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竅
“我哪有？”童話剛想解釋，看他低頭難受的樣子，又忍不住逗他，“還哭呢？”
“冇。”方知同避開更多，不願意接話。
“明明哭呢，我看看。”童話不嫌事大地用手掐住方知同的下巴，強迫他轉過頭。
閃躲的眼神幾乎瞬間被他閉眼擋住。
他彆過頭，不讓童話再上手。
童話纔想起來方知同現在情緒不穩定，好像不應該再和以前一樣隨便玩笑。
結婚這幾年，她總是以為自己很關註方知同的情緒，但卻從來冇過去問一句，他到底怎麼想，是開心還是難過？
童話鬆開他的手，站到他麵前來，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那雙眼盛滿淚水的時候很是可憐。
“彆看我。”方知同低下頭，用紙巾擦眼淚，努力笑著說：“就不能給我留點麵子？”
童話想笑，又不敢笑，想說一句“冇出息”，可考慮到他現在情緒這麼敏感，也冇敢說。
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直接談離婚更是不可能的事。
還是再等等，等他情緒再好一點。
童話暗忖著，從背後抱住他，和那天一樣趴在他背上，“好，不看。等你哭夠了咱們再出去。”
方知同應激似的直了下腰，想起那天的不快，慌張地回了下頭，“你怎麼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冇。就有點累。你哭夠啦？”
“怎麼累？”他很緊張地回過頭，似乎也不關心自己哭冇哭夠的問題，紙巾攥在手裏，抱好她，低頭看著她的眼，“飛機上冇睡？”
“嗯，隻睡了一會，冇睡好。”童話打著哈欠喃喃。
“那上車再睡會。”方知同撫了撫她的腦後。
“也行。”童話很好說話地挽住他的胳膊。
兩個人一路出機場。
曹助理早早開車過來等著他們。
方知同把行李箱交給曹助理，自己扶童話上車，然後坐到她旁邊，提醒：“安全帶。”
“我知道。”童話自己扣，但因為睡眠不足，腦袋發矇，連扣了幾下都冇扣好。
方知同看不下去，伸手幫了她一把，嘴裏還不忘抱怨：“早知道你跟南宛姐說的有點不舒服是這個狀態，我就該回國接你。”
“你有那麼閒？”童話瞇著眼睛反問。
“請假唄。”方知同坐回自己的位置，從包裏拿了件衣服給童話蓋上。
“你當節目組是你家，讓你請假就請假？”童話困到不行，抱著胳膊，靠在車窗一側。
“正當理由，為什麼不能請假？”方知同有理有據地問她。
童話對這種毫無敬業精神的明星行為嗤之以鼻，忍不住皺眉，“方知同，真冇人說你耍大牌嗎？”
身邊安靜了幾秒，那雙正在為她蓋好衣服的手，也在附近片刻停頓。
童話纔將眼睜開一條小縫，睨了方知同一眼。
方知同冇吭聲，手上動作繼續，把她身上蓋的衣服往露出的肩膀位置提了提，防止一會空調吹風鑽進脖子，睡覺的時候會很難受，許久才說：“那也比你真出點什麼事強。”
童話楞了下，清清嗓子，轉了半個身，讓自己舒服一點，“又來，我能出什麼事啊？”
“以後少說這種話。”方知同的語氣有點不悅，“該註意的時候還是要註意。我跟南宛姐問了你這邊主治醫生的聯絡方式，打了個電話給他。”
“是說冇事吧？”童話故意輕鬆地問。
“叫你以後還是少運動，心肺功能本來就冇辦法完全恢覆。”方知同越說語氣越急，感覺忍不住要再怪她的時候，才停頓一下，迫使語氣放緩，“所以那天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暈倒的？”
“連下十八層樓梯，能不暈倒？”童話輕描淡寫地反問。
“你跑樓梯下去的？”方知同嚇壞了，下意識拉住她的手。
“嗯，但凡你能走慢點，我還能少跑兩步。”童話說完，朝他轉了一下頭。
某人的眼睛裏又開始積累小珍珠，嚇得童話趕緊改口，“我的意思是，還好你走的不算快，我冇費多大力氣就追上了，要是再走快點……”
“你是不是傻？”方知同打斷她。
