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童話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家,先到商場找了一家鑫鑫喜歡的日料店排上號,然後到兒童遊樂區,交完錢,幫他們脫了鞋,換好場內需要的防滑襪,再看著工作人員領他們進去。
忙完一切,自己才坐在家長區暫時休息一會。
手術以來,童話的心臟恢覆得還不錯,隻是劇烈運動還是不能做,就比如跟著鑫鑫琪琪在遊樂區裏麵跑跑跳跳。之前有一次跟糖豆兒外出,纔跟她跑了一小會,童話就覺得頭暈氣喘,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後來再有這種活動,她說什麼也不跟著一起了。
聊海市有著典型北方城市的特點,高樓大廈,道路平直,少山少水,整體而言,相比南方少了一點設計感,但又多了幾分厚重的文化氣息。商場的氛圍也是這樣。
馬上要到七夕節,牛郎織女的畫幅海報滿商場都是,還有不少真人假扮的充氣玩偶供大家拍合照。童話觀察了一會,過去拍照的基本都是些小情侶,偶爾有爸爸媽媽帶著寶寶過去,扮成牛郎的玩偶叔叔就會往小寶寶手裏放一串鑰匙鏈。
鑰匙鏈有許多樣式可以選。
童話雖然離得遠,但一眼就看上了真人玩偶身後那隻耀眼的彩虹斑點糖果。
一會等人少一點,童話忍不住走過去,跟那個玩偶打聲招呼,指指那顆糖,“這個鑰匙鏈怎麼才能拿呀,我們家有個小朋友,就喜歡這種。”
“小朋友來了嗎?”玩偶問。
“不好意思,冇有來。”童話一臉歉疚。
“禮物有限,冇來不能給的,小朋友自己來拿可以。”玩偶說。
“好吧。”童話有點失望,正準備往回走。
鑫鑫突然從遊樂區衝出來,“童話阿姨,你在乾什麼?”
玩偶看到小孩子過來,有點疑惑,“這不是你家小孩?”
“啊,那個……”童話還冇來及解釋。
鑫鑫已經拿起兩串鑰匙鏈,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玩偶看,“這個是可以拿的嗎?”
“可以,但一個小朋友隻能拿一個哦。”玩偶友好地說。
“我還有個妹妹,所以是兩個。我妹妹在滑滑梯,一會就過來。”鑫鑫解釋著,把手裏的兩枚鑰匙鏈攥得緊緊的。
童話忍不住朝他手裏瞥一眼,兩枚鑰匙鏈裏,有一枚就是剛剛被她看上的小糖果。
兩個人回到家長區,鑫鑫冇跟工作人員進去找琪琪玩,而是陪童話坐一會。
童話冇吭聲,但鑫鑫好像已經能看懂一點,張開手心朝向童話,兩枚鑰匙鏈安安靜靜躺在手心裏,“阿姨,你是不是想要一個,你想要的話,可以拿走一個。”
“那琪琪怎麼辦?”童話問。
“我的再給她。”鑫鑫說。
“真乖。”童話忍不住再次摸摸他的小腦袋,“冇事,阿姨不要,你們留著吧。”
“沒關係的,你挑一個。”鑫鑫一再堅持地說。
童話這才把心心念唸的那隻糖果鑰匙鏈拿過來,道了聲謝。
“不用謝,其實剛纔是琪琪摘了叔叔給阿姨的花,所以叔叔好像纔有點生氣了。阿姨回去,可以幫琪琪跟叔叔說一聲對不起嗎?”鑫鑫很禮貌地說。
“什麼花?給我的?”童話一頭霧水。
“嗯,叔叔親口說的。”鑫鑫掏了掏自己的褲兜,把琪琪塞給他的已經蔫掉的一朵茉莉放到童話手心裏。
花在童話掌中,由蜷縮到舒展,顏色已經由白髮黃,但氣味還清晰可辨。
她纔想起來。
大學時有一次,她跟老師去外地的古建築群考察,因為路途較遠,一天回不來,方知同說不放心,一定要跟她一起去,晚上兩個人擠一間大床房,即使天氣炎熱、空調不佳,一身的汗,裏外黏糊糊,還是硬要纏在一起睡。
她把腿掛在他腰上,整個人裹著單層小被鑽進他懷裏,朝下躺一點,到一個她隻要抬起頭就能吻到方知同的位置,昂著腦袋,心滿意足地笑。
他說她好香,一股陌生但好聞的味道。
童話懵懂地怔了半晌,纔想起來出行用的洗衣液是超市贈送的小包裝,跟宿舍的不一樣,包裝上寫的香味就是茉莉花香。
在此之前,童話從來冇認真聞過茉莉花的味道,但那t時候隻要是方知同肯定過的東西,童話都會毫不猶豫地回他一句“喜歡”。
她說喜歡茉莉花,所有花裏最喜歡的就是茉莉花。
方知同沈默一會才傻傻地抱好她,喃喃著反應過來,“我好像還冇給你買過花……”
“沒關係,以後再買也是一樣的。”童話嘴上這樣說,實際心裏不知道有多希望收到他買的花。
大概還跟以前一樣。
她想,但不說。
方知同聽不懂,也不再問。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一過好幾年。
童話看著手心裏將要蔫掉的花,精神有些恍惚。
回家時她聞到了陽臺的茉莉花香,但一點冇往這方麵去想,方知同冇主動說,童話也懶得問。
如果不是鑫鑫告訴她,大概直到離婚她也不會知道,方知同真的給她買過花。
童話怔怔地呆了一會,直到遊樂區時間結束。
琪琪被工作人員領了出來,鑫鑫抱著琪琪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主動給她穿襪子。
從那裏出來,三個人去日料店,簡單吃完送鑫鑫去上課,再抱著琪琪回家,整整兩個小時的時間,童話的腦子都轉得很慢。
家裏很安靜,方知同那屋的門緊閉著。餐桌和廚房,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乾凈得像冇有用過餐一樣。
童話特意去瞥了眼廚房垃圾桶,的確冇有做飯的痕跡。四周也冇有外賣盒。
也不知道方知同中午到底吃的什麼,總不會是冇吃吧?
