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近來聊海市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
一會陰雲密佈,一會又是艷陽天。
童話從家出來的時候還是太陽當空,出了兒童醫院天就已經完全陰下來。
她冇有帶傘,出醫院時小跑了幾步到路口等滴滴,但因為跑得太快,心口已經有些悶痛。
她不敢讓自己再著急,車上用紙巾擦擦汗,靠著車窗,先平覆一會,然後纔給顧小新回視訊。
視訊對麵已經是深夜,這個時候很難聯絡到醫生。童話到醫院交代完糖豆兒的病癥,先讓國內醫生給開了一點藥,然後拿著藥盒一樣一樣拍給顧小新看,麻煩她從家裏的藥箱翻翻看,有就先用上。不管怎樣今晚先退了燒,其他的等明天早起去美國診所再看看。
視訊裏,顧小新已經按照童話發來的照片給糖豆兒餵了藥,又找到一片退熱貼按在她腦門上。
小傢夥燒得一點精神都冇有,靠在顧小新肩頭,聳耷著眼皮,困呼呼地喃喃:“糖豆兒想媽媽。”
“媽媽在。”童話強撐起精神,笑著麵對她的小寶貝,“媽媽知道你難受,媽媽很快就回去。你要乖……”童話的聲音弱下去。
“媽媽我很乖。”糖豆兒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努力讓它看起來恢覆到正常大小,亮晶晶的眼眸盛滿了可愛,“但是,你不要著急回來。”
“怎麼了寶寶,不是才說想媽媽……”童話冇註意這小不點什麼時候也學會方知同那套口是心非了。
“因為媽媽一點也不想糖豆兒。”糖豆兒努著嘴說。
“誰說不想了?”童話很委屈地看她,裝出楚楚可憐的樣子。
“想我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糖豆兒抬抬小胳膊,故意把童話之前給她買的兒童手錶亮出來。
童話一時理虧。
回國這幾天太忙,加上自己心情不好,多數時間不給糖豆兒打電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害怕小孩子看出破綻。
“媽媽錯了,跟你說對不起好不好?”童話趕緊安慰著道歉。
“不好。”糖豆兒奶聲奶氣地拒絕她,“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因為那個方知同?”
“哎呀叫啥呢你,叫爸爸。”顧小新連忙糾正她。
“纔不要。大壞蛋方知同搶我媽媽,纔不是我爸爸。”糖豆兒用儘渾身的力氣,擰著身子搖頭,在顧小新懷裏扭來扭去。
顧小新試圖再次糾正,但糖豆兒偏不聽,非要扭到床上去,自己爬進小被窩,整個人縮排被子裏。
顧小新試圖抱住她的小腦袋拽出來,但冇成功。冇一會整個人就完全躲進了被子底下,還是一口一個“大壞蛋方知同”。
“姐你看她。”顧小新忍不住朝童話抱怨。
童話不怒反笑,“冇事她能鬨騰說明好多了,讓她鬨吧。不用管,你也歇一會。”
“那我先去洗臉啦,你跟你媽好好聊會。”顧小新把手機塞進被子裏,轉身去了衛生間。
手機被糖豆兒雙手捧起來,專門對著收音孔,很大聲地喊了一句:“方知同,大壞蛋。”
童話t忍不住想笑。
她和方知同結婚這麼多年,家裏家外人人都向著方知同,說他帥氣聰明脾氣好對她也好,也隻有糖豆兒這隻小不點,無論任何時候都向著她。
雖然糖豆兒還冇完全搞清楚她和方知同之間的恩怨,但自從她跟糖豆兒提過一嘴,生她的時候方知同不在身邊,小孩子就記心了,之後每每提到方知同,糖豆兒都會在前麵加上“大壞蛋”。
大壞蛋方知同讓她的媽媽很難受,還會讓她的媽媽留在國內不回來,也不給她打電話。
糖豆兒很記仇,這些事能在心裏的小本本上保留很久。
童話冇攔她,也不想聽周圍人的勸早早糾正她對方知同的看法。
她一個這麼喜歡自由的人,當然希望她的寶貝糖豆兒能擁有自己的判斷,特彆是在這個判斷還有那麼一點道理的時候。
“媽咪。”接過手機的糖豆兒看童話很久冇說話,又把小腦袋從被子底下鑽出來,“媽咪你生氣了嗎?”
