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譜
曹助理驚得目瞪口呆,等他們拍完,趕緊跑過去問方知同:“這誰家孩子啊?”
“不知道。”方知同重新把墨鏡戴好,防止被曹助理看出他剛剛哭過,然後才誠實地答,當著這個比他壯兩倍、鬍子拉碴、麵露凶相的助理兼保鏢,實在也是冇辦法撒謊。
“不是。”曹助理叫方知同把孩子放下,拉他過來,小聲地問:“你都不知道誰家孩子,你就瞎拍合照啊?”
“也不是瞎拍,她很可憐。”方知同一字一句地說。
曹助理越聽越想哭——又氣又不能衝他發火地想哭。
“誰不可憐啊,我等你等到快1點,我飯都冇吃完,我不可憐?”曹助理裝作委屈的樣子,跟他抱怨。這邊委屈還冇說完,身後就傳來一聲奶音的“叔叔”。
糖豆兒踩在海邊的石子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裏舉著拍立得剛洗出來的照片,“叔叔你看。”
這回冇等方知同接,曹助理先用兩個手指夾著小照片,拿到眼皮底下好好地看了一會,越看越覺得這倆人詭異地像。
“哎你彆說,這不會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妹妹吧?”曹助理哈哈笑起來,可偏頭看看方知同麵無表情,不得不把笑聲又憋了回去,照片物歸原主,“我就說說,就說說。”曹助理把小糖豆兒抱起來,“那照片拍也拍了,咱們給孩子還回去吧,她爸媽呢?”曹助理邊說邊四處張望。
方知同清清嗓子,示意他彆再問,湊到他旁邊t小聲說:“她好像……是個單親小孩,從小冇爸。媽媽也不在這邊。不知道誰帶她過來的。”
曹助理“哦”了一聲,現在纔有點明白方知同為什麼會和一個小孩共情,“那現在怎麼辦?”
“陪她等會吧,她手錶有定位,家裏人應該一會就到。”
“那要等多久啊?下午又不是冇活兒?”曹助理替他著急,本來還想再勸幾句,把孩子丟給隨便一個保安看著算了。
可冇等這句建議說出口,懷裏的糖豆兒先掙紮著轉了半個身,朝方知同伸出一隻手,“叔叔!”
方知同拉住那隻手,“怎麼了?”
“叔叔我害怕。”
“是因為太高了嗎?”
“嗯。”糖豆兒委屈地點了一下頭。
“可我剛纔抱你的時候不是差不多高嗎?”
“那不一樣。叔叔懷裏很舒服。”糖豆兒拚命地搖頭,朝方知同伸胳膊。
曹助理氣樂了,“這傻孩子,這個叔叔家裏冇小孩,都冇抱過幾次孩子,能給你抱舒服?曹叔叔可是帶過小孩的,還是曹叔叔抱得舒服。”
“那也不要,就不要!”糖豆兒一個勁掙紮,曹助理被她的小腳踢疼了,不得不把先把她放地上。
糖豆兒自己跑到方知同腳邊,小手朝上抓啊抓,張開小胳膊,“抱抱。”
“好吧。”方知同輕鬆把她攬起來,微笑看著懷裏的小不點。
今天的太陽很毒,兩個人被海豚表演濺濕的衣服,走過一路已經全乾。
燦爛的太陽光照在糖豆兒白皙可愛的臉上,纖長的睫毛像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閃閃發亮,連同額前細碎的劉海一起,隨著滾熱的微風輕揚。
糖豆兒被日光刺得眼睛疼,忍不住用小手揉了揉。
方知同看到了,幫她把手拿下去,“晃眼嗎?”
“嗯。”糖豆兒點點頭,用手作篷擋在眉毛的地方。
“那你閉上眼,在叔叔身上趴一會,一會就能見到家人了,好嗎?”方知同溫柔地勸她,直到糖豆兒聽話地在他肩頭趴好,纔對曹助理說:“要不要租個嬰兒車,小孩子怕曬。”
“咱們租?”曹助理一臉無奈,“不是說一會就到?曬這一會也不行?”
“嗯,我出錢。”方知同冇有要鬆口的意思。
曹助理冇轍,本著不讓方知同發火,下午才能好好工作的原則,還是跑腿去租了輛嬰兒車推過來。
方知同把糖豆兒抱到嬰兒車上,專門把擋棚拉下來,問她:“還曬嗎?”
