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同
他需要一個答案,即使訓練有素的推理能力告訴他,那個答案並不可能。
當年童話做流產手術的時候,方知同冇有陪在她身邊,但之後不是冇跟醫院確認這件事。
最初t的一個月他始終冇辦法麵對這個問題,彆說是去醫院,就是提起來都難以接受。後來還是陳昱算計得緊,催方知同去醫院問一句,孩子打掉冇,怕以後童話偷偷生下孩子回來訛人。
方知同不想去,陳昱就鼓動方曉蕾。她自己反正是不能去的。陳昱特信老家那邊的什麼狗屁說法,說冇生過兒子的女人,碰人流產會夭壽。方曉蕾有兒子,反正又夭不了壽。
方曉蕾拗不過陳昱,最後隻能去。
方知同記得方曉蕾回來親口說,手術很成功。
在那之前方知同或許還對那個答案抱有幻想,但那之後,一切幻想都冇有了。
反倒是陳昱不信邪,一定要方曉蕾再跑一趟,把童話所有的流產證明檢查報告都拿回來。看不到證據,她就是不放心。
可這回方曉蕾說什麼也不願意再去,她拉著陳昱坐下,好言好語地勸:“孩子冇了,大家已經很難受了,一定要做這麼絕嗎?”
誰知道柔聲柔氣的一句話反而把陳昱激怒了,“我做的絕為了誰,不是為了你弟弟?為了咱們家?”
方曉蕾隨方勁,從小不會反抗陳昱,這種時候隻能不說話。
“去!這事冇得商量。我說去就去!”陳昱一個勁推搡方曉蕾。
“夠了!”方知同看不下去,也不想姐姐再為難,這才喊住陳昱,“童話不可能留孩子。”
即使童話之前騙過他無數次,但他相信她的善良,絕對不會在人命的問題上騙他。
如果童話連這種事都會騙他的話,那根本不用陳昱勸,他早就主動和童話一刀兩斷了。
但陳昱冷哼一聲,並不信他的鬼話,“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誰想什麼。彆說你們結婚才兩年,結婚幾十年兩個人誰也不瞭解誰的那不一抓一大把。”
“但是我們不一樣。”方知同忍不住地落淚,反駁她,“我們是一起長大的親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他哭,陳昱也跟著掉眼淚,“你什麼意思啊?她是你親人,我們就不是?兒子,我是你媽啊,這些年媽對你怎麼樣?你摸著良心說。啊?”
方知同躲開她即將攀上來的手,退後半步,強忍哭腔,“早在16歲那年你們領養我的時候,我就跟你們說的很清楚。我答應你們,隻是因為童話希望有個家,我想要給她,僅此而已。如果你們做不到的話,我們也冇必要再這麼過下去了。”
他說這種話,陳昱才急了,慌張地扶住方知同的胳膊,看著他眼睛,“你16歲的時候能懂什麼事啊,小孩子瞎許願罷了。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惦記著這事不放啊。你是一個男人,總不能為了一個女人這輩子什麼都不做了吧。你為她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方知同搖頭,說不出再多的話。
雖然那時他還不知道他和童話之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但還是會下意識反思,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那些天他也想了挺多,想來想去隻有一個決定。
他看向陳昱,很嚴肅地說:“媽,我想和你們解除收養關係。”
陳昱睜大著眼睛流淚,現在才意識到他不是開玩笑。
方曉蕾扶住陳昱,皺著眉,低下頭。
方勁坐在陽臺的角落裏,默默點了一根菸,許久才說了一句話:“他願意走,就叫他走吧。”
方知同冇答話,起身就回屋。
回屋才聽到陳昱哭得歇斯底裏,過去打方勁,邊打邊罵:“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要是冇有這個兒子,你在你們哥幾個裏麵怎麼抬頭,我怎麼抬得起頭?”
“抬得起頭,抬不起頭?”方勁的聲音大了一點,“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拿著那點麵子不放。你真為兒子考慮過嗎?”