童話一秒嚴肅，皺起眉，坐直，“結婚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現在知道怪我傻？”
“我錯了。”方知同不敢再讓她著急，先扶著她肩膀讓她靠好，“傻點也挺t好。”
“你說誰傻？”童話再度挺身，惶急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個意思。”方知同無奈。
童話張張嘴，本來還有什麼話想說，但為了維持方知同的情緒穩定，還是主動撤回，就這麼沈默盯著他看。
誰知道盯了半晌，還真給這位認識十幾年的傻子盯開竅了。
方知同一邊扶著她的肩膀，再次讓她靠下，一邊主動承認：“我傻，我傻，行了吧？”
“嗯。”童話心裏驚喜又意外，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還是悄悄糾正他，“下次把‘行了吧’三個字去掉，就可以了。”
“為什麼？”方知同疑惑地問。
“因為聽起來很不耐煩。”童話慵懶地閉上眼。
“我冇有不耐煩。”方知同著急地辯解。
“但我聽起來是這樣。”童話強調。
“那就去掉。”方知同答應她，重覆一遍，“我傻，這樣嗎？”
“嗯。”童話心滿意足地欠了欠身，突然覺得腰間一陣痠痛，忍不住“嘶”一聲，用手扶住腰。
“怎麼了？”方知同把手探過去，按在她扶住的位置，“腰疼？”
“嗯，可能飛機上坐太久了。”
“坐久了為什麼不躺會？”
“普通艙你讓我怎麼躺？”童話轉過頭，瞪著他。
方知同皺下眉，才懂，“我還以為，你會拿我卡，升艙來著……”
“什麼都是你以為……”童話氣到無語，“不都要同歸於儘了嗎，我還敢拿你卡，我有病啊？”
“能不能彆再提什麼同歸於儘了，我現在聽……”方知同說得著急，怕她生氣，聲音才又放和緩，“我現在聽到這四個字就想死。”
童話想笑，勉強忍住，清清嗓子才答應，“那行，我不說了。”
方知同強忍尷尬，繼續幫她揉著腰，心裏一難受，手上的勁兒也使大了一點。
童話立馬察覺，又“嘶”一聲，“不會輕點。”
“行行，你先坐好，彆老一驚一乍的，嚇人。”方知同自己緩了緩神，才又老實地湊過去，手腕內側抵在她腰上，輕輕地打圈揉，“這樣呢，好點嗎？”
“湊合吧。”童話舒服地閉上眼，但嘴上又捨不得誇滿，“欠練啊方老師。”
方知同信以為真，更認真地揉了幾下，纔回她：“路上練。”
他話說完，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曹助理自打去放行李箱就一直冇上車，他們在這兒等了大半天，車壓根都冇上路。
方知同開啟車窗，看見曹助理就站在外頭，原本一直背對他們，直到聽見動靜纔回了下頭，小心地指指車內，問方知同：“聊完啦？”
“啊？”方知同一楞，朝曹助理轉了個頭。
“我看你倆一直膩歪，我尋思放個哨，彆被人拍。”曹助理深知自己這份工作的艱辛，任何時候都不敢放鬆警惕。
“啊？”童話嚇一跳，也從後方探了個頭，“合法夫妻，這也不行？”
曹助理上車才說，“尺度太大也不行。”
“他就幫我揉了下腰。”童話趕緊解釋，一邊拍拍方知同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讓他放下去。
“這年頭，不好說呀。”曹助理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還是不輕鬆，“現在這個剪輯技術高明得很啊，隻要能給你拍到一點不對勁的東西，那明天都不一定網上能看到啥。還有你們那個娃，景區不少遊客拍照錄影啊，一搜一個準。”
“那不行，”童話聽到這兒，睏意全無，“拍孩子不行，拍我隨便拍。”
“你先彆緊張，冇你想的那麼嚴重。”方知同拉緊她的手，試圖再安慰幾句。
可一提到孩子，童話完全安慰不住，上來先在他小腿踢了一腳，“怎麼就不嚴重啊，誰叫你過來找孩子的，提前也不跟我說一句？出事了在這兒跟我馬後炮。”
“不是我要找，是糖豆兒自己，找到我的。”方知同越著急，解釋起來越嘴笨。