“冇有啊。”
“那媽咪可以陪我睡嗎?視訊裏陪陪也可以。”糖豆兒一顛一顛地跑過來,朝童話露出一大個微笑。
“好,媽媽陪你睡,你先進窩窩躺好,把小被子也蓋好,丫丫都要放進去。”童話一邊囑咐一邊拿好身邊的東西,計程車正好到家門口,停車童話就下來,過了馬路,快步朝家走,“不過我們先說好。媽媽隻能哄你一小會,到家就要掛電話嘍。媽媽要保護糖豆兒,不叫大壞蛋發現你。”
“好。”糖豆兒很聽話地鑽回絨呼呼的小被窩。
童話把手機放到嘴邊,小聲哼唱糖豆兒最喜歡的催眠曲。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精靈……”【1】
就這樣哼唱著走到家門口,視訊對麵漸漸冇有了動靜。
童話拿出鑰匙準備開門,才發現門被反鎖。
她走的時候冇有反鎖,隻能是方知同乾的,看起來他是出門了。
“媽媽。”糖豆兒的小臉蛋再次懟到鏡頭上,嚇了童話一跳。
“乾嘛?”童話舉著手機進了家。
既然方知同不在家,再看一會她的小寶貝好像也無傷大雅。
“今天怎麼回事啊,還不睡?不睡覺就好的慢哦。不能吃糖糖,不能吃冰激淩,也不能去海洋世界看你喜歡的小海豚,嗯?”
糖豆兒的小嘴很快就撇下來,昂起小下巴,不服氣地說:“那如果我不發燒了,就可以去看小海豚嗎?”
“當然。等你好了,媽媽讓小新阿姨帶你去海洋世界,到時候再叫上南宛阿姨家裏的cy姐姐,好不好?”
“好。”糖豆兒超級好哄地點了下頭。
“那你快睡,躺好了,我數三二一了啊,三,二……”
“可是,”糖豆兒剛躺下,翻個身,又把手機撿回來,麵對螢幕,小臉上儘是委屈,“我如果睡著了,你就會掛電話的。”糖豆兒蹬出她的小腳丫,被子外麵晃來晃去,理直氣壯地說:“彆以為我不知道,之前你哄我睡覺的時候,隻要我不出聲了,你就會走掉。”
“誰說我會走掉了,凈瞎說。”童話委屈地看她。
“女孩子不騙女孩子,”糖豆兒把手機立在床頭,翻個身趴在前麵,一雙大眼睛專門盯著童話看,“我都知道你去乾什麼。你去給大壞蛋打電話。”
“我……”
童話頓時理虧,突然有點後悔之前怎麼不把糖豆兒的嬰兒床再加高一點,防止小傢夥動不動爬出來“監視”她。
老實說,婚禮那天裴添問他們倆打視訊誰打給誰的時候,童話心裏特彆不是滋味,所以纔會那樣著急脫口而出“方知同打給她”。
其實正相反。
三年間她不知道多少次想給方知同打視訊。
剛剛離開他的時候,童話心裏確實有那麼一瞬間的爽快,她以為她終於能徹底解脫,永遠離開過去的所有痛苦。
最初離家出走的那段日子裏,方家上下都像發了瘋一樣地找她。
方勁陳昱輪番給她打電話,她一個都冇接,再後來是方曉蕾,最後甚至連方曉蕾老公也跟著幫忙打電話。
他們是不可能真的因為擔心她來找她的,童話很清楚,他們鬨成這樣隻能是因為方知同。
方知同肯定出了什麼事,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病了。
放在以前童話肯定會因為擔心他匆匆跑回國。但那時她橫下一條心,想著就是方知同真的死了,她也不要再管。
她心軟了十幾年,難道還能心軟一輩子?
於是為了讓自己死心,童話切斷了和方知同的所有聯絡方式,並且告訴南宛姐,不管方家人誰找到公司,她一概不想理。
那之後的一個月,她因為孕反嚴重,過得一直很不好。白天吃不下東西,嘴裏冇味道的時候就隻想喝檸檬水,喝多了又吐,吐完晚上又睡不著。第二天一早即使頂著再嚴重的黑眼圈,還要按點上班,開會趕稿。
工作室忙不開的時候,肖川說要來美國幫幫她。
童話起初一再拒絕他,她知道肖川家裏管得嚴,對他期望也高,絕對不會允許他隨隨便便挑到自己工作室來。
但電話裏勸了很多遍,肖川一概不聽她,說過來就過來。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和童話住的地方很近,說是為了方便工作,可住了冇幾天就被童話識破了。肖川才改口,說為了照顧她。
因為這件事,童話更不願意讓他繼續留在美國,甚至威脅他如果不回去,她就搬家徹底離開。
可肖川拉住她,第一次很認真很嚴肅地說:“先不管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應不應該留下來照顧你。你先好好想一想,你離開方知同是為什麼,不是為了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嗎?既然我可以讓你過得好一點,姐姐為什麼要拒絕?”
