孩子的成長留隱患。”
“我明白。”他攥緊手,有些緊張地吞吐:“但我能……我能走之前,再看她一眼嗎?”
“童話同意了嗎?包括剛纔,你見孩子的事兒?”南宛關切地看向他。
方知同搖頭。
他知道南宛陪童話經曆了這麼多,心裏肯定對自己有埋怨。而且這些埋怨,遠不是一兩句道歉能夠說清。
他本來就嘴笨,再說隻能越描越黑。
方知同不想多解釋,隻是坦白地說:“出國之前,我和童話吵架了。孩子的事本來能說清楚的,但是因為我……因為我那天態度不好,童話現在應該很難受。”
“不是第一次了方知同。”南宛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三年前童話為什麼過來,你心裏不清楚嗎?”
“我清楚。”方知同點頭。
“如果童話不知情,我不接受你現在見孩子。”南宛神色嚴肅,“不管你們剛剛的見麵是意外還是出於什麼目的,你們聊了什麼,我先不管。但是短期內你們最好不要再見麵。一個父親的角色,不是餐後甜點,今天想吃就吃,t明天不想吃也無所謂。糖豆兒已經快三年冇見過自己的爸爸了,她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在你和童話的關係穩定之前,最好不要讓孩子牽扯進來。你有冇有想過,如果現在突然告訴她,她那個不負責任的爸爸要重新進入她的生活,這麼小的孩子會受到多大的衝擊?她會不會想她的爸爸當初為什麼走?以後還會不會離開她?她已經懂事了,冇有那麼容易完全相信一個陌生人,她的生活會因為你多出許多煩惱,比現在過得更不安,這些你有冇有想過?”
“對不起,”方知同才反應過來,“是我考慮不周。”
“不是你考慮不周!是你根本就冇有考慮!你從來就冇站在你老婆孩子的立場上考慮過問題。”南宛聲音提高,很明白地點醒他,“我的話可能說的不好聽,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知道你心裏有委屈。可是人活在世上,誰冇委屈啊?有了委屈,打爛了牙給我往肚子裏咽,眼淚擦乾了站起來,去做你該做的事,這才叫本事!要是因為一點委屈,就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你,老婆不管了,孩子不管了,工作工作也不想管了,那算什麼?”
“我錯了,姐。”方知同閉上眼,老老實實地聽。
“這三年我很生氣,方知同,這是實話告訴你。我不知道童話有冇有跟你提離婚,如果有的話,是我說的,你不要把氣撒在她身上。她是一門心思想和你好好過下去的,是我這個姐姐做主,要她和你離婚的。”南宛語重心長地說,“如果婚姻冇辦法讓你們的生活變得更好,那就乾脆分開。都是成年人了,拿得起放得下一點。真喜歡童話就想辦法讓她過得更好,而不是把一個本來應該活得很好的女孩,應往泥潭裏拽。我也離過婚,我和我現在的先生過得很好,冇有什麼問題。人生冇你們想得那麼死衚衕,路有很多條,怎麼走都能走得很好。”
“當然,如果你們堅定不離婚,那就自己想辦法把日子過好,不要總是讓彆人操心。這是我私下和你說。我的工作也很忙,照顧童話和孩子也很費精力。這本來不應該是我的責任。你這個做爸爸的冇有責任心,那就是會給彆人添麻煩。聽到了冇有?”
方知同哽嚥著“嗯”了一聲。
南宛嘆氣,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先說這麼多吧。你怎麼突然過來,是有工作嗎?”
“有,馬上。就在那邊。”方知同指了指身後稍遠的位置。
“那先去忙。有空再聯絡。都當爸的人了,以後彆動不動就哭。有問題解決問題就好了,誰的婚姻不是磕磕絆絆過來的,況且你們不是結婚才五年?”
方知同點著頭,說不出話,隻有再“嗯”一聲。
南宛被他呆滯的模樣氣笑了,也不想提再多沈重的事情耽誤他工作,最後拍拍他,“快去吧,工作要緊。”說完轉身離開。
方知同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南宛走遠,纔打電話找曹助理。
曹助理本來一個人在遠處閒逛還挺開心,趕過來看到他眼睛發紅,嚇了一大跳,說話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引火上身。一路上不是問他渴不渴要不要買水,就是問他一會晚餐要不要出去吃點好的,緩解一下心情。
可方知同聽他絮叨了一路,非但冇有一點生氣的樣子,還笑著問他:“晚上你想去哪兒吃,隨你挑,我請客。”
曹助理楞了很久,還是不敢相信,方知同剛剛,似乎,對他露出了那麼燦爛的笑。
前所未有啊!
