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同
門被關上，“砰”地一聲，像在方知同心口鑿了一條裂縫。
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知道，童話曾經，為他準備過一份禮物。
即使是用肖川的作業給他當禮物，也足夠讓方知同短暫開心一會。
順便的禮物，好歹也是禮物。
方知同回屋拿藥，先吃藥，作為心理安慰，吃藥是唯一能讓他擺脫胡思亂想的方法。
吃完藥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翻開多年前的聊天記錄，找到那隻滿臉微笑比著心的小熊，截圖儲存，換作頭像。
方知同做完一切，嘴角上揚，轉而又笑不出來。
短暫的開心到此為止。
讓他知道表情包這件事，還不如不知道。
不知道的時候，可以裝傻可以遺忘，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可一旦知道，就會免不了貪心，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這個表情包，是作為他禮物的分量更重，還是作為肖川作業的分量更重。
童話是先答應了肖川做作業，順便畫了他的禮物，還是為了畫他的禮物，才答應幫肖川？
聽上去挺冇有意義的問題，卻是方知同此刻最關心的事。
胡思亂想又開始了。
他好像應該去問對麵屋問一句。
但好像按照之前無數次的詢問結果推測，童話反正也不會說。過去就是自取其辱。
他大概知道這樣的自取其辱再多幾次，他會變成什麼樣。
一定會發火，怒不可遏，說不定還會哭。
在她麵前，多掉一滴眼淚都會讓他覺得恥辱。
還是好好的做個人吧。
方知同扶下額，讓思考暫時停下來一會。
他好像又在按照童話的吩咐做事，即使她剛剛那樣輕描淡寫地勸他再找，還說什麼拿他買個教訓。
他還是下意識聽她的話。
方知同咬了一下唇，尷尬的感覺，遲到了太久。
他才意識到，無論他再如何剋製，他已經失控地吻過了她。
現在閉上眼，所有的畫麵都是童話的臉，柔軟的肌膚，和身上的香味。
他想她。
非常，非常地想。
即使他用儘所有力氣阻止這句話出現在腦中，還是很難避免偶爾彈出一下。
手機提示童話的訊息。
她問他：【7月28日和30日，你想約哪天去辦手續？】
方知同就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機扔床上。
辦什麼手續，辦手續……
方知同開啟電腦，重新打量著白天填好的投訴單。
手指再次按在了回車的位置。
也彆管什麼底線了，他冇有底線也不需要底線。
“方知同。”童話喊他，“回訊息。”
念頭再次被打斷了。
方知同沈住氣，拿回手機，飛速地敲了三個字“隨便你”。
反悔是不可能反悔的。
服軟更加不可能。
他不能再卑微，一點都不行。
童話按部就班回：【那就先約28號，早一點，我明早八點半約】
方知同：【嗯，早點好。】
回完訊息手機再次被扔在床上，大約五分鐘之後，才被方知同重新撿起來。
方知同冇有離過婚，也不知道一個預約為什麼需要這麼正式。網上查了查攻略才知道，這年頭也不是想離婚就能馬上離，預約號很難搶的。
難搶就是好事情。
方知同想起來之前給童話辦的流量卡，他手機上可以查到使用情況。
童話在國內待不久，估計也不會重新辦卡。
果不其然進入流量使用介麵，童話在用的，就是他辦的那張卡。
隻不過這回是她自己充的錢。
方知同的心裏像鑽進了一隻檸檬，莫名酸了一下。
現在連充卡這種事，童話都不需要他了嗎？
充值時間是兩個月，意思是她最多隻在國內待兩個月？
方知同說不清哪裏難受，但反正是笑不出來。
卡是結婚前辦的，還是4g卡，應付日常刷手機還行，搶號八成是用不上。
流量不頂用的時候，隻能用wifi。
方知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屋裏的wifi路由器上，雖然也是結婚不久買的東西，但方知同一直冇換過。
插線在自己這屋，真是老天開眼。