他確實說了很多實際的問題,那些童話腦子裏根本冇有去想過的問題,好像全被肖川提前想了一遍。
他會記住童話每一次產檢的日期、檢查專案和註意事項,記住她的口味,吃什麼會吐,吃什麼不吐,記住她畫圖時候最喜歡的顏色還有慣用的設計方案。好像從生活到工作,確實一切都在變好。
工作之餘,他們經常一起去附近的商場,吃完飯就散散步。走到她覺得累了,就進一家母嬰店,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然後對著琳琅滿目的嬰幼兒用品一通打量。
肖川會買很多東西,大部分都是給孩子,因為知道直接給童話買八成還是會被她拒絕。
給孩子買就好很多。
奶瓶奶嘴小衣服安撫巾,各式各樣隻要童話提過一嘴挺好看的,肖川都會悄悄買下來,再悄悄送到她家裏。
小男孩的買一套,小女孩的也買一套。
久而久之,那些嬰幼兒用品都快把童話住的小屋塞滿了。
童話不喜歡收納,所有東西就這麼亂糟糟地放。但唯獨一樣東西,是她從懷孕到現在一直認真整理好的。
她會給糖豆兒留照片,從b超照到出生以後的每一張照片,她都會按照時間順序儲存在相簿裏。
肖川買來的相簿,封皮上畫著淡紫色的熏衣草花田,風格唯美,是童話喜歡的味道。
相簿的首頁留有一個位置,用來存放全家福。
擺放照片的時候,童話故意把那個位置空了出來。
她不知道應該擺放些什麼,也不知道照片裏本來應該出現的人,到底還願不願意再出現。
每個夜晚等到糖豆兒睡著,童話去整理照片時,一看到那片空白的區域,心裏都會空得很厲害。
她會翻開手機,看著那隻歐拉公式的頭像,默不作聲地楞上很久的神。
她想著要不要聯絡他,雖然這在很久以前,這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但童話不清楚那時候他們是什麼關係,如果她聯絡他,會不會顯得很唐突。
這個尷尬的念頭轉瞬即逝。
她想她打電話給方知同,又不是為了要他負責什麼。
她不打算說糖豆兒的事,也不想讓這件事成為他們關係緩和的要挾。
她隻不過是想問一句,方知同最近過得怎麼樣,心情有冇有好一點,身體怎麼樣,工作怎麼樣t?
童話太瞭解方知同,像他那樣從小優秀到大的人,又那麼好麵子,肯定覺得被她不打招呼就“背叛”是件很丟人的事,然後一蹶不振,痛苦不堪,生氣到恨不得和她老死不相往來。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的生氣,他纔不來找她吧。
童話這樣自我安慰著,但並冇有覺得好多少。
好像越是給他找藉口,自己就越覺得委屈。
她想還是堅信方知同不愛她好了,早點一痛到底,跟他斷得乾凈,就不會讓自己再多想再難受。
她把頭枕在胳膊上,一次又一次平覆著對他的擔心,實在平覆失敗睡不著覺,她就給肖川打電話,問他該怎麼辦。
作為這些年唯一跟蹤下來她對方知同所有小心思的“好弟弟”,肖川就算再不開心她軟弱無能、這時候心裏還放不下方知同,也不會乾擾她的判斷。
肖川在電話那頭沈默一會,隻說:“姐姐要覺得聯絡他心裏會好受一點,我就幫你聯絡。”
“彆。”童話很快打斷他。
她不想她和方知同的事有第三個人插手。
“我自己打就好。”她毫不猶豫地結束通話了和肖川的通話,可手指點進跟方知同的對話方塊,還是忍不住半空停住。
最後的對話停留在她生糖豆兒的那一天。
那天她暈倒,緊急送到醫院,醒來就被通知要手術。
先接受剖宮產,隨後接受心臟手術。
兩個手術風險都不小。
況且孩子才七個月大,也不知道會不會出問題。
她一直以為自己離開方知同之後,已經曆練得足夠堅強。
孕反難受、睡不著覺、工作冇白天冇黑夜、偶爾心臟還不舒服,這些她都一個人挺過來了。
可就是聽到醫生說,小孩可能會出事的時候,童話的眼淚不受控地掉。
醫院裏陪她的人很多,工作室的成員、南宛姐,包括肖川,所有人都在安慰她。
他們嘴上說著冇事冇事,實際眼睛都是紅紅的。
童話知道,他們哭過。
跟之前在福利院她犯病的時候,大家圍在病床邊的情形一模一樣。
那時候雖然大家口中也說著冇事,但童話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她才知道生命是這麼脆弱的一樣東西,隨時都有可能消失不在。
這一次,那種死亡逼近的不確定感再次湧上心頭。
但好像,她已經冇有小時候那麼害怕了。
最早為她做診斷的醫生曾說,不接受手術的話,她很可能活不過成年。
可她確實活過了成年,甚至活到了二十五歲。過去的二十五年裏,每一天她都有好好去生活。她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專業,知道了婚姻是什麼,也嚐到了做母親的滋味。
她覺得老天待她不薄,就算現在收回她的“人生體驗卡”,這輩子好像也值得了。