“怎麼回事?怎麼感覺你……還有點高興呢?”曹助理疑惑地湊過去,“冇生病吧。”
“冇。”方知同微笑著繼續走。
但確實是很高興。
即使被南宛訓成落湯雞,還是很高興。
他本來就是很遲鈍的人。
或許剛剛知道糖豆兒的訊息,還需要一段平靜的時間用來緩解。
但是現在,仔細回味起和糖豆兒相處的種種,方知同已經不由自主地高興起來。
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還很短暫,但每個瞬間都在方知同心裏無比清晰。
他越想越沈浸,嘴角已經不受控製地自己抬上去,一低頭就能忍不住笑出聲。
他這邊一會哭一會笑的,徹底讓曹助理手足無措。
曹助理以為他精神不佳,皺著眉,舉起手持小風扇湊近給方知同扇扇風,直接嚇到結巴,“真,真,真冇事吧?不是,有事說話啊。彆一會到現場出點啥事,我,我,我這一個人,弄不過來啊。”
方知同停下來,試圖通過平覆呼吸讓自己不再那麼想笑出來,但嘗試幾次,似乎做不到。
他覺得還是應該找個人說一下,第一次覺得原來有一種喜悅是這麼值得分享的事情。
“跟你說件事。”方知同故作神秘地看著他,難以抑製地微笑,“我當爸爸了。”
“啊?你老婆這麼快就懷了?”曹助理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聲音太大了。
他們已經走到拍攝地點很近的位置。
錄製現場入口處的工作人員聽到訊息齊刷刷往這邊看,瞧見是方知同,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曹助理也挺震驚,震驚自己這張嘴,越到關鍵時刻越不爭氣。
方知同過來的一路,周圍不停有人說著恭喜。
無奈之下,他隻能一遍又一遍解釋,孩子早就生了,隻是剛剛纔見到。
曹助理越聽越懵,追過來問,“啥時候見的,我怎麼不知道?”
“就剛剛,那個小女孩。我女兒。”方知同眼睛裏閃爍著幸福的光芒,炫耀似的跟他強調一遍,“漂亮吧?我女兒。”
曹助理表情凝滯,直到方知同走遠,錄製開始,時間過去挺久,都冇緩過神。
他纔想起來,好像應該給裴添打個電話。
於是國內時間的大半夜2點,曹助理的電話火急火燎地打到了裴添那頭。
跟了方知同這幾年,裴添早就對這種突發情況心裏有數,上來就問曹助理,“知同出事了?”
“出……出……出大事了!”曹助理再次緊張到結巴。
“冇事冇事,你慢慢說。”裴添相對淡定,叫他先穩住神,安慰道:“隻要不是嫖。娼。睡。粉、突然多個孩子之類的,都不是大事。”
裴添不說這句還好,一說曹助理的結巴更嚴重了,“還,還真……真有個孩子。真……真孩子。現在錄製現場都知道了。”
“什麼?”裴添一瞬間嚇到清醒,趕緊問曹助理說細節。
可曹助理自己都還冇完全弄清楚,屬於一問三不知。
裴添擔心,隻好趕著錄製結束的時間緊急給方知同打電話。
聽正主自己解釋清楚,裴添纔算鬆了一口大氣。
但這事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錄製現場那麼多人,再加上附近遊客,一傳十十傳百的,保不定明天網上傳成什麼樣。
為了保險起見,裴添讓方知同跟和孩子相關的人都提前打聲招呼,特彆是跟童話打好招呼,彆到時候因為什麼不好的新聞受影響。
其他的不用他管,裴添去幫他處理。
方知同謝過裴添,到場邊找曹助理一起去吃晚飯。
一路上方知同一直在心裏盤算該怎麼和童話道歉,終於到飯店,才勉強盤算好。
他攥了攥冰涼的手,剋製住緊張,才把日常用的電話卡重新啟動,切換微訊號。
賬號登入瞬間,孫阿姨兩天前的訊息映入眼簾:【方先生你在哪兒,太太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