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方知同突然沈默,手也停住,筷子頓在飯碗上空,一動不動,凝固了似的。
“你要不說話,我就當是為我學的了。”童話自己找臺階,說完又覺得有些尷尬。
隻是先不想管它。
她現在的心情,意外地有點不錯。
好像就從知道方知同七歲那年暗戀她開始。
雖然麵前這個男人大概率不再愛她,但至少愛過。
知道這個就夠了。
心裏憋了好久的那股不服氣的勁兒,一下子煙消雲散。
童話再夾一塊沾滿西紅柿湯汁的雞蛋放進嘴裏,酸酸甜甜的口感不斷刺激著她的味蕾,享用完畢,她才發現對麵的男人,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乾嘛?”童話盯住他,才從自己滿腦子的想法裏走出來。
“冇什麼,就是有點不適應。”不知道停頓了多久的方知同,現在纔想起來繼續吃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戀了?”
“自戀?”童話撂下筷子,心頭不快。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才找回一點的好心情這麼快就被潑了冷水。
方知同吃得飛快,吃完就到廚房洗自己的碗筷,洗好出來,轉頭回屋,一路冷著臉。
童話聽到關門聲蹙了一下眉,想說的話哽在喉頭,像卡了一根魚刺。
她真的很想相信,方知同曾經愛過她,哪怕隻是在很小的時候,哪怕隻有幾天、幾小時,或者就是那麼一瞬間……
至少能顯得她曾經喜歡他這件事,不那麼像一個笑話。
可是每次她願意相信的時候,方知同的表現都會讓她產生懷疑。
童話開始不確定,剛剛的綜藝是不是看錯了,還是因為自己過度解讀……
方知同七歲能遇到的女生不止她一個,可以過家家的也不止她一個,她們會有彆的稱呼,也許真的是叫他爸爸……
童話有些頭疼,飯也吃不下去了。
她想快點離婚,還是快點離婚比較好!
剩飯收拾妥當,碗筷放到水池裏先泡著,童話洗了個手,直接去敲方知同的門,“結婚證你放哪兒了,還有身份證,戶口本,照片,這幾天準備一下。”
“什麼照片?”方知同坐在床邊,茫然看她。
“2寸證件照,貼在離婚證上的。”童話用手在空中比了個大小。
“冇有。”某人梗著脖子說。
“那一起去照兩張,我正好也冇帶。下午就去?趁你今天冇事?”童話開啟手機開始查詢附近的照相館。
“需要這麼著急?我上午在這兒拆地板累得半死。”方知同低著嗓音,極不開心地說。
“師傅拆又不是你拆?糊弄誰呢?”童話踩著卸掉地板的水泥地一路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到方知同旁邊,拿手機給他看,“附近的照相館有三家,你挑一個。”
方知同看都不看,轉身上床,背對她,“你看著辦。”
“什麼叫我看著辦,我都三年冇回來了,我怎麼知道哪家照得好看?”
“我也不知道。”方知同插著手,故意閉眼,一副不關他事的模樣,“這種東西需要好看?”
童話白了他一眼,“怎麼著,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不管彆人死活是吧?離婚可是大事,當然要照得好看一點。照片留著說不定之後還能相親用。”
“嗯。”方知同這才轉了下身,死氣沈沈地看著她,“你打算得還挺長遠。”
“當然。”童話昂著下巴,故意驕傲地說,再回頭想說點彆的,才發現某人已經重新轉身閉眼,彷彿睡著。
“方知同?”童話朝他屁股狠狠戳了一下。
某人順著勁兒晃晃,冇給迴應,活脫一頭漂亮點的瘦死豬。
算了,指望不上一點。
童話強忍著不痛快離開這屋,回臥室。
三年來她的生活都是自己一個人,什麼時候依賴過方知同。
現在商量什麼,不要商量!
童話自我安慰了兩句,開啟大眾點評,分彆瀏覽三家照相館的評論,認真看認真選,不知不覺過了挺久,才終於選定一家,現在就給那家照相館打電話預約時間。
好巧不巧,下午的預約已滿,正如方知同所願。
童話坐在床邊舒了口氣,既然照相館預約不了,那就先找證件吧。
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
如果冇記錯,結婚證和戶口本都放在衣櫃最下麵的抽屜,抽屜裝有免打孔旋鈕式密碼鎖,密碼是結婚紀念日。
現在衣櫃換了,不過同樣的位置密碼鎖還在。
結婚那天“1207”,對齊,旋轉,擰不動……密碼錯誤。
怎麼可能?
童話仔細又想了一遍,她什麼都可能記錯,唯獨這個不可能錯。
還是說,方知同悄悄改過密碼?
童話的手停在密碼鎖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氣,不上不下的。
那天她說離婚,方知同眼都冇眨地說了一聲“好”。
原來不t是因為他天生淡定。
而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結婚紀念日都不願意紀唸了,這個婚結的還有什麼意義?
童話的手涼下來,動作也變得遲緩。
不是1207,那是什麼?
她生日?1129?
試了,不對。
方知同生日,0827?
也不對。
什麼跟什麼?總不能是他這些年真在外麵養了哪個女人,愛得死去活來,連結婚證戶口本上鎖都要用人家生日?
那她死也猜不出。
童話試得發燥,坐在地上,盯著鎖發呆。
還是她低估了方知同的冷血,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又絕望。
期待還應該降得再低一點。
以前隻是不要期待他的愛,現在連他能記住自己都不要期待。
不要信彆人說他在綜藝裏表現得多麼好男人,也不要信他說什麼七歲暗戀她……
假的,都是假的!
他就是個人渣,無情無義無恥卑鄙的,死人渣!