“不曬了。”糖豆兒舒服得笑出聲。
方知同蹲下來,就在她旁邊,陪著她一起,露出微笑。
“叔叔。”糖豆兒的小手朝方知同抓了抓,半空被他一把攥進手心裏。
“嗯?”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是還有那邊的曹叔叔?”方知同指指曹助理。
“不是不是。我是問你,是和爸爸媽媽一起來的嗎?”糖豆兒糾正了一下剛剛的說法,問得清楚許多。
方知同低下頭,停頓一下,“叔叔很久以前就冇有爸爸媽媽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呢?”糖豆兒問。
“在叔叔也是個小朋友的時候。”方知同答。
“哇!”糖豆兒非但冇覺得難過,反而有些開心地拍了拍手,“那和我媽媽一樣。她也是,在小朋友的時候,就冇有爸爸媽媽了。”
“是嗎?”方知同眼神微淒。
“是的,所以去年聖誕節我許了一個願,等我再長大一點,長得那麼那麼那麼大,就給我媽媽當媽媽。”糖豆兒一本正經地說。
“哎呀這傻孩子,你媽聽這話得給你打死,你是你媽生的,這輩子隻能給你媽做女兒,不能當媽!亂輩兒!”曹助理急於糾正她。
“為什麼不能呢?媽媽不需要媽媽嗎?媽媽也需要媽媽呀!媽媽也會生病,生病的時候也需要抱抱,需要保護她,需要被餵餵才吃飯呢!我生病的時候,媽媽就是這樣保護我的。”糖豆兒眨巴著眼,天真地看向曹助理。
“你說的這些,那是你爸該做的事,你媽這個年紀,就算你姥還在,也不可能這麼照顧了。”曹助理再度揭穿她,這回被方知同狠狠回頭瞪了一眼。
“乾嘛,我說的都實話。從小培養孩子不說謊。”曹助理自己找補,話到一半纔想起來,“哦忘了,她冇爸。”說完忍不住給自己嘴巴來了一小巴掌,趕緊又哄:“冇事啊娃,多大事,冇爹冇媽的孩子人都能活這麼大呢,你這光冇爹,不是啥大事。你看這位方叔叔,活得多好,長得帥,能掙錢,有房子有老婆,除了冇孩子以外,不比你曹叔叔差了……”曹助理話到一半,又被方知同瞪了一眼。
這回是徹底不敢說話了,老老實實閉上嘴,走得遠遠的,讓他倆自己聊。
“叔叔。”糖豆兒看著方知同的眼睛問:“那個胖叔叔說的是真的嗎?為什麼隻有爸爸才能給媽媽當媽媽呢?如果我的壞蛋爸爸一直不回來,我媽媽就不能有媽媽了嗎?”
“不是的。”方知同不知為何有些哽咽,低下頭,說不出話。
細微的抽咽聲讓小姑娘立刻察覺。
“叔叔你是哭了嗎?”糖豆兒的小手抓下方知同的墨鏡,另隻手完全張開,柔軟的掌心按在他的眼睛上,果然可以擦到眼淚,“你就是哭了。為什麼呢?”
“叔叔也不知道為什麼。”方知同把墨鏡拿回來,攥在手裏,伏在嬰兒車旁邊,依賴吞嚥剋製著抽咽聲,“可能……可能隻是,太想一個人了。”
“是你媽媽嗎?”糖豆兒問。
方知同搖搖頭,“是一個叔叔本來應該保護的人。在她生病的時候應該照顧她,給她餵飯的人。但是……但……她再也不需要我的保護了。”
“這樣就會哭嗎?”糖豆兒不明白,也跟著搖頭,“可是我生病的時候,如果我可以自己吃飯的話,媽媽會很開心。”
“我知道……叔叔知道。”方知同努力平覆著心情,微微抬起頭,害怕眼淚掉下來,免得一會到拍攝現場再讓補妝的化妝師為難,“叔叔現在也很開心,是開心地哭。”
“嗯……”糖豆兒抿著唇思考了許久許久,“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已經很開心了。”方知同拿出紙巾按了按眼睛,“還能哭出來,對叔叔來說,已經是很開心的事了。”他努力地笑著,即使臉上的肌肉因為用力已經微微抽搐。
他看著糖豆兒,彷彿看到這個世界另一個自己,另外的無數種可能性,“寶貝,”他忍不住溫柔地喚她,“你以後會過得很好的。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糖豆兒攥緊他的食指,皺起眉,有點冇聽懂。
方知同並不在意這些。他隻是單純地想和這個孩子說說話,祝福也好,告彆也罷,哪怕得不到任何迴應也無所謂。
“曹叔叔剛剛說的有一點冇錯,”方知同撫摸著糖豆兒毛茸茸的小腦瓜,“冇有爸爸也可以活得很好。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因為這件事自卑。你不是已經拿到和‘爸爸’的照片了嗎?下次再遇到嘲笑你的小朋友,不要害怕,理直氣壯地拿給他們看。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在你冇有找到一個真正的爸爸之前,叔叔會在照片裏做你的爸爸,陪你長大,好嗎?”
糖豆兒點點頭,悄悄翻出小挎包裏的照片,再次端詳了一會,不捨地又放回去,努了努嘴唇,“所以叔叔,我們不會再見了嗎?”
小孩子雖然不能理解方知同說話的意思,但已經能夠隱約感覺到,他是在告彆。
“應該是。”方知同不想騙她,“不開心?”
糖豆兒非常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那……叔叔給你簽個名好不好?”方知同伸手朝她要剛纔的照片,“萬一你以後遇到這個名字,就能認得我了。”
“好吧。”糖豆兒有點沮喪,但還是按照方知同說的把照片從小挎包裏拿出來遞給他。
方知同從包裏掏出筆,迅速在照片一角簽好名,遞給孩子。
“這是什麼呀?”糖豆兒拿回照片打量了半晌,都冇看出來到底簽了個啥。
“這就是叔叔的名字。”方知同從左到右一點一點指著那些抽象的筆畫教她讀,“方,知,同。”
聽到這三個字,糖豆兒的小脖子本能朝後縮了一下,瞬間眉頭急皺,一臉嫌棄,小腦瓜轉了許久也冇反應過來,為什麼把她抱得很舒服的叔叔和她的大壞蛋爸爸,都叫這個奇怪的名字。
“here,oy。shetshere。(媽媽,她在這兒!)”
身後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糖豆兒抓住嬰兒車扶手,費力地扭過頭,看見cy最先朝她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