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同
“冇哭。就是這兩天眼睛有點不舒服。”方知同迅速轉身,看向一旁,“你忙你的,衣服洗好我來晾。”
他去客廳,坐在沙發上,麵朝陽臺。
目前隻有這個地方,算是家裏為數不多可以暫時躲避的地點。
他不想童話看到再多,關於他莫名其妙的眼淚,還有心裏的想法,隻能暫時這樣說。
“那我去忙退款了,晚飯前彆打擾我。”童話回主臥,特意在門口跟他打了聲招呼。
“好。”方知同平靜地回她。
門被童話關好了。
她一直都是這樣。
一到忙工作的時候就特較真。
大學的時候,有一次,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一個人趴在酒店的床上,畫圖畫到淩晨三點。
方知同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是開啟小夜燈,湊到她跟前,“睡覺。”
“忙著呢冇看到?”她語氣強硬地敷衍他,推他的腦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方知同貼近她,手扶上她的腰,從腰線摸到髮梢,摟住她,打算陪她畫一會,可惜頭一低,正好看到電腦上設計圖的存稿標題——肖川作業4。0。
“給彆人畫的?”方知同鬆開她,直起身。
“嗯,幫同學做個作業。”童話皺著眉,像是遇到了什麼難題,正在思考。
“同學?”方知同重覆她的話。
她明明可以直接說肖川,方知同又不是不認得,但偏要此地無銀三百兩,說什麼同學。
方知同大概明白了,不再多問,背過身去睡。雖然睡不著,但還要裝得像模像樣,就這樣憋了半小時的火,方知同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問:“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哎呀,女同學。”童話再次推他的腦袋,“趕緊的,睡你的覺吧。”
方知同再度轉身,這回是徹底睡不著。
她騙他,還騙得那麼熟練,那麼理直氣壯。
很難不叫人懷疑,之前是不是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也是騙局。
她為了肖川不睡覺。
她為了肖川不睡覺。
她為了肖川騙他,還不睡覺。
同樣的話方知同腦子裏過了幾千幾萬遍,人彷彿變成了覆讀機。
第二天早起,方知同眼睛腫腫的,童話倒睡得小豬一樣香。
方知同從被窩裏起來,看到手機上發來一條訊息。
淩晨六點,童話:【我剛睡,早起彆叫我。飯你自己去吃。】
後麵跟了一張小熊比心的麼麼噠表情包。
好假。
好虛偽。
方知同從來冇覺得一個人能在人前人後裝得這樣絕。
他強壓著怒火,裝作冇事人一樣,自己起來,自己去樓下便利店買早餐,吃了冇兩口,吃不下,但又捨不得扔,隻好帶上來。
酒店床邊,他攥著早點塑料袋,刷手機轉移註意力。
可不管怎麼努力平覆,都還是很生氣。
童話就是這時候醒的,跟往常一樣,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湊近趴在他背上,再瞇一會眼,聲音軟軟地嘟囔一句:“抱我。”
方知同楞著冇有動。
“抱一下,我好睏啊。”
“困不是活該,叫你晚上熬夜?”方知同冇好氣地說。
“乾嘛,”某人帶著睏意撒嬌說,“你冇看到我給你的表情包嗎?”她湊到方知同耳邊,小聲問:“好不好看?”
“就那樣吧。”方知同不樂意給再多迴應。
“什麼叫就那樣?”童話從他身上離開,現在才認真起來,委屈看著他。
“我不太喜歡錶情包,有事說事就好。表情包看著很煩。”方知同低下頭,繼續刷手機,有一搭冇一搭地回。
童話冇吭聲,過了很久才從另一側下床,鑽進衛生間,一個字也冇說。
那之後她好像確實冇再給他發過表情包。
這樣也挺好。
有事說事也挺好。
就像剛纔她說的那樣。
離婚嘛,還是要條理清晰一點。
問她回國有冇有想做的事情乾嘛?
就算有,她會願意跟自己一起做?
她不是已經給出否定的答案了嗎,怎麼還不死心?
方知同嘆了一口氣,望著陽臺上密密麻麻的二十來盆茉莉花,雖然它們當中的大多數這個季節還是花苞,但已經能有撲鼻的香味悠悠傳來。
那還是很久以前,童話無意間提過一嘴,喜歡茉莉花。
方知同工作忙的時候冇顧上,後來她走,才記起來買。每次想她的時候,就買一盆回來,買來了就好好養。
起先養的隻是一盆,冇那麼費精力,看著也不算難受。
但誰知道後來一養這麼多,已經到了他每每回家,不得不看見的程度。
他對她的愛,還不夠明顯嗎?
還需要問,還需要確認,還需要一遍遍跟他強調結婚證帶在身上這件事?
就是想看他丟人吧!
想看他卑微地愛她,特彆是在她根本不愛的時候。
能那麼輕鬆說出的“愛你”,可能是真心的嗎?
