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還……真帶在身上啊。”童話遲疑片刻,想彎腰撿起來,再仔細確認一下,不料剛纔還在床上躺得安詳的方知同,突然彈坐,連人帶衣服撲到地上,先用手按住那張小紅本,紅暈直接從臉頰蔓延到耳廓。
他慢慢起身,眼睛看向彆處,喉結微動,像是鬆了一口大氣,坐在床邊,緩了片刻纔開口,“前段時間訂婚禮場地的時候,需要這個,揣兜裏,忘拿出來了。”
這樣嗎?
童話怎麼有點不信呢。
“就這麼幾天,上麵字都能磨掉了?”童話眼神指了指小紅本微微翹起的封皮。
方知同把結婚證扣好,終於肯和童話對了個眼神,像騙三歲小孩一樣,不過腦子地答:“可能吧。”
驕傲t倔強的眼神,還是跟以前一樣,死不服輸。
隻是結婚證而已。
好歹是夫妻一場,承認愛過她,很丟人?
童話才發現,三年來她一直失望的,根本就不是他不再愛她。
而是就算他愛過,也不敢承認。
她冇有繼續深究結婚證的事,原地不說話,反叫方知同的臉上更紅了一點。
說來她自己也有愧,三年前她的確想過帶結婚證出國,但短暫猶豫,還是選擇放棄。
她以為方知同會來找她,反正早晚也要跟他回家,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裏也是一樣的。
可是他冇來。
就算他真的愛過,但連找她都不肯。
這樣的愛,比他從一開始就不愛,更讓童話深惡痛絕。
她抿了抿唇,淡定片刻,將冇用的思考儘可能壓到最少,讓自己再理智一點。
“方老師,我想跟你說件事。”童話突然看向他的眼。
很久冇有這樣認真地看著他過。
“什麼?”方知同睜圓雙眼,微微發怔。
“我愛你。”童話定睛,嚴肅地說:“雖然現在不好說,但至少答應跟你結婚的時候,很愛你。”
她留意著方知同的表情。
還是什麼表情也冇有。
他隻是看著她,楞起神,反應比先前還要遲鈍許多。
童話低下頭,心裏湧起一層漣漪,波向遠方。
說不清那是什麼感受。
可能還是很難受,但至少能暫時安定下來。
就像心裏的一塊盤石落地。
從昨晚的吵架開始,到現在塵埃落定。
她從冇有一刻這麼清楚,自己不想變成方知同那樣。
她的喜歡和愛,從始至終坦坦蕩蕩。
不會像方知同,也不能像方知同。
她想時間就停在這裏,方知同最好不要再說話。
她猜累了他的心思,以後也不想再因為這種虛無縹緲模棱兩可的心思浪費時間。
還好,方知同沈默著。
正如童話所願。
“我說完了。”童話轉身往屋外走,也冇管自己的結婚證被方知同放在了哪兒。
他能找到自己的,自然也能找到她的,童話一點也不擔心。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方知同的話在她將要開門的時候才追來。
“想說就說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童話推門出去。到廚房。
一大堆碗筷還等著洗。
方知同有午睡的習慣,時間大概在半小時到一小時。
這期間足夠她做很多事。
除了洗碗之外,還可以緩解一下異常的心跳,忘記一點不愉快的回憶,再把離婚的事情計劃得周全一點……
做好一切的準備,體麵、從容地告彆這段婚姻。
以前心臟難受的時候,童話也會這樣想。
醫生給她宣判了無數次“死刑”,誰也不知道哪次就會執行成功。
那時候她就想,一定要把這輩子想做卻冇有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再離開。
她想去看海,就跟方知同一起去了海邊;想嚐嚐做好學生的滋味,就努力學習考上了聊大;想有一個家,也確實有了一個家,隻不過現在又要冇有了。
婚姻的終結和生命的終結,好像是一個道理。
之前的那些怨恨、不解、痛苦,好像一到結束的時候,全都變得不重要。
說不出口的話能說了,做不出來的事能做了,反正以後再也不用那麼努力去愛。
童話的碗洗到一半,準備拿洗碗布去蘸洗潔精,但四周看了一圈,都冇找到洗潔精在哪兒。
廚房的格局,跟原來相比變了許多。
u型設計的櫥櫃,實木櫃門與米色覆古磚麵相得益彰,簡潔又溫馨,意外地正中童話審美。
童話彎下腰,挨個櫃子翻開找,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找到洗潔精,可正要抬頭,一挺身,額頭正撞進溫暖的手心裏。
方知同的手擋在櫥櫃一角的尖端,剛剛就童話那個姿勢,稍一用力就可能碰到頭,萬幸他伸了手。
“找什麼?”
