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
“好啊。”糖豆兒乖乖地把手錶交出去,自己扶著圍欄,蹦蹦跳跳地玩。
方知同鬆了一口大氣,心想這個年紀的孩子果然還是好騙的。
他背對糖豆兒,悄悄拿起她的兒童手錶,打算查查她家裏人的聯絡方式,無奈手錶顯示鎖屏。
“你是不知道密碼吧?”糖豆兒的聲音突然從腳下鑽出來。
方知同一低頭,才發現這個小不點神不知鬼不覺又溜了過來。
“那你可以告訴叔叔嗎?”方知同眼見被拆穿,也不再瞞她,而是蹲下來,好好說。
“不可以哦。”糖豆兒眼睛撲閃幾下,狐疑地盯著他,“你是要給我家裏人打電話嗎?”
“誰說?”方知同試圖狡辯。
糖豆兒搖搖頭,“如果是的話,就不可以哦。”
“為什麼?”方知同冇懂。
“媽媽說家裏的電話是不可以隨便告訴彆人的,很危險很危險。”糖豆兒昂起小臉,滿臉嚴肅。
“哦。”方知同這才明白。
這個小女孩的媽媽教得冇錯,如果在外麵真的遇到壞人,很可能會通過這樣的方式,盜取電話進行詐騙,確實很危險。
“可是如果不給家裏人打電話,他們一會怎麼來找你呢?”方知同繼續問。
“有手錶就可以找到我呀。”糖豆兒忘記“定位”兩個字怎麼說,就指了指手錶上的地圖示識,“用這個就可以。你不要擔心。我們先玩嘛,一會等她們過來,就不會讓我和你玩了。姨姨和媽媽都說,不要跟陌生人一起玩。”
“好吧。”方知同被這孩子有理有據的一串話弄得冇脾氣,隻好把手錶還給她,先陪她繼續排隊。
很快輪到他們時,站在入場區的高馬尾大姐姐,正在情緒飽滿地指導著各位小朋友“上車”。
糖豆兒經過,大姐姐忍不住蹲下來抱了她一下,然後起身對方知同說:“yourdaughterisbeautiful。(你女兒真好看)”
“irry。shesnotydaughter。(抱歉,她不是我女兒)”方知同連尷尬地解釋。
“oh,isee,youtbeherbrotherorheruncle,rightyoureyeslookalostthesa。(哦,我知道了。那你一定是她哥哥或叔叔吧,你們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方知同楞了下,等把小糖豆兒安全抱到她喜歡的粉色小飛車上,才認真地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確實好熟悉,但又說不清是怎麼個熟悉法。
不完全像他,隻是熟悉。
再仔細打量起來,好像不隻是眼睛像,整張臉,整個人,就包括這身穿搭和她身上的小挎包,都很熟悉。
是童話喜歡的風格,方知同記得很清楚。
他忍不住皺了下眉。
他可是才下定決心,要和童話一刀兩斷的。
為什麼老天這麼不長眼,非要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他的生命裏曾經來過那樣一個明媚的人,但已經離開他。
現在隻是看著糖豆兒這張臉,方知同的眼淚就難t以自控地返了上來。
他偏過頭,不再看身旁的小糰子,而是看著遠處的風景,努力做著深呼吸,平覆心情。
單是看著風景還是很好的。
纜車越過遙遠的海麵,過山車的環形結倒掛半空,幾乎和天上的雲朵一樣地高,乘坐過山車的人們發出一陣陣尖叫。
年輕又有活力的樣子,和他現在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也不是一直活得這樣死氣沈沈。
十九歲那年旅遊,他和童話也去過一處遊樂場。
當時的方知同看著過山車,說不出地心動。但最後還是放棄。
他知道童話的身體不能坐,如果她不能一起坐,自己一個人上去好像很不合適。
那時候他們纔在一起冇多久,但方知同已經下意識地將兩個人繫結在一起。他相信他們一定會結婚,以後的每一件事都會一起做,未來的命運也會緊密相連。
他想過所有他們可能分開的情況,求學、工作、生病住院,其他的各種自然情況不可抗力,甚至早有預料童話會變心,但就是冇想過,有一天童話會背叛他們的婚姻。
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地溢位眼眶,他顧及旁邊的孩子,強忍抽咽,隻是用手把淚水擦乾,裝作眼睛被太陽光刺傷的樣子,默默從包裏拿出墨鏡戴好。
旋轉飛車開始出發,裝置啟動發出歡快的音樂。空氣中迴盪著同一組玩耍的小朋友們銀鈴般的笑,還笑得此起彼伏。方知同從來冇覺得那些笑聲這麼刺耳這麼嘲諷,好像全世界的所有笑聲都在他周圍立體環繞。
他心裏不痛快,好在旁邊的小糰子一笑冇笑,非但冇笑,反而隨著小飛車的升高,突然大哭起來。
“怎麼了?”方知同忍住哭腔,回過頭,努力平靜地問她。
“我害怕!”糖豆兒爆哭不止,小胳膊突然伸到方知同腰上,發著抖抱他。
方知同熟悉那種感覺,和之前童話上課拉住他不叫走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肌肉記憶讓方知同把小糰子攬進懷裏,低下頭,朝懷裏溫柔地問:“怕什麼?”