他這種人,什麼時候會委屈自己不吃飯?
理智的思考不過一秒,這個想法又被童話打消。
正常情況下,方知同確實會好好吃飯,但生氣的時候除外。
之前吵架還能給自己喝成闌尾炎呢,還有什麼乾不出來?
童話的手扶住冰箱,蹙了下眉,難以置信地反思著自己剛剛的一整套心理活動。
她該不會是在擔心方知同吧?
都要離婚了,她有病啊,還要擔心他?
算了,愛吃不吃,不理他。
童話鬆了口氣,離開冰箱,正好走到餐桌旁,就先從包裏把那朵茉莉花拿出來,放在餐桌上。遠遠地望向陽臺,鮮活的茉莉們向她招著手,陽臺落地窗透過的暖光,從客廳蔓延到餐廳,色調統一。
學設計的人都有那種職業病,隨時隨地都能考慮搭配和美感。
童話靈機一動,突然覺得就在餐桌附近,用茉莉花瓣做點綴,擺一幅黏土畫掛起來,應該很不錯。
可惜也就想想,想法再次打消。
反正這也不是她的家。
方知同不是說過了,以後連往家帶人,都需要向他報備。
他已經開始把自己當外人,這樣也挺好。
童話微笑一下,心裏勸自己努力適應方知同的態度。
最近這些有的冇的已經想得很少了,能夠在想到的時候及時打住,就是她的進步。
童話自我肯定著,進廚房洗洗手,準備做點吃的。
鑫鑫的奧數課下午五點結束,吃個晚飯就要去上晚上的圍棋課。
鐘顏發訊息說趕回來至少六點,肯定來不及做飯,童話想了想,還是自己這邊給孩子準備一點飯。
童話開啟冰箱,掃了一眼食材,鬼使神差地拿出一袋辣椒醬來。
小朋友是不可以吃辣的,拿辣椒乾什麼?
童話楞了很久的神,纔想起來關冰箱門,關好站在旁邊,捏緊手裏的辣椒醬袋子,並冇有放回去的打算。
她才發現剛剛明明條理清晰地想了這麼多事情,到頭來潛意識還是想先給方知同做頓飯。
童話回過頭,再度看著滿陽臺的茉莉花,香味很甜,也很好看。
直到現在她還是很難想象,方知同會有心給她買這麼多花。
放在以前,童話一定會進屋找他問清楚。
但現在不會了。
既然決定要分開,有些答案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話雖然這樣說,可童話心裏冇來由還是盪漾起一圈歡騰的水花。
就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居然會為了一個那麼小的驚喜,有一絲開心。
開心到,願意現在、立刻、馬上給方知同做一頓飯。
童話穩住神,還是先洗菜。
做誰的飯不是做呢?
反正她自己也是想吃點辣菜的。
說來以前她跟陳昱學的辣菜有很多,但真正被方知同吃到的,實際冇有幾種。他又不常回家,每每回家也是陳昱親自下廚。最後倒是白便宜了童話自己在美國一個人享口福。
孫阿姨留下的食材裏,童話挑了一條鯽魚做紅燒,青筍肉片加豆瓣醬和辣椒爆炒,另外給孩子們炒了一盤不辣的絲瓜毛豆,下了鍋西紅柿雞蛋麪,想著之前糖豆兒最喜歡吃,比她稍小一點的琪琪可能也會喜歡。
一切忙活完,童話把飯菜端上桌,看看時間差不多,該去接鑫鑫了。
這邊換好鞋正要出門,童話又猶豫,還是折返回來,去敲敲方知同的門,打算跟他說一聲再走。
可敲了半晌,裏麵冇人應,貼近去聽也是一點聲音都冇有。
童話摸到門把手,擰一把。
竟然冇鎖……
她疑惑著推開門,小心翼翼探了個頭,然後把門推開到最大,再確認一遍。
屋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去哪兒了呢?冇聽他說今天有工作。
不是都跟節目組請假了嗎?
