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同
算了,她不會問的。
方知同自我平覆了一會,最後用紙巾按了按眼角,狠狠扔到垃圾桶。
這頭孔歡的電話已經結束通話。
方知同回屋拿電腦,獨自想辦法。
公眾號後臺不是可以投訴嗎?
投訴成功是不是可以暫時關閉一段時間。
方知同想到這裏,真的開始研究起投訴流程,每一項都按要求填好資訊。
可纖長的手指徘徊在回車鍵上方許久,還是冇能敲下去。
衛生間傳來洗衣結束的聲音,像拉長的警報聲。
方知同嘆口氣,先合上電腦,去拿衣架,準備晾衣服。
路過童話那屋,刻意放慢腳步,仔細聽了一耳朵。
裏麵安安靜靜,一切太平。
真難受。
他自己胡思亂想了四十多分鐘,裏麪人像冇事人一樣。
方知同快走兩步到洗衣機麵前,開啟蓋子。
攪在一起的衣服結成一塊又一塊疙瘩。
這就是童話洗的衣服!
之前說了多少遍,讓她迭迭放洗衣袋,偏不聽。
又不是冇給她買過。
還有這個顏色,深的淺的怎麼都在。
還好這是冇有掉色的。
方知同越看越生氣,衣服也越拽越用力,架在衣架上使勁扽展,水珠蹦出的聲音,啪啪響。
屋裏終於傳來一丁點動靜。
童話隔著門扯嗓喊他:“能不能小點聲啊,我在忙。”
“在忙……”方知同小聲嘀咕著,故意更大聲地展了一下衣服。
又是在忙。
她從來就冇有一次,在他難受的時候不是在忙。
當年他闌尾炎住院,手術之後童話陪床,一整晚都冇怎麼睡,一直在搞她的畢設。
術後不能立刻喝水,嘴脣乾得要命。
醫生說實在口渴的時候可以用棉簽蘸水在嘴唇上抹一抹。
童話當著醫生的麵給他餵了一棉簽的水,然後就再也不理他。
方知同啞著嗓子喊她一句,可她坐得遠遠的,像是冇聽到,滑鼠還是點得劈裏啪啦響。
他嗓子疼得冒煙,聲嘶力竭也喊不出。
他們從小冇有家,也冇有愛一個人的經驗,隻能依賴彼此的摸索。約法三章就是童話的一次新探索。
約法三章第三條,就是要求方知同以後都要穿童話給他挑的衣服。
當時方知同冇懂,但也冇反駁,隻是反問她:“為什麼?”
童話饒有介是地在他懷裏答:“就當是在你身上蓋個戳,昭告天下,你是我的男朋友。”她捧著他的臉,一吻落在唇角,“讓我炫耀一下。”
炫耀……
當時冇覺得這個詞有什麼。
但是之後每每回想,方知同都覺得無比刺耳。
她根本不愛他,隻是為了一種炫耀。
方知同是最不喜歡炫耀的一個人,可那時候感情上頭,還是陪她做了一切她想做的事。
陪她上課,秀恩愛。
陪她吃飯,秀恩愛。
陪她去看海,還要給她拍各種照片放朋友圈,秀恩愛。
秀恩愛到底有什麼用啊,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水喝?還是能治好她的病?
細思起來他跟她在一起的日子,甜蜜中永遠伴隨著一絲窒息。
可即使覺得窒息,方知同也冇拒絕她。甚至為了哄她,還說了那麼幾次喜歡。
說來諷刺,他現在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還都是童話精心挑選過的。
怎麼想他都像是童話的一條狗。
方知同不能再站在陽臺邊,多一秒都覺得難受,隻能加快腳步先進廚房,準備安排今天的晚飯。
早飯童話冇怎麼吃好,方知同看著那堆剩飯難受了好一會,都倒了。
孫阿姨不在家,午飯方知同本來想點外賣,可反覆糾結了快半小時,還是怕童話不喜歡又吃不下,於是罵罵咧咧親自下廚。
童話喜歡吃的菜一共就那麼幾種,方知同也就會那麼幾種。
好久不做飯,又怕做不好,方知同每做一步都要看一眼手機上的菜譜,再嚐嚐味道,前前後後忙活了足足四個小時,結果就換來童話一句“難道還是你做的?”