童話呼了一口氣,穩定情緒,平靜地接過醫生遞來的手術知情同意書,眼也不眨地簽好字,再遞出去的時候,她用夾著心率監測夾的手在自己胸前豎了一個大拇指,另一隻插著滯留針的手也放到胸前,豎起一隻大拇指。
她努力地微笑,告訴在場所有人,“我可以。”
可以接受手術的一切風險,可以麵對未來一切不確定。她完全相信醫生,請他們放輕鬆治療她就好。
除此之外,她隻有一個很小很小的願望——如果真的遇到她和孩子的生命不能兩全的時候,請儘全力保住孩子。
她已經體會到了這個世界上很多的美好,雖然偶爾會夾雜那麼一絲不好的記憶,但總體來說,也算瑕不掩瑜。
就算在這個世界上受過再多傷,如果現在有人問她,還會不會選擇再來一趟,她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體驗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雙向的,好的不好的都會有。
人生就像冒險,對童話來說,能夠勇敢麵對它,享受它帶來的未知,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跟方知同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會過度保護她,不讓她做這個,不讓她做那個。童話無數次想告訴他,從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久的時候開始,她就已經下定決心突破所有的限製,在短暫的生命裏活得隨心所欲。
現在這種肆意的快樂可能要結束了。
但她希望,她的孩子至少可以擁有一個機會,也來這個世界體驗一次。
她笑著說完一切,在場的醫護人員為她鼓了掌。
一名婦產科的女醫生走到病床邊,抱住她,親吻她的額頭,幫她把手機拿過來。
這邊醫院的婦產科有一個不成文的小習俗,他們希望每一個新生命的誕生都能受到來自家庭成員的祝福。
女醫生問童話,如果孩子爸爸不能陪產的話,要不要打個視訊,他們會用錄影的方式幫她記錄這件事。
童話的手攥住手機,低下頭,有些尷尬。
南宛和肖川知道她和方知同現在的處境,還會幫著跟醫生們講講請,說算了。
但工作室的成員不清楚他們的關係,還在一個勁鼓動童話聯絡一下方知同。
那時候童話聽著耳邊一句句勸說,說不清在想什麼,鬼使神差地加回了方知同的好友。
她想萬一自己真的冇能從手術室活著出來,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她心裏盤算了好久開場白,以及如何溫和地告訴他,他要做爸爸了。
童話抿住唇,出國前方知同跟她發火的場麵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可能就算告訴他,他要做爸爸了,他也不會多開心吧。
他隻會覺得她騙他,怒不可遏,到時候在視訊裏吵起來,再讓病房裏這麼多人看笑話。
童話猶豫了很久,還是放棄視訊,先給他發了一句話:【我住院了】
她閉上眼,默默地想著一切可能的回覆。
雖然隻有短短幾秒鐘,可童話卻好像把此前所有委屈嚐了一遍。
在她生死徘徊的那一瞬間,她驚訝自己想到跟方知同的過往,居然一點恨也冇有。
她隻會記得他在福利院幫自己吃香菜,記得他在學校蹲下來幫她摘走鞋帶上的口香糖,記得他在操場求婚,他們迎著風接吻,記得他給自己講數學題,即使講得那麼糟糕,但總是出奇地認真,記得他抱著她睡覺,總會抱得緊緊的。
她問過他,為什麼睡著了也不鬆手。
白天清醒的時候方知同會說,他很怕冷,但她很暖,抱著她很舒服。
直到有一次,趁他半睡時分,童話問了同樣的問題,方知同才睏倦地脫口而出,“我怕不抱緊你,一睜眼你就不見了。”
童話想著流眼淚,心裏許下一個約定。
她想隻要方知同這次能回覆哪怕一句關心她的話,她就立刻主動和好,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地告訴他。
這回不僅要告訴他,他要做爸爸了。
還要告訴他,她愛他。
從七歲那年她見到他的第一麵開始,童話就很確信,他會成為自己生命裏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從來冇想過要離開,雖然中途他們吵過架,結婚幾年她跟他抱怨過無數次家裏的事,但是從來冇想過要離開他。
說好了相依為命,一輩子做他家人,她纔不是言而無信、那麼容易反悔的人。
她現在很想他過來,就陪在她身邊。
不管之後是生是死,孩子怎麼樣,隻要方知同在她身邊,她都會很安心。
她就這樣想著,心裏期盼了無數句方知同可能關心她的話,直到手機振動,她睜開眼,看到對麵隻回覆了一句【嗯】。
所有的期盼一瞬間又消失了。
和之前的許多次一樣,從天堂跌入地獄,人也跟著清醒了一半。
看到她專註盯著手機螢幕,工作室的成員們不住問她:“姐夫聯絡上了?”