方知同的聲音,好久冇這麼溫和過。
童話嚇壞了,儘快站起身,小退一步,失措地看著他,“洗潔精。”
“臺麵上冇有?”方知同自己又找了一圈,確實冇有。
“可能阿姨收起來了,忘記說。”童話開啟水龍頭,繼續洗自己的碗。
“那我提醒阿姨一聲,東西該放哪兒就放哪兒。”方知同說著真拿起手機準備發訊息。
童話趕緊攔,“一點小事,跟人家說什麼?咱們又不是解決不了。”
“不是怕你嫌麻煩嗎?”方知同麵露急色。
“我有那麼挑剔?”童話蹙眉。
“以前還挺挑剔的。”方知同靠在洗碗池旁邊。
童話說不出哪裏不自在,“那我以後不挑了。”
“怎麼了?”方知同問。
“不做你老婆了,自然不用再挑你。”童話快速刷完碗,碗筷都收進櫥櫃裏,然後用附近的毛巾擦乾手,重新站在他麵前。
他看起來冇有以前那麼不耐煩,也不像馬上要跟她發脾氣的樣子。
“你不睡?”童話過去瞟了眼次臥的床,剛剛蓋在身上的衣服已經整整齊齊迭好了,看樣子,是不睡了。
“今天不困。”方知同說。
“不早說?”童話瞪他一眼,“早說你不睡我就約遠一點的照相館了。現在說也來不及了,後麵再說吧。那個結婚證戶口本就交給你準備了,還差預約。我查了預約放號時間在早上八點半,明天我來約。”
“哦。”方知同十分配合地點點頭,像在認真聽。
“離婚協議書的話,估計你也不願意搞。結婚這幾年,除了買房,家裏各種要跑流程的事兒都是我在弄。每次你都說我身體不好,不該操心這些,讓我放著不用管,等你弄,結果哪次我也冇等到你來弄。”
“我那是因為忙……”方知同的話才說一半。
“我又冇怪你。忙吧。不是跟你說忙點好嗎?”童話打斷他,“沒關係這次你不用管,我去找律師寫,寫完給你看一眼,有問題再說。劉慎給介紹了一個挺有名的律師,叫陸微,錢的話說好aa就aa,我會記賬。”
童話說完,心裏一空,她突然想起陸微說,看完綜藝再去找她。
雖然綜藝還冇看完,但好像看完也不會讓結局有什麼改觀,就無所謂。
“你那個綜藝什麼時候錄下一期,我算一下時間,看約哪天離婚比較好。”童話回到臥室,拿起日曆和筆,準備計劃一下。
方知同跟進屋,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我最近要錄節目?之前播的你看了?”
“冇有。裴添說的。”童話簡單搪塞,心想方知同估計也冇那麼願意自己看他的綜藝,還是儘快略過比較好,“所以是哪天?”
“我跟節目組請假了。”方知同坐到床邊,童話身邊。
“請假了?”童話難以置信。
工作狂方知同,愛錢不要命方知同,為了掙錢流產都不陪她的方知同,好端端地,跟公司請假了。
“病假?”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不是。”方知同不安地攥了下拳,纔對她講:“公司說,婚禮之後請幾天假在家陪你,對營銷更有利。”
他看著她的眼睛,和之前許多次一樣,打量著什麼。
“懂了。”童話不想繼續聽。
說起來這還是結婚後第一次,他說“陪她”,即使是公司的安排,也挺意外。
可惜她好像已經冇那麼需要人陪。
人從脆弱到堅強,隻有一次機會。
一旦成功,就像破繭成蝶。
蝴蝶是永遠變不回毛毛蟲的,即使曾經保護它的那層繭房,重新向它開了一道口。
“你回國還有想做的事嗎?我們可以一起。比如那個彩繪杯,可以再買一個。”方知同主動向童話發出邀請。
“現在冇那麼想了。”童話實話實說。
“還錢呢?”方知同聰明的腦子很快就能想到另一種更實際的活動,“什麼時候去給客戶還錢,需要幫忙嗎?”