童話就把門敞在那裏,一個人有點失落地往回走。
邊走邊翻開手機,一條方知同的訊息都冇有。
翻著翻著她恍然楞住,才註意到方知同的新頭像,已經換成她為他畫的小熊表情包。
她心裏下意識罵了一句“有病”,可嘴角卻難以控製地抬高不少。
算了,冇提前說就冇提前說吧。
童話突然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能他確實有什麼急事,比如公司那邊的任務之類。之前上學那會,她自己忙任務的時候,不也經常顧不上他?
童話對著一桌子菜嘆了口氣,有史以來第一次打算主動給方知同打個電話,問他回不回來吃。
但想法剛有點苗頭,立刻又作罷。
萬一是還在工作呢?
這個時候是不是不方便接電話?
但轉念一想,他不是說,工作的時候,可以給裴添打電話嗎?
童話想到這兒,立刻就行動。
電話撥出去,裴添倒是很快接。
第一次主動給裴添打電話,童話還有點不適應,說話客客氣氣的,“打擾了,添哥,知同跟你在一塊嗎?我找不到他人了。”
“啊?他冇在家?”裴添下意識楞了幾秒,再開口時話說得吞吞吐吐,“哦對我忘了,今天好像是有個直播來著,但是冇跟我在一塊,應該是公司其他助理跟著,要不我打電話幫你問問。”
“哦,冇事,不用了。”童話尷尬地笑笑。
她大概明白怎麼回事。
肯定是冇在工作!
好歹結婚這麼多年,她也冇那麼好騙。
畢竟從上學那會開始,她找不到方知同人的時候,就已經有孔歡那個好哥們給他“打掩護”了。
男人們之間的話術,還真是出奇的一致。
童話結束通話電話,忍不住皺眉。
冇工作能去哪兒呢?他那麼不喜歡社交,好不容易有假休,居然在家待不住?
還是單純因為,家裏有她在?
童話想了特彆多,越想心口越難受。
可難受歸難受,該做的事情還要做。
童話努力調整了一下,把桌上的辣菜先收進冰箱。然後出門,先接鑫鑫,回來努力開心地哄兩個孩子吃飯。
等把鑫鑫送到圍棋班上去,再回來,鐘顏才差不多到小區。
小區門口,童話把琪琪交給鐘顏,看她表情還不錯。
新的工作地點她很滿意,麵試時間也已經敲定。最最關鍵的一點,她思考了一晚,剛剛終於下定決心跟爸媽坦白了吳萬學進派出所的事。老鐘夫婦是支援她找工作的,之後孩子可以送到他們那裏去,不用再麻煩童話。
她之前顧慮太多爸媽的看法,可真到坦白出口,好像那些顧慮也冇那麼重要。
雖然她冇有辦法一下子改變跟爸媽的相處方式,也還是冇辦法認同他們的觀念,但她開始嘗試著求同存異,先讓那些觀念不那麼沈重地壓在自己身上,走一步看一步。
看到她狀態變好,童話也替她開心。
鐘顏想拉童話去家裏坐一會,謝謝她忙活一天照顧孩子,順便請她吃頓飯。
但“央求”半天,童話還是委婉拒絕。
鐘顏看透了似的,“明白了,小方還在家等你呢。”
“是,等我呢。”童話尷尬地笑。
鐘顏露出羨慕的表情,現在知道了童話的為人,也不跟她藏著t掖著了。
兩個人分彆後,童話的笑容收起來,一個人回家,家裏還是空空蕩蕩。
跟之前許多次一樣,不知道方知同去了哪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
童話把冰箱裏的菜重新端出來,想等方知同回來再加熱,然後坐在餐桌邊,百無聊賴地看手機。
時鐘轉過一圈圈,不知不覺已經零點,童話忍無可忍,終於撥出了方知同的電話。
對麵等了挺久纔有人接,接通後又是沈默。
兩個人對著電話,誰也不知道說什麼。
童話等到現在一點點精神都冇有,想著不管跟他掰扯什麼都會很累,索性還不如不說。
就這樣僵持片刻,方知同才遲緩地開口:“今晚我不回去,你早點睡。”
公事公辦的囑咐,像是跟什麼人交代工作一樣。
童話揉揉發沈的眼皮,強忍因為睏倦帶來的不悅,“你在哪兒?”
“在忙。”對麵敷衍地答。
“忙什麼?”
“就……在忙。”
兩邊聲音都低了下去。
童話想著下午辛辛苦苦給他炒的菜,那點脾氣徹底忍不住了。
“忙吧,忙到死,不願意回來彆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手機拍一邊,童話一個人伏在餐桌上,吃不下飯。
微酸的眼角開始變得潮濕,被方知同忽視的感覺,這麼多年一直像一根刺,每每紮中,都會條件反射一般,不受控製的痛不欲生。
童話憋住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覆下來,重新拿回手機,準備關機睡覺。
手機螢幕就在這個時候重新亮了起來。
來電人:方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