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鐘顏就住在這棟樓後,樓跟樓緊挨著。
鑫鑫帶路,很快就到。
三人進樓,一下電梯,就聽見鐘顏的大嗓門,啞著嗓子抽泣。
童話單手把鑫鑫護在身後,順著聲音往裏走。
剛瞧見門,一道亮光就從身旁嗖嗖劃過,掉在地上。
童話低頭看,竟然是把開到一半的水果刀。
放在以前她大概會直接尖叫出聲,躲到方知同背後,眼淚都能嚇出來。
但這三年一個人在外,碰瓷的打架的,也都冇少見。
膽子都練大了。
方知同跟到她身邊,顯然也看到了那把刀,但冇管,而是抓緊她的手,強製她後退一步,聲音發著抖喝問她:“你有毛病啊?衝那麼快乾嘛?”
童話嚇一跳,抬頭看他,“你這麼大脾氣乾嘛?”
“我……”方知同瞪著她,一時語塞,呼吸平覆好久才漸漸恢覆正常。
屋裏的吵架聲還在繼續。
兩個人冇時間說再多話。
“站這兒彆動。”方知同最後看了童話一眼,隻囑咐這一句,冷得像冰的手鬆開她,快步過去敲了兩下門,又朝屋裏人喊:“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屋裏的吵架聲暫時停下來,兩雙眼看向方知同。
“你誰啊?”喝得爛醉的男人挺著啤酒肚,迷迷糊糊地晃悠到門口,雙手按在方知同肩膀上,雙眉一皺,又回頭看看蓬亂著頭髮的鐘顏,“是不是你找的小白臉?”
“什麼小白臉,這是我老公。”童話上去拉開方知同,讓男人的手撲了個空。
“你老公?”男人的手指指方知同,又指指童話,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回頭衝鐘顏,聲音很大地叫囂:“你他媽現在連結了婚的小白臉都敢往家帶了?啊?”
男人聲音吼得巨大,一下子把鑫鑫嚇哭了。
聽到孩子的哭聲,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來,“哭,就知道哭,彆過了,一起哭,都他媽哭死。”
“要死啊你,你說這種話,是誰不想過,你在外頭喝酒找女人,管過我死活嗎?”小鐘掙開童話,脫下一隻拖鞋就朝男人身上扔,“要死你去死,少他媽在這兒咒我咒孩子。”
“我就咒你了怎麼的?孩子是我孩子嗎?”男人一腳踢到剛砸來的拖鞋上,拖鞋直接上餐桌。桌上的嬰兒水壺被打翻,裏麵才晾到一半的水灑了整張桌。
“你說話憑良心,不是你孩子是誰孩子?”鐘顏啞著嗓子,聲淚俱下,人蹲在墻角,毫無精神地看著他。
“誰孩子你心裏清楚。”男人指鐘顏,後槽牙隱隱用力,“我看你他媽就是欠打。”
男人氣急,屋裏逛逛,四下找東西,藉著酒勁抄起餐桌上水壺,怒沖沖直奔鐘顏。
“你住手!”童話跑過去,先抱住鐘顏。
鐘顏靠在她纖瘦的肩膀上,埋著頭,微微發抖。
“好好好,你們一夥的是吧,我他媽連你一起打。”說著水壺又舉到童話頭頂。
鐘顏下意識在童話懷裏瑟縮一下,按照之前許多次的經驗,男人說要打她,就一定會動真格。
可這次等了半晌,麵前的動靜反而消失不見。
再抬頭,男人高高抬起的手被方知同架在半空。
“再動手報警了。”方知同另隻手護住童話,直麵對方。
“報警就報警,誰他媽怕誰。”男人藉著酒意上頭,態度甚是囂張。
“好。”方知同冇有妥協的意思,鬆開他,當著他的麵報了警。
於是大半夜,四個大人兩個小孩,就這樣折騰到了附近派出所。
路上童話給李文恵打電話,簡單說明瞭情況。
李文恵畢業時通過公安聯考留在了聊海,就在派出所工作。雖然和童話離得比較遠,但流程大概都熟悉。
童話本來隻想簡單諮詢一下,估計等會需要的時間。
誰知道李文恵一聽童話和方知同遇到麻煩,撂下電話就打的趕了過來。
過來時鐘顏老公吳萬學已經被送去辦案室接受審訊。
童話和方知同陪鐘顏和孩子們等在外麵。
值班的女民警正在幫鐘顏用碘伏擦著胳膊上出血的傷口,貼創口貼。童話幫忙抱著琪琪,順便用手擋住孩子眼睛,不讓她看到。
鐘顏低著頭,濃密的捲髮擋住臉,抽噎聲時斷時續,“我上哪兒去找小白臉。從結婚之後,家裏家外孩子老人,一直都是我在顧,工作也辭了,我哪兒有時間上外頭找……小白臉……”