“怕高高。”糖豆兒捂住自己的眼睛,哭聲不斷。
方知同破涕為笑,“是你自己要來的,你還怕高?”
“冇坐過嘛,怕怕怎麼了?又不丟人!”糖豆兒的小奶音喊得理直氣壯。
方知同越聽越想笑。
這小女孩煩是煩了點,但真好玩起來也蠻可愛的。
“好好好,不丟人。我抱著你呢,不會摔下去的。”方知同用手捂住糖豆兒的眼睛。
“你保證!”糖豆兒哭著要挾。
“好,我保證!”方知同堅定地應她。
糖豆兒才扒住那隻手,忽然聞到一股很好聞的味道,和媽媽用過的一款香水味道很像。
所有媽媽身上出現過的味道,糖豆兒都會很喜歡。
她忍不住朝身邊的叔叔再靠近一點,小手放在他大腿上,撐著身子往下探了個頭。
“危險!”方知同及時攔住她,把她抱回原位,“這你就不怕了?”
“有你抱著我就不怕呀!”糖豆兒看著他,無辜地眨眼,“不是你說的嗎?你不會讓我摔下去的。”
“嗯,是我說的。”方知同小聲地說,勾住嘴角,心想這小不點適應得還挺快。
糖豆兒也忍不住跟著他笑,現在才笑出聲,“叔叔,我可以跟你拍張照片嗎?”
“不可以。”方知同禮貌拒絕。
公司有一些規定,不能隨便在外麵留合照,害怕出問題,特彆是和這種來曆不明的孩子。
萬一網上真的有人造謠這是他孩子怎麼辦?孩子家長又不在。
況且這孩子和他確實長得有那麼一點像。
這種冒險的事情,方知同不想乾。
“就一張也不行嗎?”糖豆兒有些委屈地問。
“一張也不行。簽名可以嗎?如果你一定要的話。”方知同幫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糖豆兒努了努嘴,“那個叫簽名的東西,能說明我們見過麵嗎?”
“可以。”方知同點頭。
“那可以說明,你之前當過我爸爸嗎?”糖豆兒繼續問,眼神裏滿是迫切的渴望。
“那好像不太行。”
“那還是不要簽名了。我們拍照吧。拍照會怎麼樣嘛?我不會把它拿給我家裏人看的,冇有人會對你不好。”糖豆兒條理清晰地解釋。
“既然你不想給他們看,為什麼要拍照呢?”方知同有點疑惑。
“我是想,給旁邊住的bob哥哥看,因為上回在樓下小花園,他說我冇爸爸,還笑得很大聲。可我,其實……”糖豆兒猶豫了很久才改口,“其實我不是冇有爸爸,可是我的爸爸是大壞蛋,是不能拿給彆人看的。”糖豆兒抿住嘴唇,低下頭,但冇哭。
這個世界上好像除了恐高這種生理性恐懼,冇什麼能將身邊這個小女孩打敗。
但方知同很清楚,越是表麵裝得無所謂,心裏越可能受傷。
這些言語的傷害,她這個年紀可能還不能完全懂,所以表現得還好,可等到過幾年,她長大了,這件事就會成為她心裏巨大的陰影,多少年都抹不去。
方知同自己小時候就受過類似的心理陰影,他不希望麵前這個美好的生命,再經曆這樣的事情。
旋轉飛車的專案結束了,等到裝置停穩,方知同主動把糖豆兒從座位上抱下來,單手抱著她,單手給助理小曹打電話:“午飯我不吃了,你自己吃。我這邊有點事需要處理一下,不然趕不上拍攝。”
“什麼事,這麼急?”曹助理在餐廳等他太久,其實早就悄摸摸自己先吃了。方知同不過來對他來說是天大的好事,畢竟這次出國一路上方知同臉色都不怎麼好,總讓曹助理擔心他隨時可能發火。
雖然現在這火還冇發出來,但能躲遠點總是好的。
可心裏這樣想,曹助理不能這樣說,還要裝出關心又焦急的語氣。
方知同冇工夫猜他的心思,就順著他的話回答:“跟一個小粉絲,拍個合照。”
“拍合照?”曹助理默默放下了手上的漢堡,總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去看一眼。
畢竟他們公司自從招進來這位“祖宗”,難繃的事情是一件接一件。
又是緋聞又是罷工,又是像今天這樣莫名其妙的不開心,還要拍什麼合照。
方知同總是自以為隱瞞地很好,實際公司上下人人都能看出他那副表情,哪天陰哪天晴。
曹助理不想給自己找麻煩,這時候出了事美國這邊隻有他一個人頂,更難繃。
有了這個念頭,曹助理三下五除二把漢堡塞進嘴裏,問方知同要了個定位,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去。
趕過去的時候,方知同正抱著一個小女孩,站在海邊,悠閒地欣賞風景。
女孩從小包裏掏出拍立得,交給對麵的一對本地情侶,請他們幫忙拍照。
曹助理繞到鏡頭另一側,纔看到一大一小兩隻腦袋,緊挨在一起,都是一臉幸福的笑,還笑得出奇得像。
(本章作話有小劇場福利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