在她心裏,給她做飯,還做得都是她的口味,看起來特像討好吧?
方知同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就是低三下四。
午飯已經這樣,就算了。晚飯無論都不能按她的口味來。
方知同的手在調料區掃了一圈,拿了一罐乾辣椒下來。
做辣菜,讓她吃不了?
念頭剛起,又放棄。
她不是才說,最近能吃點辣了嗎?
那就再辣一點呢?
方知同把乾辣椒換成另一罐小米辣。
開蓋聞了聞,好久冇用過,味道倒是還算新鮮。
但是太辣了,連方知同自己都忍不住咳了兩聲。
這個不行。
她肯定吃不了一點。
小米辣又放下。
方知同對著櫥櫃楞神。
他不就是想讓她吃不下嗎?這時候怎麼又猶豫了?
方知同的手撐著櫥櫃門,長舒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童話還冇動手術,心臟隨時可能出問題,藥不能停,怎麼吃辣?
你是要害死她,還是怎麼樣?
方知同閉上眼,突然想給自己一巴掌,好好清醒一下。
他明明那麼怕童話難受,可為什麼每次吵架的時候,又莫名其妙想動傷害她的念頭。
大概是他這些年受的苦實在太多,想找點平衡?
算了。
這樣是不對的。
方知同終於關好了櫥櫃門。
理智占據上風。
他站到水池旁,穿好圍裙,還是老老實實洗菜花、西紅柿,順便處理一盒內酯豆腐,一會做湯用。
這次說什麼也不願意像午飯那樣跟準備供果一樣仔細地做了。
敷衍敷衍算了。
簡單的家常小炒做起來很快。大約半小時後,菜品上桌。隻剩米飯還燜在鍋裏。
這時候叫童話正正好。
方知同湊近童話門邊,正準備敲門,就聽見裏麵的電話聲。
童話正在跟對麵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不好意思麻煩了”,語氣溫柔得像一隻小綿羊。
方知同仔細又聽了聽,從對話判斷,對方應該就是昨天上門的小鐘。
離譜。
昨天都給人欺負成什麼樣了,現在還這樣說軟話。
她怎麼從來冇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過話?
所有的好脾氣全用在外麵,有什麼用?
方知同嘆了口氣。
一隻小綿羊,怎麼能把退款的事情處理好?
他坐到飯桌邊,手指不安地輕敲著桌麵,心裏麵盤算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用手機撥出了物業的號碼。
“您好,物美物業,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幫助?”
“您好,最近我們經常被小區裏麵一位戶主電話騷擾,能幫忙跟對方說一下嗎?不要隨便乾涉彆人的生活。”方知同的手指蜷起來,攥成拳。
“好的先生,是哪位戶主?”
“不知道,但有電話,你們是不是能查?”
“冇問題,您說下號碼。”
方知同背出了一串電話。
昨天看小鐘自擬的那張賠償單上,寫了她的號碼。
對於一個數學係出身,天生對數字敏感的人來說,電話號碼這種長度的數字,看一眼就能背住。
物業很快查到“鐘顏”這個名字,並表示會跟她進行溝通。
“麻煩儘快,謝謝。”
方知同結束通話電話冇多久,童話就從屋裏走出來,皺著眉坐到飯桌邊,“電話打到一半,對麵說物業找,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這個點,正吃飯呢,物業打電話?”
“少管閒事,先吃飯。”方知同裝傻去廚房盛飯。
童話皺著眉,冇答他,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衣服晾完了?”
“晾完了。包括你內衣。”方知同吃著飯,假裝漫不經心地說。
“我內衣?”童話嗆咳幾聲,“我冇洗內衣啊。”
“那個絲綢的。”
“那是外穿的,吊帶。”童話比劃著自己的胸,語氣半開玩笑地說:“你是不是傻?”
方知同極力剋製了一會,還是冇忍住朝她胸口看了一眼。
不算豐滿但很有型,加上吊帶裏的墊胸,可能美得剛好。
越想越氣。
他當然知道那是吊帶。
但叫他承認童話穿著那樣的吊帶在美國過得十分開心舒適,完全把他和這段婚姻拋之腦後,比童話罵他傻,更讓他難受。
“誰傻?”方知同認真起來,停下筷子,故意看她,腦子裏那些不理智的話,話趕話似的全跑出來,聲音也不自覺大了不少,“那麼多正經衣服你不穿,就非要穿這個?”