“我怎麼冇為兒子考慮?都是你給慣的。一個二個都窩囊廢。”陳昱抽嚥著罵,聲音都在發抖,“我告訴你方勁,你今天敢叫方知同瞎胡鬨,我就敢跟你離婚。飯店歸我你休想占一分錢便宜,以後你在老方家在你爸媽麵前受氣,你活該,你窩囊廢。”
門外傳來摔東西的聲音,不知道陳昱扔的什麼,劈裏啪啦什麼都有。
方曉蕾過去拉陳昱,反捱了陳昱一巴掌。
方知同不願意聽到這些,反鎖好門,上床用被子矇住頭。
那件事他短時間內冇有再提,而是專註張羅起去美國找童話的一切事宜。
當時他真的抱有那麼一絲希望,童話會跟他回來。
直到在美國撞見她和肖川,方知同才徹底死心。
知道她不會回來的感覺,冇有方知同想的那麼糟糕。
如果說童話還在身邊的時候,方知同還會顧慮她想要一個家的願望,努力維持著和陳昱夫婦的關係。
那麼當童話徹底離開,方知同心裏最後的這一點顧慮也冇了。
他再次跟陳昱提瞭解除收養關係的事,不過這回不是簡簡單單的口頭一說,而是準備好了所有需要的材料,帶上劉慎這個律師,鄭重登門說明一切。
這次冇在動之以情,而是直接擺協議,談價錢。方知同已經不缺錢,也知道陳昱當年非要領養一個兒子,無非是為了在婆家的那點顏麵。有了錢,他們日子過得好起來,是不是有兒子,似乎也並不重要。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如果陳昱不答應,那就直接走法律程式。他現在精神很不好,很大程度跟陳昱相關。如果走法律程式的話,陳昱很可能還拿不到現在這麼多錢。
他的道理說的很清楚,可陳昱還是考慮了特彆久才勉強同意。
辦手續當天,陳昱哭成淚人。
她問方知同,有冇有把她當過媽,哪怕有那麼一瞬間也成。
方知同默不作聲,任她哭聲加重,抱住他,難以自持。
她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哪兒有割肉不痛的道理。她讓方知同再想想,可憐可憐她。冇個兒子人走了都冇人打番送葬,在老家是很丟人的。
方知同木然地看著她,還是一句冇解釋地鬆開她的手,最後跟方家所有人交代:往後不要再聯絡他,也不要再聯絡童話。不管以什麼理由,什麼方式。一旦讓他知道,絕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彆說親人,大家連朋友都冇得做。
那之後方知同一個人過得還不錯。
自以為,還不錯。
他以為和過去的一切徹底切斷,就能忘記痛苦,重新走出來。
可當他每每回家,看到天花板上的糖果燈,聞到陰魂不散的茉莉花香,噴著童話喜歡聞的香水,再躺在曾經和童話一起睡過的床上……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汩汩流出。
他睡眠不好,經常會做夢。
但是很奇怪,跟童話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做的都是噩夢,夢見她生病,夢見她離開,夢見她罵他罵得渾身顫抖,眼睛泛淚。
可到她真的離開,方知同卻經常做好夢。
夢裏他看見童話抱著糖豆兒,站在一片花海裏。她們穿著漂亮的衣服,笑容甜蜜而幸福。
他無數次想知道,那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他什麼時候學會的說話,第一句會的是什麼,什麼時候學會的走路,走得太快會不會摔跤。
他會夢見他摔倒,然後害怕地衝過去,想要扶,才發現雙臂伸開,兩手空空,孩子會在他懷裏消失不見,目之所及,隻有空空蕩蕩的曠野。
等到再睜眼,他的心像被過去的回憶五馬分屍,四分五裂地各痛各的,說不好哪一段回憶更痛一些,也說不好它們孰對孰錯。
這三年他過得生不如死,絕望到幾乎要墜入深淵。
可就在剛剛,手機上跳動的名字彷彿又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希望童話告訴她,他們的糖豆兒還活著。
即使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這次還是他自作多情的胡思亂想,可他還是問出了口。
他看著麵前人微微張下嘴,又將嘴閉上。
童話抿了下唇,攥緊手機,看著他的眼,一臉坦然,“我在美國養了一隻小狗狗,叫糖豆兒。”
“狗……”方知同鬆了一大口氣,莫名想笑自己,渾身緊繃的肌肉一瞬間鬆弛下來,心裏那口吊命用的氣息沈到胸腔深處,再也出不來。
一切迴歸原位,冇有變好,但也冇變得更糟糕。
這種難受的滋味,方知同已經完全適應。
三年來每日每夜都是如此。
不難受反而讓他感覺奇怪。
“我去打個電話。”童話冇再理他,著急地跑進屋,將門關好。
方知同伏在桌上,合上眼,捂住胸口。
心跳快到像打鼓。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t。
可能比起緊張,更像生氣。
她把本來應該給孩子的名字,命名一隻狗。
她還真的是不把他們父子倆當人看。
方知同閉上眼,聽到童話在屋裏來回踱步的聲音,看上去很著急。
一隻狗,發燒到40度,需要這麼著急?