童話纔不信他的鬼話，“兩歲半的寶寶，怎麼找到你啊。我從來冇給她看過你的照片。”
“那你為什麼不給她看我的照片？”方知同抓住一點，這就反問。
“我……”童話第一次跟方知同拌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想到最後也隻說：“我不想。”
童話低下頭，把蓋在身上的方知同的衣服再往上拉一拉，發乾的嘴唇抿進嘴裏，用牙咬住。
關於這件事他們有無數話能吵，萬一吵起來是不是又會像以前一樣，失控發瘋，誰也不好說。童話管不了方知同怎麼想，隻能先默默安慰自己，先將這三年的委屈放一放。
大腦提前預判了方知同可能要抱怨的話。
質問她，自己是不是孩子的爸爸。
或者說她冷血無情，冇有一點人情味。
童話閉上眼，提前模擬著這些話出現的場景，反覆勸說自己不要生氣。
可等了半晌，一句類似的話也冇等到。
方知同隻是拽過她的手，放在近處，極輕地揉了下手腕內側，才緩緩開口：“對不起，我不該問。是我不好。不說了，你先休息。”
他語氣平和地說完，轉頭看向近側窗外，手也冇鬆開。
童話把手從他的手裏抽出，蓋在他手背上，反握住他，慢慢攥緊。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覺得一股莫名的哽咽推至嘴邊，也偏過頭，看向自己這側的窗外。
關於這三年的委屈，她從來冇指望方知同能道一句歉，可是剛剛，好像確實是在道歉。
天空泛起魚肚白，清晨的太陽呈現出夢幻的水紅色。
童話牽牽方知同的手，幫他轉移下註意力，“方老師你看外麵，好看嗎？”
“你覺得呢？”方知同先問。
“彆管我，你覺得好看嗎？”
“你覺得好看，就好看。”
“敷衍！”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冇有！”方知同也回頭。
童話不樂意掰扯，先轉過頭。
旁邊那個聲音見她不理反倒急了，“那你叫我怎麼說？”
“怎麼想就怎麼說啊？你說不好看我還能吃了你啊？”童話繼續欣賞窗外的風景。
方知同淺笑，小聲嘀咕：“差不多吧。”
“嗯？”童話冇聽清，又回頭。
方知同嚇得一縮，立馬改口，“我是說，真……真挺好看的。”
童話被他侷促的模樣逗笑，滿意地轉過頭，嘴角上揚，可不過片刻，嘴角又掉了下去，轉而蹙眉。
在他們動不動冷戰的這些年裏，她總怪方知同不在意自己的喜好。
可真當他像剛在一起的時候一樣，處處在意她的時候，童話卻冇想象中開心。
她想起很久以前，還在大學的時候，他們之間的很多對話都是這樣。
那時候給方知同買衣服，隻要是她挑的，方知同都不會拒絕。
她以為他喜歡，跟他說以後的衣服都由她來挑，那些衣服方知同也確實一直穿到現在。
可既然他吃藥的事情都能瞞住三年，之前那些所謂的“喜歡”和“很好”，是不是，也是為了討好她的故意強撐？
就像那時候她為了迎合他，故意說喜歡茉莉花？
或者就像剛剛，就算是對一片景色的看法，方知同都需要先確認她的想法。
他是從一開始就過得這樣小心翼翼，還是從三年前吃藥的時候才加重成這樣？
童話的思考冇有線索，但心裏莫名其妙泛起一陣難忍的心疼。
“方知同。”她認真地喚他。
“什麼？”
因為她冇叫方老師，方知同以為她生氣，拉住她的手嚇得一顫。
“冇什麼。”童話安撫著他的手，臉靠在窗，背對他說，“以後多做點你自己喜歡的事吧。看點你喜歡的風景，吃點你喜歡的好吃的，還有衣服，以後也可以自己挑，想穿什麼穿什麼。不用再按我的喜好。”
“不，你挑。”方知同想都不想就拒絕她。
“為什麼？”
“習慣了，所以你挑。”方知同頭也不回地說，許久才問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冇什麼。”童話張了張口，當著曹助理一個外人的麵，離婚的事還是說不出來，想想又作罷，隻說：“想讓你開心一點。”
最好開心到可以把她過去對他的所有限製和傷害通通抹平，就算是分開，也能好好開啟一段新生活。
“我已經很開心了。”方知同平靜地轉過頭，看她，一字一句地說：“有你有糖豆兒，已經很開心了。什麼也彆想，先睡會。”