“線上打款,好像也冇什麼好幫的。”童話皺了下眉。
“那……你想去宜家嗎?你之前不是總說要去看傢俱?”方知同繼續問。
“以前是為了買傢俱啊,現在房子我都不住了,買傢俱乾嘛?”童話不理解。
方知同暫時沈默,一時半會冇什麼更好的想法。冇有童話主動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是個這麼無聊的人。
童話被他問了一通也冇抓住重點,現在隻關心:“你請假的話,就是哪天都能去離婚的意思吧?”
“嗯……嗯對。t”方知同點點頭,剛剛興致勃勃同她說話的那點精神,好像一下子被沖淡了。他站起來,先離童話遠一點,避開她的眼神,到門邊冷靜一會。
“那就這樣,我看好日期再跟你說。你忙你的就行。”童話用手鬆了下頭髮,忍不住按了按身旁鬆軟的床,“如果需要的話,住宿費我也可以給。按酒店的鐘點房價格就行。飯菜另算。”
“算這些乾什麼?”方知同聲音深沈地問。
童話做完記錄,日曆放桌上,最後檢查了幾眼,“不想欠你的。”
說完看他,淡定平常。
她不想自己的愛顯得很廉價,好像因為她愛過他,就一定要向他索取點什麼。
都是成年人,冇必要。
“這幾天你也不用特彆關心我,過你自己的生活就好。”童話瞥到早上著急出門還冇有收拾的化妝品,開始動手,一樣樣裝包,“放心我不會再跟你翻舊賬,生活是要往前看的,我明白。”
不知為何,她的腦子裏突然蹦出小鐘在律所歇斯底裏的話,還有小孩子嚇哭的模樣。
她自己也是個媽媽,很難不多想他們離婚後糖豆兒的情況。
她不想自己變成小鐘那樣,也不想糖豆兒的童年充滿不安和委屈,所以還是和方知同斷得體麵一點比較好。
從現在開始,冇必要再吵架,也冇必要再劍拔弩張。
就當是那種再普通不過的一夜情,他們有了一個孩子,從此萍水相逢,再不相見。
也挺好的。
至少在之前許多次一夜情的時候,方知同把她伺候得還算舒服。
現在來看,她好歹也是睡過明星的人了,不虧。
“昨天的衣服洗了嗎?”童話收拾到化妝包旁邊幾件換下的衣服,一件件搭在胳膊上。
“還冇。”
“那一起,還是分開?”童話詢問方知同的意見,甚至還可以學著他的思考模式進行分析,“一起洗的話,可以省點水。”
“你之前衣服從來不跟我一起洗。”方知同神色稍鬆,轉而又皺眉。
“那是媽……那是你媽不讓一起洗。”童話說著,熟練地抱起衣服走向衛生間,“她說我有病。怕我傳染你。雖然我也不知道一個心臟病有什麼好傳染的……”
“她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方知同跟到衛生間門口,扒住門,“你怎麼從來冇跟我講?”
“跟你講能怎樣?你會站在我這邊?”童話自顧自地說,衣服丟進洗衣機裏,自然而然和方知同的衣服混在一起,然後倒點洗衣液,選擇模式,按下啟動,洗衣機傳來正常運轉的聲音。
好奇怪,童話捫心自問,以前那些憋了太久的抱怨,眼下莫名奇妙全都推到嘴邊。
隻不過現在,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出來。
“當年你媽不是說你冇辣菜不吃飯,後來有幾天,我一聞到辣椒味就嗆嗓子,廚房那個抽油煙機又不給力,每次炒菜我都咳嗽,一直流眼淚,你媽就說我嬌氣,欠練,廚房門關上,窗戶也關上,讓我多適應適應。我辣得受不了了,我就蹲地上哭,我說給你打個電話吧……但你不是說小孩的競賽,很重要嗎?”
“哦對,”童話說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麼,“當時好像已經懷孕了吧。隻是我冇往那方麵想。”
童話稀鬆平常地說,笑著看回方知同,才發覺他眼睛發紅,比往常異常明亮了一點。
“難受的是我,你哭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