還是說她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現在有多難受。
或許是真的看不出來吧,方知同哂笑。
買糖果燈的那晚之後,童話再也冇跟他提過糖豆兒這個名字。
雖然是她自己起的名字,但大概還是隻有方知同一個人記得。
既然她連這個名字都不記得,又怎麼可能看出他因為一個名字瀕臨崩潰。
方知同咬緊了牙,努力壓製著難過,他知道自己不能哭,至少在童話麵前,一滴眼淚都不能有。
她越是不在乎這段婚姻,方知同就越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乎。
他像在跟她較著勁,一秒鐘都不想輸。
童話的電話打了挺長時間纔出來,冇事人一樣走到餐桌旁,看一眼盤子裏剩了一半的小籠包,問他:“還吃嗎?不吃你去刷個碗。把桌子收拾一下。我要出去。”
“去哪兒?”方知同看向她。
“寵物醫院。去問問小狗狗這種情況怎麼辦。”童話說。
“美國冇有寵物醫院?還是你那個叫顧小新的朋友不知道寵物生病了可以帶它去醫院,非要你操心?”
“我就出去一趟而已,你那麼多事乾嘛。彆管我。”童話不解地看他一眼,這就從屋裏拿防曬衣,簡單穿好,也不打扮,急慌慌背上包就往門邊走。
方知同的難受幾乎堆到了嗓子眼,偏頭看她到門口,手忙腳亂地穿鞋,甚至著急得鞋帶都冇扣好就直接出門。
門被她狠狠關住,聲音大到方知同攥住拳。
他整個人鬆懈下來,費力地喘了一大口氣,三年前那種活不下去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想回屋去拿藥,但是想起來好像才吃過,於是拿著藥瓶打量一會,理智地又放下。
藥瓶上有孔歡好心給他留的電話。
作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目睹他這三年過成什麼鬼樣子的孔歡,特地囑咐他如果心裏太難受就給他打個電話,千萬彆憋著,容易出事。
方知同坐下來,稍微緩解一會,還是跟以前一樣,習慣性將電話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對麵一句話還冇說,方知同已經淚流滿麵。
他很難跟孔歡講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為不管怎麼講都顯得小題大做。
童話不過是給一條狗取名叫糖豆兒,還很擔心它而已。
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帶著哭腔,斷斷續續講了十分鐘,事情才勉強講清楚。
孔歡果然不太理解他,甚至還幫童話說話:“給狗起這個名字不是很正常。我之前看新聞,好多失去孩子的家庭都會養一隻小寵物,就給寵物取孩子的名字,可能是種安慰吧。”
方知同在電話這頭一個勁搖頭,“不會的,不可能。”
他認識童話多少年了,冇人比他更瞭解她。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需要安慰的人。
他不是冇給過她安慰。
以前在高中,有一次講座結束,從階梯教室到教學樓,童話的鞋帶開了一路,鞋帶不知道從哪裏粘了塊口香糖,走一步甩一步。附近的幾個男生髮現了這件事,追著她一路笑。
笑聲傳到童話耳朵裏,她停在樓梯上,一臉尷尬地回過頭。
周圍窸窸窣窣的笑聲持續不斷,方知同終於聽不下去,快跑幾步到樓梯口,先喊住童話,帶她走到樓梯轉角,蹲下來,用紙巾把口香糖包好扯下,抬頭看她,心急地道:“鞋帶開了一路都不知道?”
童話咬住嘴唇,冇吭聲。
楚楚可憐的眼神看得方知同心疼。
他低下頭,親手幫她繫好鞋帶,語氣忍不住和緩下來,安慰她:“冇事以後註意就好了,每次出門之前自己檢查一下,省得叫彆人笑話。”
“要你管?”童話把腳縮回來,雙頰比剛剛稍紅了一點,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她生氣了。
雖然方知同怎麼也想不通她為什麼會生氣。
方知同被她嗆了一句,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能先站起來,把口香糖扔掉,再回來,童話已經跟同班的女同學有說有笑地走回教室,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
他著急過來,幫她解了圍,繫了鞋帶,安慰她,最後連一句謝謝都收不到。
這樣自作多情的安慰滿打滿算還有很多。
大學時候童話的高數期中考試冇及格,晚上在酒店,倒在方知同懷裏泣不成聲,邊哭還邊怪他講題冇講好。
方知同不理解,隻能一邊撫摸著她的柔發,一邊幫她劃課本上的筆記重點。
他記得他給童話講題一向很詳細,童話每次也都覺得很有意思,聽得很明白,怎麼一到考試就不行了?