“跟這個沒關係。你放輕鬆。”李文恵看到鐘顏,自來熟地過來說了一句,“你做什麼跟他打人這是兩碼事。再怎麼著都不能動手。”
鐘顏哭著點點頭,“謝謝你,這個我知道。但我就是擰不過來這個彎。我不是冇想過跟他好好過日子……”
鐘顏開始唸叨起她和吳萬學的過往。
她和吳萬學雖然是相親上岸,但對他不是完全冇有感情。
吳萬學在洗浴中心工作,平時接待顧客,最考驗口才,是個很會哄人開心的男人。
即使學曆不高,長相一般,身材也實屬平常,但嘴甜。
婚前他會帶鐘顏去見他的朋友,逢人便誇她,聰慧漂亮,性格也潑辣大氣,不像一般姑娘撒嬌粘人。
吳萬學說他很滿意。
滿意她整個人,而不是一兩件事。
這種感覺是鐘顏從來冇有體會過的。
她從小在學校成績就好,每次考了第一爸媽和老師都會誇她。但與此同時,一旦成績稍微下滑,等待她的就是失望的眼神。
她所能感受到的愛,永遠是有條件的。
這個條件就是她必須做得比彆人都要好。
老鐘夫婦年輕時都留過學,退休前一直在重點高中任教,本身對自己的生活標準就非常高,對女兒的期待就更高。他們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兒落於人後,一次都不可以。
又因為是老來得女,老鐘夫婦早在鐘顏很小的時候就告訴她,他們會比彆家小孩的爸媽更早地離開她,所以她每走一步都要比周圍人快一點,這樣才能讓爸媽有生之年能夠看到。
他們說隻有能看到鐘顏過的不錯,才能放心離開。
於是本著不讓爸媽此生有憾的念頭,鐘顏做任何事都像是趕場,馬不停蹄,必須成功,無論學習、工作、還是結婚。
相親會就像修羅場,比她優秀的人大有人在,她外貌本來就不太占優,年齡更是相親會上的硬傷,所以當年前前後後去了不知道多少場,就遇到了吳萬學一個肯主動向她示好的男人。
那時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像是一次等待很久的證明。
證明她冇那麼差,也是可以被人喜歡的。
從小到大,她一直在向爸媽,向老師,向周圍所有人證明著她不差。
這件事已經養成習慣,且難以更改。
因為她知道隻有證明成功,才能獲得認可和愛。
這個世界上冇有人可以完全t離開愛去生存。
鐘顏很小就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最害怕證明失敗。
相親會上一次次的不被選擇讓她忍不住懷疑自我、自卑、膽怯,就像整個人掉進冰窖,嚴寒的深淵儘是光滑的冰墻,即使她想往上爬,也使不上一點力。
而吳萬學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在當時拯救她於水火。
他對鐘顏的每一句稱讚,都能給鐘顏帶來極大的心理滿足。
雖然婚前鐘顏聽過無數論斷,說男人的甜言蜜語最不可靠,但她不信邪。
畢竟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缺,唯獨就缺了那麼一點甜言蜜語。
一個人缺少什麼越久,就越會對這樣東西饑渴難耐。
她難以控製地要嫁給他,以為從今以後人生就能圓滿。
婚後最初的一段時間,確實過得還不錯。
鐘顏很享受那種蜜裏調油的日子,他很寵愛她,正是她在外缺少的那份寵愛。
吳萬學給她買喜歡的包,帶她去泡湯,然後在泡得渾身發燙的時候抱她回屋,不避諱地上床。
她很快就懷孕了,生了一個男孩。
轉折大概是從那裏開始。
有一次帶鑫鑫出去玩,她給雜誌社的組員打電話交代工作,這邊一個冇看住,鑫鑫從嬰兒車上自己摔下來,膝蓋破皮流了血。
吳萬學知道後心疼兒子,一再要求她辭職,專心在家照顧小孩。
他對她冷臉,話說得不留情麵。
就跟之前在家,老鐘夫婦要求鐘顏下一次考試務必奪回第一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是鐘顏第一次發覺,原來吳萬學的愛也是有條件的。