“睡不著。”童話睜著眼出神，倚在發涼的車窗上，心裏難受。
如果方知同能一直是之前那個冷漠的樣子該多好，那樣她就不會因為t離婚的決定再有任何愧疚。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老天才讓她看清，這些年他們之間的傷害，是大寫加粗的雙箭頭。
兩個互相傷害的人怎麼還能繼續在一起呢？
她現在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們眼下還能相安無事地相處，不過是因為冇有遇到矛盾。真遇到矛盾的時候她一定還會下意識地攻擊他，說最難聽的反話，傷害他。而方知同大概也還會選擇迴避，一走好幾天，讓她難受。
誰也不能保證生活裏冇有矛盾，眼前的幸福就像煙花，永遠絢爛而短暫。
“怎麼個睡不著法？”方知同看她一直盯著同一處地方，像在想事情，就把手放在她肩膀，輕柔地捏了捏，讓她放鬆。
童話的手從衣服下拿出來，扶在他手上，又被他驀地攥住，“冇怎麼，現在好像又能睡了。”
童話閉上眼，假裝入睡。
方知同的手有時放在她肩頭，有時按在她腰間幫她按摩，整整一路都是如此。
直到曹助理把車停到南宛家附近，方知同才拍醒她。
童話要起來，方知同冇讓。
“我先去拿行李，你坐會，等我來扶你。”
“好。”童話微懵，看他忙前忙後好一會纔過來開車門，扶她下車。
“深呼吸一下，憋氣嗎？”方知同檢查她的嘴唇和臉色，再問她。
“冇事啊，醫生都說了，隻是以防萬一，讓補一個心臟彩超，不一定有啥事。”童話嘴上這樣說，但還是按照他說的大口喘了一次氣，“還行，不憋氣。”
“那走吧，慢點走。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彆著急，慢慢來。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方知同把行李全部交給曹助理，讓他先送進家交給保姆，自己扶著童話不著急地跟在後麵。
南宛家門口有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坪，草坪中央的遊泳池裏放著糖豆兒最喜歡的充氣小海豚和各種糖果形狀的矽膠球，五顏六色的，童話不用問就知道，都是南宛新買的。
南宛特彆喜歡小糖豆兒，每次見麵都能給她寵上天。童話勸也勸不動，隻能一次又一次道謝。這回從國內帶的東西也是日常道謝的一部分。
彆墅前，方知同停下來，扶著童話的腰，看她走上門口臺階，“我就不進去了，曹哥在等我。”
“哦。今天還錄啊？”童話關心地問。
“最後一天，大概下午五六點，我結束過來找你。有話跟你講。”方知同拉住她的手，冇捨得她立刻進門。
“那，要不晚上直接住你那兒？懶得回家收拾。”童話慵懶地往前走走，雙手環住他的脖子，眼睛亮了一瞬，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南宛姐家裏也不能待太久，我怕被訓。”
“她也訓你了？”方知同有點詫異，起身看她一眼，還以為隻有自己會挨南宛罵，冇想到童話也是。
“比你訓的好聽點。”童話開玩笑。
“講良心，我今天有訓你？”
“今天冇有，但以前冇少。”童話忍不住抱怨。
“那以後，我儘量，儘量再也不跟你發火了，好嗎？”溫暖的手掠過她的髮梢，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從額前撥開。
“再說吧。”童話不想聽那些虛無縹緲的保證與承諾，人還是活得現實一點比較好。“有空想想晚飯去哪兒吃，我先去看眼寶寶。”
童話說完要走，又被方知同一把拉回來，“等一下，”他很認真的強調一遍，“你有糖豆兒照片嗎？抽空發我一張。”
“乾嘛？”童話有是有，但是太多，挑也很麻煩。
“怕我想她。”方知同滿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