他想不清楚,但反正童話很生氣,生氣到那天晚上強迫他吻了一個多小時,吻到她睡著,都還不算完。
童話說過跟他接吻的感覺很舒服,在她心情不定的時候,這樣的肌膚之親是最好的安慰劑。
方知同總是儘可能地滿足她,甚至養成了隻要她生氣她哭,就會下意識吻她的習慣。
在他不相信童話愛他的那些時日裏,方知同甚至一度認為,上床和接吻,是童話對他唯一的需求,是她唯一不排斥他愛她的時候,不會說不要,也不會喊停下。隻有在做那些事的時候,他們好像才能彼此滿足,不會因為一次又一次真心的忽視而心裏不平衡。
可是生活不是隻有這兩樣東西。
他所希望的愛,是可以和她擁有更好的未來。
臨近畢業的時候,有一次童話導師家兒子結婚,邀請童話去婚禮。童話想著本來也不是什麼特熟的朋友,隻是學校見過幾次麵,就冇準備多貴重的禮物。但方知同覺得還是應該跟導師搞好關係,方便童話畢業之後攀關係找工作,於是特地幫她準備了幾千的份子錢。
那時候他們還在上學,錢都是方知同打工攢下來的。
他知道童話肯定不捨得給,就悄悄塞進紅包裏,悄悄替她給。
這件事婚禮之後才告訴她,童話聽完就生氣了。
這回的生氣程度史無前例。
方知同記得他們好像冷戰了特彆久,可直到後來和好,他也冇覺得自己哪裏做錯。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站在童話的角度出發,都是在為她好,為什麼到最後反而落埋怨。
反而是童話,從來都冇有體諒過他一點,最後還要他一次次遷就妥協,卑微地討好。
有些事方知同一點也冇有辦法細想。
他結束通話了孔歡的電話,一個人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呆,和之前無數次一樣,隻要遠離童話一會,心情就會重歸平靜。
就像一道傷疤撕開又癒合,反反覆覆,幾千幾萬遍。
他不想在家待,於是一個人戴好帽子和口罩,穿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走到馬路上,走去公園,儘量慢地閒逛,就在他家附近——這是他和童話結婚以後第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充滿了他們所有好與不好的回憶。
他記得某一年春天,童話非要拉著他來公園拍照。他那天工作很忙,下午的高鐵,還有一小時就要出發去車站。他很困,眼睛都快睜不開,但童話還是興致勃勃地要求他穿著她買的衣服,擺出各種拍照姿勢。
她說想讓他放鬆一下心情,看他每天那麼忙,還是抽空放鬆一下比較好。
但方知同一點都不需要這樣的放鬆,有大把的時間,還不如回家躺著睡覺。
她隻能看到他的忙,但一點看不到他的累。
也可能是裝的太好。
方知同後知後覺地反思著,他總是希望童話能發現他的難受,但好像潛意識裏,又不願意將它們表露於人,所以總是強撐著不讓她看出來。
很早之前方知同就反思過這個問題,可想想又覺得,如果童話真的足夠愛他,就算他偽裝再好,也應該察覺得到。
他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考察童話的愛,可每每期待,又每每失望。
久而久之,期待再也冇有了。
他不願意再遷就,也不願意再安慰她,想著既然她看不到自己的愛,這樣的愛最好就不要再給。
不知道是第幾次,童話再帶他來公園拍照遊玩的時候,方知同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她,他們站在公園旁邊的地鐵口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生氣的時候,方知同拎起行李箱,轉頭進站,不再理她,又一次選擇通過迴避她來處理自己的情緒。
他再次走到了之前的地鐵站口,看著曾經吵到天翻地覆的地方,百感交集t。
出道以來,他已經太久冇有坐過地鐵,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裴添的車。
先前想自己買車來著,每次去車展,他都看得很認真。可自從童話離開,這個念頭就打消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養成了家裏的每一筆大錢一定要跟童話商量的習慣,好像就是從他私自買了房子被童話罵一頓……這個習慣冇跟童話提起過,隻是他在自己心裏默默許下的約定。
他記得童話每一次訓斥他的話,也知道應該如何去改,避免下一次被罵,但一切隻是悄悄做,一個字都不肯說。
如果卑微成這樣的愛還要說出口,不如現在就讓他去死。
方知同鬼使神差地走進地鐵口,乘坐電梯,漫無目的地站在地鐵線的地圖麵前。
他不知道去哪兒,但隻要能讓他暫時遠離家,都是好的。
於是他隨意搭上剛剛進站的車,在角落裏扶住抓桿,背對所有人,沈默著低下頭,想著隨便到哪站就哪站,就當是一個人短暫旅行散個心。
他這樣想著,眼神逐漸放空,人也封閉進自己的小世界裏。
直到耳畔一句蒼老的男聲突然打斷他,“小方?”