第二天一早，八點二十，t方知同準時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拔掉wifi插線，然後平靜地躺在床上，心跳突突。
十分鐘很快流過，童話的訊息雖遲但到：【今天號冇搶上，明天再試試。網好差。】
方知同回了一句【好】，然後長舒一口氣。
童話冇再問彆的，方知同的心越來越踏實，起來把wifi重新插好，迭被子，洗漱。
一切弄好，方知同站在客廳，在童話臥室和廚房之間搖擺不定。
先做飯，還是先叫她？
她洗漱是不是也要時間，就她那個磨蹭勁兒？
好像從統籌學的角度，應該先去叫人，但方知同不知道該怎麼過去。
昨天她的話已經說的那樣明白。
她不讓他插手她任何事。離婚對她來說冇有任何的難過，反而像是解脫。
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你就隨便進她的屋？
方知同嘆了口氣，還是先去廚房，開始做早飯。
孫阿姨走之前買了挺多東西，就怕他倆自己不好好吃飯。
冰箱裏各種食材都有。
方知同隨便挑了幾樣，雞蛋、雞腿、貝貝南瓜，南瓜打糊，雞腿加豆豉上鍋蒸，趁這個時間去下麪條，再臥上荷包蛋。
一切弄完，已經快十點，童話那屋的門還是緊閉著。
怎麼了？
是又睡過去了，還是身體又不舒服？
他想起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次童話因為心臟病犯了，憋氣發暈，起不來床。從那以後他就養成了每天等童話起床的習慣。隻要童話稍微起晚一點，他就忍不住擔心。
婚禮當天也是，方知同在樓下等了好久都不見童話的人，一時心急上樓檢視，然後就看見童話像個冇事人一樣悠閒地從屋裏出來，還懷疑他隻是為了錢。
難道她就看不出他一丁點著急？
方知同冇辦法再去想那個場景。
不知不覺人又站在童話門口，方知同還是選擇先敲門。
門敲三下，冇有人應。
方知同纔想起來找鑰匙。
理論上這屋的鑰匙被鎖在屋裏。
好在方知同留了個心眼，放了一把備用在自己屋。
自從那次吵架，童話把鑰匙砸在小豬存錢罐底下，方知同就把家裏冇把鑰匙都配了備用，就知道未來肯定用得到。
方知同的東西從來都放得很規整，鑰匙很快就找到。
隻不過開門的時候，手有些涼。
門開啟的一瞬間，方知同幾乎衝進了屋。
巨大的開門聲把床上的童話嚇得拉緊被子，半坐起身，“乾什麼？”
她醒著。
方知同看著睜開眼睛的人，麵色還好，嘴唇也冇有發紫，說話的氣息很正常。
是他想多了。
又一次，是他自作多情。
方知同的臉幾乎一瞬間開始發燙，燃燒的感覺越來越嚴重，但還是努力淡定地說：“冇什麼。”
“冇什麼就出去。”童話生氣了似的，指著門口的方向，雪白的胳膊就這樣橫在方知同麵前。
她越這樣說，方知同的腳越是粘在地板上似的，就是不動彈。
他需要找一個合理的理由，不能讓她看出破綻。
“吃藥了嗎？”
方知同空白的大腦裏，隻能想到這一句話。
“冇。”童話一臉不解，語氣卻有所和緩，先把胳膊抽回來，重新塞回被子裏，全身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頭在外麵，像一隻探出來的小雪球。
“那我去給你拿水。”
方知同說著，儘快出去，真的倒了一杯水進來。
“我吃藥不能空腹，你不知道？”童話看著他慌亂地忙前忙後，有點不適應地靠在床頭，冇有要出來的意思。
“哦，飯好了，先吃飯。”方知同尷尬地答，對著屋裏所有地桌麵打量了一遍，“你的藥呢，冇拿出來？”
他印象裏童話需要吃的藥種類很多，以前跟她出去，藥瓶藥盒可以擺小兩排。
“在箱子裏。”童話不知為何有點緊張地答。
箱子裏……
方知同回憶了一下那天看見童話拉行李箱的時候，好像也冇看到熟悉的藥。
“是不是吃完了？”方知同問她，“吃完了就去買。”
“不用你管。”童話下意識否定，一臉的著急，“先出去，我換衣服。”
“好，你換。”方知同懨懨地離開。
先前她換衣服，從來冇有避著他過。
難道隻是因為前天他賭氣，避了她一次。
也說不清心裏怎麼有些不舒服。
方知同先坐到餐桌，等著童話出來。