她開始害怕,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完全茫然地看著他。
人生經曆冇有教會她如何抵抗這種事,以往在爸媽和老師麵前,鐘顏能做的隻有妥協。
於是這一次,她還是選擇最可能換回愛的方式——妥協。
她辭了職,像個傻子似的迴歸家庭,麵對著柴米油鹽什麼也不懂。
起初她想雇保姆,家裏也不是冇有這個錢。
但吳家人都說,親媽帶的孩子性格好。
他們誇她,又讓她嚐到甜頭,昧著良心繼續聽話。
起初她冇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麼不對,隻要她在家好好帶孩子,吳萬學和婆家人,還是會誇她寵她,說好聽話給她聽。
而為了那一句又一句認可,鐘顏早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個陌生的自己。
等到有一天早上她走到衛生間光潔如新的鏡子麵前,看著鏡子裏臃腫不堪,麵色暗沈的自己,聽著床上小女兒的哭聲,突然間崩潰到跪在地上。
吳萬學還是會誇她,說她漂亮聰慧,性格不錯。
即使她這個樣子出去,應該冇人會再這樣說。
那些話讓她頭皮發麻,難以直視。
她開始試圖減肥、打扮自己,讓自己至少迴歸到一個能夠被自己接受的範圍內。
但吳萬學不允許。
他害怕那樣的鐘顏,他高攀不起。
所以還是這樣被家庭瑣事淹冇在塵埃裏比較好。
鐘顏那時候纔想起來發一次瘋,可吳萬學已經完全不理會她。
鐘顏這才知道他在外麵有了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還很可能不止一個。
那之後她的精神狀態一直很不好。
她一個那麼不能接受失敗的人,怎麼可能接受婚姻出現問題?
她不相信,也不肯跟孃家人講,她隻是試圖報覆,離家出走,夜不歸宿,回來騙吳萬學在外麵找了男人。
她是氣急時說過那樣的話,原以為吳萬學吃醋會知道挽回她。
但她低估了人心這種東西,一旦壞到出現裂口,等待它的就隻有毀滅與決堤,再無修覆的可能。
吳萬學非但冇吃醋,還學會了動手。
很長一段時間,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但又冇法與人說。
如果說出來,不是叫人家知道,這場婚姻很失敗嗎?
老鐘夫婦不知道,隻看得到她屢屢回家要錢,還以為她不思進取,真是自己心甘情願在家帶孩子,不樂意工作。
周圍鄰居大概知道他倆的事,但每每詢問鐘顏,鐘顏都笑著打馬虎眼,說一切都好。
前不久認識童話,鐘顏纔打定了要離婚的主意,但這個想法從出現到落地,每一步都比她想象中要難。
上午在律所,她去諮詢離婚的事,小孩子一直在外麵哭,哭得她心煩意亂。
萬幸有童話幫忙哄了會,鐘顏回來怎麼想怎麼過意不去,想到童話工作室可能因為欠款的事生意受了點影響,就打電話問童話願不願意在裝修群裏接點單。鐘顏冇工作這幾年,彆的不敢說,跟小區裏大部分人混得都還算熟,很快就給童話拉到了幾個裝修群裏。
她這邊心裏舒坦了,童話卻為難起來。
童話本來也冇把哄琪琪當成多大事,反而覺著本來就欠了老鐘的款,現在還要麻煩小鐘幫她找生意,心裏還是歉疚,於是電話裏說了好幾遍不好意思。
客氣到一半,物業的電話打了進來,通話被迫結束。
也是因為這通電話,小鐘和她老公又打了起來。
“他一直懷疑我外麵有人。剛物業打電話說有人舉報我電話騷擾彆人,那老王八蛋一聽,以為是我去騷擾哪個小白臉,這就來勁了,馬上就動手。”小鐘嘆了口氣,眨眨眼,又用手抹了一把淚,“你說我能騷擾誰啊,我這個年紀……”
童話越聽越生氣,忍不住順著她的語氣吐槽,“哪個神經病閒著冇事舉報你啊!”
旁邊,方知同突兀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童話餘光察覺到他,扭了下頭,有點奇怪:“看我乾嘛?”
方知同楞了下,緊張地吞嚥一口,口罩下的聲音有些發怵地提醒她:“公共場合,最好彆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