“他……在忙……可能冇辦法視訊了。”童話雖然心裏很難過,但還要打起精神,努力讓周圍不那麼尷尬。
手機朝自己抬起來一點,藏住所有的對話,童話才假裝很欣喜地說:“但他發了挺長一段話過來。”
“什麼話什麼話?”大家都好奇。
“嗯……他說……”童話看著空白的手機螢幕,開t始扯謊:
“親愛的童老師,對不起,這麼重要的日子我都冇辦法陪在你身邊。你現在肯定很生氣吧。想罵我的話就罵兩句,彆把身體氣壞。等我忙完工作立刻就去找你,到時候你願意打我再打我。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肚子疼嗎,有宮縮嗎,寶寶今天有踢你嗎?心率怎麼樣,覺得難受嗎?實在難受就少玩會手機,不跟我發訊息也沒關係。我直接和南宛姐聯絡,也能知道你們的情況。我在這邊一切都好,你不要擔心,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養好自己的身體,把寶寶平安生下來。當然如果寶寶有任何問題,你都不要緊張,聽醫生怎麼說,該治療就治療,不管出什麼問題我都會在你身邊。我愛你。方知同。”
她“念”完了,人靠在病床上,神色疲憊。
在場不少人都被這段話感動了,笑著祝福他們。
隻有南宛過來一把抱住童話,泣不成聲地說:“彆說了,彆再說。他不過來就不過來。姐陪著你,你彆怕。”
童話伏在南宛肩頭,後知後覺的委屈順著眼淚,嚎啕不住。
她才哭出來,不是害怕地哭,而是委屈地哭。
生死大難都冇讓她崩潰,提到方知同卻還是忍受不了。
他是她此生最大的軟肋,任何時候都躺在心底最最柔軟的地方。
那裏是她自己故意剖開硬殼,塞進棉花,讓他住進去的。
再苦再痛,她都不應該後悔。
先動心的愛,不是本來就應該受了傷也無所謂嗎?
何況現在反正也不一定能活,不是更應該冇有什麼所謂嗎?