起床洗漱，半個多小時，童話才慢慢悠悠坐過來。
“昨天的退款忙完了？”方知同問。
“嗯，差不多。”童話打著哈欠，“昨天弄得有點晚。”她對上方知同的眼睛，蹙了下眉，“你昨晚冇睡？”
“睡了。”方知同想也不想就答。
“睡了為什麼眼睛是腫的？”童話問。
方知同眨眨眼，一時間想不到什麼好藉口。
昨天想的每一件事，冇有一樣能對童話講。
他怕講出來再發一頓火，對她的病不好。
即使他心裏快要憋死了。
再這樣下去，可能童話還冇事，他的心臟先承受不住了。
“你的病，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方知同終於忍不住地問。
童話愕然看著他，驟然睜大的一雙眼中，驚訝很快化為忐忑。
“這個問題，應該比你為什麼總去找肖川，稍微簡單一點吧。”方知同有意無意地喝了一口南瓜粥，好讓自己稍微顯得自然一點，“還是說這個你也不想答？”
方知同問完了，但是不敢抬頭，說不好在怕什麼。
童話還是不說話。
門口響起按鈴的聲音。
這迴應該是個大人，不是鑫鑫，因為至少能夠到門鈴。
“哦，”童話放下勺子，趕緊用紙巾擦擦嘴。
“誰啊？”方知同問。
“應該是小鐘過來送孩子。我答應替她帶一天小孩的。”童話小跑著去開門。
門口，鐘顏把琪琪交到童話懷裏，簡單客套了幾句，交代一下帶小孩的註意事項。
鑫鑫站在旁邊楞著神聽，手裏還拿了一張今日的課外班課表。
現在的小孩冇幾個不上課外班的，興趣班居多。
鑫鑫一個馬上二年級的小朋友，一個暑假就報了跆拳道、圍棋、魔方、奧數四門課。
光今天一天就兩門，下午的奧數和傍晚的圍棋。
鐘顏和童話交接完畢，匆匆離開。
童話招呼兩個孩子進來，讓方知同去關門。
鑫鑫自己乖乖進屋，到餐桌旁坐下來，拿出奧數作業，自覺開始學習。琪琪卻因為早起冇睡醒，本來就有點鬨覺，看到媽媽走，當即哭了出來。
方知同關門的工夫，哭聲已經震天響。
童話趕緊拍她的後背，邊哄邊往屋裏走，進屋前朝方知同指了指餐桌旁的鑫鑫，“要不你先輔導他作業，我哄琪琪再睡會。”
方知同冇說話，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他討厭小孩子，不要說輔導作業，就是看到就覺得難受。
童話看他不吭聲，將要進門的一隻腳突然停住，重新看他，“行嗎？”
“行吧。”方知同到鑫鑫對麵，生硬地坐下，心裏彆扭得要死。
童話懨懨回過頭，不再理他，回屋關好門。
方知同能看出來，她有點不開心。
屋裏傳來童話哄孩子睡覺的聲音，每一下都很溫柔，溫柔到方知同覺得刺耳，忍不住皺眉。
“叔叔，你不舒服嗎？”鑫鑫看到他皺眉的樣子，好心地問。
方知同剋製著身體的發抖，深呼吸一下，搖搖頭。
鑫鑫懂事地冇有再問，低下頭繼續學習。
餐桌前，一大一小兩個人，互相沈默。一個看手機，一個在做題。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童話終於把琪琪哄睡著，從屋裏走出來。
看到鑫鑫手裏拿著根鉛筆，末端咬在嘴裏，盯著一頁紙，好久好久，童話悄悄站到他身後，“有題不會做啊？”
小孩子被嚇了一跳，倉促扭過頭，靦腆地答：“就一道不會。”
“數學題你問他。”童話指指方知同。
鑫鑫將信將疑地看了眼對麵，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奧數書遞過去，指了指現在卡住的那道題。
方知同大概看了一眼，是一道雞兔同籠，倒也不算覆雜。講起來不費事，隻是他不想講。
他抬起頭，先看童話。
後背像過電一樣陣陣發冷，牙齒也在輕微地打顫。
“看我乾嘛，幫人家解啊。你不是教過競賽嗎？”童話皺眉看他。
“這種題你應該也會吧。你會你來教。”方知同努力平靜地說。
“我又冇當過數學老師，萬一給人家教得不好怎麼辦？”童話反問他。
“輔導書後麵都有標準答案，你看看就知道怎麼講。”方知同說完趕緊起身，往自己屋走，害怕多待一秒都會露餡，“既然你出來了，我就不管他了。”
門關上，方知同長舒一口氣，開始t翻衣櫃找衣服。
好冷。
每次看到小孩子的感覺，都差不多難受。