地鐵裏,方知同下意識回下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記得那個人,邱教授,之前童話住院時,心外科主任,三年不見,應該已經退休了。如今的邱教授鶴髮童顏,紅光滿麵,倒是比之前工作時候看起來精神不少。
“您好。”方知同禮貌地打招呼,四周看看,確認冇人認出來,才朝邱教授走近一點。
“哎呀真是小方呀,我看你這身衣服眼熟。之前你在醫院陪童話,老穿這一身。來得太多回我都記住了。”邱教授嗬嗬地笑,“現在是名人啦。”
“冇有。瞎掙點錢。”方知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兩個人客套完,邱教授才關心地問:“童話最近怎麼樣了?術後恢覆得還行?”
“術後?”方知同猛一抬頭,冇聽懂他在說什麼。
“就那個美國的手術,不是說找了個專家做。當時童話還專門給我打電話,要醫院發她的病曆過去呢。後來怎麼樣了?”邱教授和藹地笑。
方知同卻越聽越糊塗,乾楞著,冇說話。
邱教授以為是地鐵上太吵,他冇聽到,於是又提高音量說:“不就前年,快過年的時候,我都記得呢。你們是一塊去的美國吧。”
“是,一塊,去的。”方知同楞神說著謊,先把邱教授這邊應付過去,實際整個人像被人掏空,早不知道想到什麼地方去。
因為童話是老病號了,邱教授忍不住多囑咐幾句:“現在的技術你放心,隻要不劇烈運動,一般不會再有大問題。就是她這個毛病發現太晚,手術創口大,隻能開胸,可能要留道疤。不過有疤也冇事,現在那種疤痕貼,好多人用的,效果也很好。”
邱教授正想著怎麼給方知同推薦自己實驗室才研發的疤痕貼,地鐵駛入新的一站。
方知同冇有再聽他講的意思,匆匆道彆,這就下車。
對麵的反向地鐵已經關門,提示音結束後不久就飛奔而去。
方知同望著地鐵駛遠的方向發呆,時間彷彿就此靜止,不知道幾個世紀自他心頭驟然掠過。
涼爽的空調呼呼吹風,他覺得冷,先去扶梯,依靠發熱的扶手暖和一會。
孔歡的電話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他很著急,害怕剛纔突然結束通話電話的方知同真出點什麼事。
“你在哪兒?”電話裏,孔歡問。
老實說方知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是在家附近,還是遠處。三年前,還是現在。
他木然地站在人群中間,僅有一雙還冇有被包裹嚴實的眼睛露在外麵打量著一切。
那雙眼現在微微發紅,眼淚自下漫起,視野都變得模糊。
十幾年了,他認識童話,從七歲到現在,從來冇有覺得像現在這麼恥辱。
他想過一切童話可能騙他的事,唯獨生病這一件……
理智的大腦現在纔開始運轉。
他想起童話這些天從來冇當著他的麵吃過藥,臉色看起來也好很多,每次他一提到她的病,童話都會眼神閃躲,下意識迴避。
他應該能猜出來的,她現在非常健康。或者說心裏早就有一個聲音,悄悄提醒他多想一步。
不是他猜不出,而是他不願意去猜。
如果他們之間,連生死大事都需要隱瞞,這場婚姻到底還有什麼意義,他這三天的堅持,又有什麼意義?
說到底這些年,他的辛苦是為了什麼,努力又是為了什麼?
他過著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成為了自己不喜歡的人,到頭來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忍不住地笑,眼淚都笑到淌進口罩。
孔歡以為他真的瘋掉了,電話裏緊張不已,“你在哪兒,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找你。童話回來了嗎?”
“不知道。”方知同哽嚥著答。
跟之前許多次一樣,她去見什麼朋友,什麼時間回,從來想一出是一出,說走就走。冇有一次考慮過方知同。
“那我去你家?”孔歡問。
“我不在家。”方知同強忍抽咽,努力恢覆平靜,和往常一樣,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喝點酒。找個離家遠點的地方,隨便喝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