方知同自嘲一會,越想越窩囊。剛剛居然有那麼一瞬間,他再度相信,童話口中的“愛”,是真的。
他又上當了,還是上當而已。
這種隨隨便便的愛,即使結婚了又怎樣。
可就算是這樣,已經卑微難受成這樣的自己,事到如今還在心疼她……
就因為她說,以前炒菜的t時候哭過,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率,可能是真的哭過。
方知同說不上為什麼,但眼淚還是有些失控地落在眼角。
那時候他在乾什麼,為什麼不給童話打個電話,問一句。哪怕安慰兩句,現在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受。
真是瘋了。
就算不相信她的話,他還是冇辦法接受她受傷。
明明三年前非要離開的人是她,不相信他不肯把那些委屈告訴他的人也是她,既然知道跟他結婚不快樂,還非要答應他的人,也是她。
冇必要為她擔心,她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剛纔,隻是平靜說出來而已。
你冇看到她在笑嗎?
她笑得多開心,像講樂子一樣。
方知同從茶幾上抽出紙巾,按了按眼角,揉成一團,迅速攥在手裏。
但是怎麼就這麼難受?
方知同捂著胸口,每一下呼吸都痛得要命。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要懷疑心臟病會傳染。
他站起身,稍緩一會,回自己屋,拿出那隻剛剛取回來的白色塑料瓶。
那是藥,精神科醫生開的,緩解焦慮的神經調節性藥物。
雖然現在還不是吃藥的時間,但還是先吃上為妙。
為了防止在童話麵前露出任何破綻,就像這次的結婚證一樣。
方知同開啟自己屋的衣櫃,拉開另一處抽屜。
抽屜冇有密碼鎖,結婚證戶口本都壓在一床被子底下。
被子……就是買主臥雙人床的時候,三件套配送的。
他故意藏了一床,就在這邊的衣櫃裏。
之前他們去酒店,雙人間總是蓋一床被子睡。另一床放在旁邊,童話說是備用。
起初她要這樣做,方知同冇懂。
直到童話故意在他懷裏使壞地轉了半圈,含住他的上唇,笑著冇鬆口,曖昧的聲音溫潤如潮,“我聽人說,要是一床被子弄濕了,還有另一床……”
“懂得還挺多?”方知同鬆開她,雙目微瞇,嘴角難以控製地上挑。
他吻她,放她倒在床上,纔看她猝不及防地羞赧一瞬,眼神不安地打量著他,像一頭誤入叢林的小鹿。
“怕嗎?”他問她。
童話努力笑,聲音卻發著抖說:“怎麼可能?”
她發著抖回吻他,發著抖抱他,手按在他後背,冰冰涼涼。
方知同溫柔地把那隻手拿下去,攥在手心裏,暖它,纏住它,不給它一點逃跑之機。
童話伸手關上燈,手就搭在柔軟的枕頭一側,微仰著頭,半夢半醒似的看他,“那我們說好了,以後想一起睡的時候,就把一床被子藏起來吧。”
算是暗號嗎?
還是那時候她腦子不清醒隨口一說?
所以隻有方知同自己記得這麼清楚。
那床被子他藏了三年了。
這些天不知道多少次他希望童話能發現。
但現在她冇發現,自己反而又覺得慶幸。
方知同關上衣櫃門,隻把戶口本和結婚證拿出來。
有些事有些話,既然都忘得差不多,那就永遠關在角落裏好了。
方知同看著手頭的證件,現在確實不能再藏在衣櫃裏。除了這些還有什麼?離婚律師,和離婚登記預約?
他突然想到這兒,趕緊給劉慎打電話問陸微的資訊。
律所的預約在公眾號進行。
按照童話的效率,最近大概就會有所行動。
方知同檢視了一下最近的預約時間段,然後聯絡孔歡。
孔歡畢業後,從數學係改行到第二學位的計算機,目前讀博中,本科時候他身邊就一大幫計算機係的朋友,之前幫童話在表白墻控評,就是麻煩的他們。
“給你發個公眾號,有辦法幫我把預約連結後臺關一會嗎?一會就行。等我打聽好具體時間告訴你。”方知同給孔歡發訊息。
孔歡安靜了特彆久,直接一個電話打過來,語氣極具關心,“你是不是犯病了?又整這種死出。”
“冇。”方知同攥緊了手裏的藥瓶,不願意跟他多講,“幫個忙,請吃飯。”
孔歡的表情應該不太好看,方知同能想象得出,又補充:“請幾頓都行。”
“不幫。”孔歡的語氣有點嫌棄,“又因為童話?”
“嗯……不是。”方知同努力平靜地說。
孔歡相當瞭解:“那就肯定是。”
方知同語塞。
孔歡長嘆了一口氣,“底線,大哥,底線呢?為了個老婆,人家生意你都不讓做?真不怕網上爆料啊。”
方知同急到混沌的腦子才清醒過來一點,轉而又是一團糟。
他現在還怕什麼?
說起來當初他為什麼要參加綜藝?不是為了給童話攢錢治病嗎?
他真的喜歡做明星嗎?
可是她問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