“不是跟你說了少管我?”童話被他的話一激,眼睛瞪圓,下意識昂起頭。
方知同白了她一眼,低頭,吃飯。
他還有更難聽的話,隻是還能忍住不說。
“這叫時尚,你懂不懂?你真是混娛樂圈的嗎?”童話歪著頭看他。
“時尚……”方知同仔細咀嚼著這兩個字,連同乾巴巴的米飯一起,噎在嗓子眼,“那你下回彆穿,光著出去,更時尚。”
童話停筷,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方知同,就差幾天離婚了,說好了不吵架的。我不想吵。”
“誰想吵?”方知同反問。
童話再次深呼吸一口氣,像是努力平覆但是失敗,最後還是從座位起身,“你這做的什麼飯啊真難吃,是人吃的嗎,你自己吃吧。”她平靜說完,鑽進衛生間洗手。
她確實冇像往常一樣,大吼大叫吵得不可開交,但短短一句話,直接原地走人,對方知同來說,比她直接吵出來還讓他難受。
方知同看著辛辛苦苦做好的飯,又憋了一肚子火。
童話吃不下,他也吃不下。
飯菜端到廚房,方知同想直接倒掉,可端到垃圾桶上空,又反悔了。
萬一一會童話心情轉好又想吃點呢?
算了,她都說難吃了,肯定不會再吃。
可她晚上吃藥,不能空腹……
算了,不能空腹又怎樣?
她這麼大人還能餓到自己?
家裏什麼零食冇有。
餐盤傾斜,眼見菜進垃圾桶,方知同手一頓,又把它們救了回來。
還是留著吧。
她這兩天都冇怎麼好好吃東西,光吃零食怎麼行?
糾結完畢,飯菜蓋好保鮮膜,暫時放進冰箱。
方知同過去擦桌,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把手擦乾又去開門。
門後麵站著一個小男孩,六七歲的樣子,瘦瘦的,眼睛機靈地盯著他看。
“你找誰?”方知同很難對小朋友有個好態度,能忍住正常交流,不那麼明顯地發抖,已經很不容易了。
“請問,童話阿姨是住這裏嗎?”小朋友問。
“是啊。”聽到動靜的童話從衛t生間小跑過來,看見男孩,自來熟一般拉他進屋,“鑫鑫你怎麼過來了,快先進屋。”
鑫鑫……
叫得好親切。
是不是隻要對這個世界上除他以外的人,童話都能這麼溫柔體貼。
方知同看男孩的眼神,莫名生出幾分不待見。
“你媽媽呢?”童話蹲下問他。
“媽媽在家。”鑫鑫揉了揉眼睛。
方知同才察覺男孩的眼睛有些紅,像是剛剛哭過。
“媽媽在家怎麼了?妹妹呢?”童話又問。
男孩冇答,哽咽半晌說不出話,趴在童話肩頭,爆髮式地嚎啕大哭。
方知同本來就對小孩有牴觸,現在看見小孩哭,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童話卻像很有經驗似的,抱著孩子,“哦哦”地哄,還知道偏過頭,朝方知同使眼色,小聲指使:“紙巾。”
方知同拿來紙巾,遞給她。
童話給男孩擦眼淚,“不哭不哭,我們是小男子漢呢,我們不哭。跟阿姨說,家裏怎麼了,是不是媽媽叫你來的?”
男孩抬起頭,猛地搖了搖,“是我自己要來的。我爸爸要殺我媽媽。我好害怕,是我自己逃出來的。”
“啊?”童話的表情現在纔有點不對,“阿姨跟你去看看,彆怕啊,彆怕。”童話鬆開男孩,回屋拿上手機就往外走。
“真要去?”方知同跟到門口,還冇搞清楚情況。
“就去看看。”童話站在電梯口說。
“萬一有危險怎麼辦?”方知同拉住她胳膊。
“不用你管。”童話掙開他,一個人拉著鑫鑫進電梯。
是,他不管。
他不管誰管!
方知同在心裏賭氣似的答,臉上的表情應該也不好看。
可是雙腳不受大腦控製,搶先一步,已經邁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