她的戲演完了,微笑著送走一屋人。
獨自看回手機的時候,她纔給方知同回覆:【冇事就說說。不用你管。】
那是她繼出國之後,第二次對方知同徹底死心。
她以為,她能徹底死心。
直到每每看見糖豆兒那雙和方知同無比相似的眼睛,看到相簿裏空出來的全家福。
她發覺原來自己還是會忍不住期待什麼。
期待他來找她,期待他們和好,期待也許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可能,他能真的認下糖豆兒,學著愛她對她好。
童話腦子裏想了特彆多,但這回吸取了之前的教訓,冇有對那些幻想寄予太多希望。
她冇有真的把視訊電話撥給方知同,而是每次趁糖豆兒“睡著”的時候,一個人抱著手機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對著曾經她和方知同一起拍過的照片,看著照片裏熟悉的麵孔,假裝在視訊一樣,努力稀鬆平常地和他說幾句話。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說話喜歡分享。
照片裏的方知同也還是和真人一樣不愛說話,隻會聽。
童話會告訴他,糖豆兒是個長得很像他的小女孩,小臉蛋洋娃娃一樣好看,但是很不好意思,性格全隨媽,又調皮又任性。
童話也會告訴他,今天糖豆兒學會說話了,會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不是oy,而是daddy。都怪顧小新,天天放的動畫片裏的小孩,總喜歡喊daddy。
童話還會告訴他,糖豆兒現在進步神速,已經能在樓下花園小跑步了,跑起來飛快她都追不上。摔倒了不會哭,也不用人扶,自己就能站起來,是個特彆堅強的小朋友。
除了糖豆兒,童話還會和他吐槽不少工作上的事。那段時間她總是很苦惱,有一個肥頭大耳的白人老闆,借談專案之機跟她表了白,她一再強調自己已婚,可對方還是不死心。無奈之下,童話隻好求助南宛。
南宛商場混得多,倒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跟童話說之後找個機會把那個白人老闆約出來,她來想辦法。要是那位老闆以後還想跟他們談生意,就彆想打童話的主意。
南宛雖然這樣說,但童話心裏還是有些不安。她這輩子一共就談過方知同一個男人,還順利地結了婚,感情經驗太少,以至於很不擅長應付這種事。
那天她故意找了一張方知同在她手機裏最好看的照片,把這件事說給他,說完停頓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好像就算跟他說了也冇用。
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吃醋的,就像在醫院,肖川抱她,方知同都冇什麼反應一樣。
童話覺得自己自作多情,趕緊又把那張照片的介麵切換掉。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想著以後就這樣一直靠著想象生活下去也不錯。
直到有一天,裴添聯絡她。
她知道終究還是躲不過,要跟方知同再見麵了。
回國之前的那個晚上,她抱著糖豆兒,一夜未眠。
她不知道方知同過得怎麼樣,甚至連打聽他的訊息都讓她害怕。
害怕他真的過得很不好,讓她心裏有愧。
但又害怕他真的過得比自己還要好,更說明他心裏冇有她。
反正怎樣都不好。
想來想去,這一回,童話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她把手機裏所有關於方知同的照片洗出來,然後從記憶體中刪除。
最後一次,她想再給方知同一次機會。
隻要這次他能有一點點轉變,對她的態度好一點,她就冰釋前嫌,把這些照片都拿給他,告訴他自己這三年有多想他。
但如果他還是一點長進冇有的話,那就算了,照片還是會給他,不過就當做最後道彆的禮物,從此一彆兩寬,再不糾纏。
分開的話哽在喉頭,無數次呼之慾出,無數次又作罷。
直到上飛機,童話也不能完全確定,自己到底有冇有勇氣說出“離婚”兩個字。
現在倒是確定了。
童話長舒了一口氣,重新看回現在的手機畫麵。
剛剛糖豆兒一邊埋怨她,一邊抱著自己的長頸鹿安撫巾,不知不覺間已經自己把自己哄睡著了。
童話輕喚了兩句糖豆兒,見她冇答應,才放心地結束通話視訊,把手機放在一邊,轉身從行李箱裏拿出之前洗好的一遝照片。
這幾天童話猶豫了好幾次,想把照片給方知同。可他們的關係忽冷忽熱,時好時壞,一直找不到機會。
童話不願意再拖延,趁方知同不在家,她正好也想起來這件事,打算把照片先藏起來。
這樣等離婚之後,讓方知同自己慢慢發現吧,到時候願意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反正她也不會再回來。
童話在家裏轉了幾圈,想著放哪裏比較好。
目光突然落在主臥上鎖的床頭櫃上。
說起來,這算是她和方知同之間最私密的地方,應該不會有第三個人開啟。
按照方知同那天的說法,衣櫃的鎖冇密碼,床頭櫃的應該也冇有。
可童話對齊四個零,卻發現鎖打不開。
疑惑之餘,童話不得不嘗試以前的密碼——她生日。
這回居然意外地成功開啟。
抽屜拉開,最先映入眼簾的居然不是以前上床冇用完的小盒子們,而是……
機票?
童話皺著眉,先把照片放旁邊,一張張機票拿出來仔細地看。
姓名是方知同,目的地洛杉磯——就是童話在國外工作的地方,而且每張機票除了時間,其他資訊完全相同。
童話把它們放在床上,按照時間順序一字排開,才發現間隔時間基本都在兩週左右。
她不記得那天看綜藝,錄製地點有這麼多次在美國。
唯一的可能性……
那個童話根本不敢去想的可能——方知同曾經來美國找過她。
找過許多許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