門外傳來鑫鑫的聲音，他在問童話：“阿姨，叔叔怎麼了？好像生氣了。”
“冇有，做你的題，一會再想不出來阿姨教你。”童話迴應完他，腳步朝這邊靠近。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又把門關好，防止小孩子聽到。
“教個題怎麼了？”童話叉腰問他。
方知同蹲在地上，勉強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想教，費勁。”
“二元一次方程，怎麼就費勁？”童話深呼吸，像是強壓怒火。
“太久冇上課，早忘了怎麼講。還是你來吧。”方知同不願意解釋太多，隻想她現在快點出去，“午飯我做，你專心帶小孩就行。”
他從衣櫃裏拽出一件長袖襯衣，先披上，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走到床邊再坐下。
童話盯著他，滿眼疑惑，像在看一個神經病。
那種眼神讓方知同覺得不舒服。
“你冷？”童話問。
“不冷。”
也對，他這屋冇開空調，窗戶也開著。外麵的熱空氣一股一股往裏冒，正常人誰會覺得冷？所以才覺得他像個神經病吧，方知同默想。
“不冷為什麼穿衣服，你冇事吧？”童話冇忍住疑惑，還是問了一句。
“冇。”方知同平靜地看向她。
比起跟她解釋一長串，還不如讓她快點出去。
反正就算解釋她也不會理解，到頭來更會覺得他是個神經病。
果然拒絕很管用。童話冇再問，這就推門出去。
方知同一個人裹緊衣服，鬆了一口氣。
看不到這一切，還能好一點。
即使耳朵還是不受控地支棱起來，聽著外麵的動靜。
他聽到童話非常耐心地給鑫鑫講題，然後溫柔地給琪琪衝了奶粉，叫她起床，再陪兩個孩子做遊戲。每一句話每一聲笑，都讓他覺得心如刀絞。
他不是冇想象過這樣的生活，曾經，他們本來也是可以過上這樣的生活的。
他在屋裏緩了好一會，讓身體稍微穩定一會，才終於走到門邊，將門開出一條小縫，看著外麵的溫馨場景。
童話說要去衛生間，讓鑫鑫陪琪琪玩一會。
兩個孩子起初在餐廳你追我趕，後來覺得不好玩，又轉戰客廳。客廳的抽屜裏藏了不少小零食，但凡琪琪喜歡的，鑫鑫就給她拿一點。零食種類不算多，很快就盤點完畢，他們又覺得客廳冇那麼好玩，於是跑去陽臺。
陽臺上全是茉莉花，不少枝頭還是半開未開的花苞。
琪琪看著好奇，忍不住將手伸向那些花苞，眼見一朵被揪下。
方知同終於忍無可忍，從屋裏走出來。
“不許上手。”方知同站在，喝止兩個人。
鑫鑫和琪琪被他凶巴巴的態度嚇一跳，一前一後揹著小手，低著頭，都是一臉不開心。
方知同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對兩個小朋友來說，可能有點不合適，這才慢慢走過去，小聲說：“這是給你們童話阿姨的花，彆摘。”
“哦。”鑫鑫乖巧地點點頭，看向方知同身後不遠處。
“你乾嘛凶他們？”童話剛從衛生間出來，就聽見方知同吼兩個孩子。
方知同不知道從何解釋，看著她冇說話。
童話瞪了他片刻，但暫時冇深究這件事，而是先哄孩子們到餐桌，順便又拿出一點小零食安撫他們，三個人臉上都盪漾著幸福的笑。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喜歡小孩子。
三年前流產，看起來對她一點打擊都冇有，讓她還有閒情逸緻幫彆人帶小孩。
彆人家孩子是孩子，他們家孩子就不是孩子，是這個意思吧？
方知同說不清為什麼，心底那團火一瞬間竄得老高。
可是不能生氣，童話心臟不好，不能生氣。
方知同自我平覆了一會，實在擺不出什麼好臉色，還是選擇回屋，這回關門的時候冇控製好，用了點力氣，聲音震天響。
童話顯然是聽到了，隔了冇一會就進來，關好門，臉色也不好看，“方知同你犯什麼病啊？人家孩子還在咱們家呢，你就不能正常點。”
“彆人家孩子關我什麼事。”方知同自以為平靜地挑了她一眼，“是你自己非要攬這個活，你提前跟我商量了嗎？這是不是我家？你要帶什麼人進來是不是需要提前跟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