他不愛你,冇有愛過你,你也不許再愛他,不能再愛他。
童話在心裏咒罵,一遍又一遍,越來越難聽,隻有這樣才能讓心情稍微平覆。
她蜷著腿,頭埋進臂彎,雜亂的心彷彿也在一瞬間安靜下來,手插進蓬亂的頭髮,指甲劃過頭皮,陣陣發麻。
屋外傳來腳步聲,臥室門被推開,方知同淡定地走進來。
“出去。”童話抬起頭,也淡定說。
“我進來拿個東西。”方知同一臉不解。
“被子在床上,你自己抱。”童話冇好氣。
“不是被子。”方知同拉開寫字桌的抽屜,拿走一隻小塑料瓶,通身白色,也不知道裏麵裝的什麼。
他不說,童話也冇興趣問。
“拿完就出去。”童話把頭低迴去,“我要睡一會。”
“就坐地上睡?”方知同反問。
“不用你管。”童話朝麵前的衣櫃門猛踢一腳,強製它合上。
裏麵的鎖也藏起來,眼不見心不煩。
“你怎麼回事?”方知同冇出去,故意站到她麵前來。
童話知道,他是看出來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她現在生氣得要命。
“冇怎麼回事。”童話彆過頭。
“那就彆踢我們家衣櫃,它不便宜。”方知同臉色陰沈,訓話似的。
“不便宜你彆買啊?”童話微微側過臉,陰沈的臉色像是能擰出雨點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聽什麼搞設計的老師說了一句,這個衣櫃有品位,你纔買的。我當年說想買的時候,你非說不好看。換個你能用上的人說,就好看啦?”
方知同倒吸了一口氣,很努力地平覆一下,冇說話。
童話冷笑一聲,一把拉開衣櫃門,腳尖指了指密碼鎖,昂起頭瞪著他,“還有這個,密碼多少?誰讓你換的?”
方知同冇吭聲,蹲下來,對齊數字,很快開啟,然後站起身,半是生氣地盯著她看。
童話湊近,才發現密碼四個零,“初始……密碼?”她抬頭怯怯地瞥了他一眼,尷尬得臉有些燒,“冇設新密碼啊。”
“不是之前你說的,家裏那麼多把鎖,密碼記不住?”方知同無奈的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很快又避開,大概也明白她不記得。
童話這才勉強想起來一點。
他們剛剛搬來的時候,陳昱總喜歡過來查崗。方知同怕陳昱多事,就買了幾把密碼鎖,把不想讓她看見的東西全部都鎖起來。
衣櫃裏鎖著戶口本結婚證,床頭櫃裏鎖著各類計生用品,還有童話喜歡吃的甜食,都鎖在茶幾下麵的抽屜裏……
非必要用品長期上鎖無傷大雅,但有些東西好像就不太行,就比如,床頭櫃裏的那些。
那是婚後半年的一個夏夜,童話的回憶突然打通,她記得她穿著無袖的棉料睡裙,方知同呢?穿衣服還是冇穿,她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那天的事情辦得很著急。
方知同剛從外地回來,算是小彆勝新婚。
那時候的膽子好大,童話想想都後怕。
陳昱還在家裏冇走,晚上就在對麵睡。
臥室的床,也是老舊的不行,不但擠,還會咯吱咯吱響。
但就這樣,他倆還敢在屋裏不要命地放肆,翻滾糾纏,**。
情到深處方知同去開床頭櫃的鎖……
然後,鎖打不開。
童話至今都不敢去想,那個瞬間她有多崩潰。
最崩潰的不是那把鎖,而是方知同不給。
他那時因為童話身體的原因,堅決不同意她懷孕。數學係的那點強迫癥,又讓他堅信一點點意外都不能有。
大半夜,他寧可去衛生間獨自忙碌,把童話一個人光溜溜地晾在床上,也不願意給她。
童話把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哭了特彆久,久到方知同出來,臉上的淚痕還在。
她好像確實說了很重的話,她叫他滾,滾去死,有種一輩子都不要再碰她一下。
方知同過來跟她解釋,吻她,安撫她,潮濕的手冰冰涼,按在她光滑如絲的後背上,額頭對上額頭,他給她講道理,講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要童話等。
等他攢錢等他找醫生,等他無論如何都要治好她的病。
“那如果永遠也治不好呢?”童話淚眼迷濛地望向他,“如果我這輩子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你就不愛我了嗎?”
“這跟愛不愛冇有關係。”方知同避開她的話,“今天隻是因為鎖……估計是卡住了。”
他不提鎖還好,童話心裏那點小火苗,一點即著,“誰讓你在家裏弄這麼多把鎖,一把鎖一個密碼,誰記得住?”
方知同:“結婚紀念日和生日而已,你記不住?”
童話:“我就是記不住!”
回憶停在了那次歇斯底裏的嘶吼。
童話安靜下來,好好想想。
那時不過是說氣話,倒也不是真的記不住。
怎麼方知同還當真了?
方知同站在她附近,欲言又止了好久才往外走,走出門外又突然折返回來,“還有我能認識什麼搞設計的老師?這麼多年我認識的搞設計的,不就你一個嗎,童老師?”
他的話擲地有聲,震得童話腦子嗡嗡響。
童老師……
好久都冇聽過這個稱呼。
從新婚那天開始,到什麼時候消失的?
童話看著方知同,絞儘腦汁卻就是一點也想不起來。
這好像是她記憶裏,不那麼重要的事。
結婚五年,太多的爭吵已經讓她忘記了那些細碎的美好。
方知同關好門,這回徹底出去了。
童話看看麵前那把鎖,再看看整個衣櫃,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真有意思,他怎麼好像,還惦記著她似的。
一邊在惦記她,一邊又好像不在乎她,到底在搞什麼……
算了,現在想這些冇有意義。
童話拉開抽屜,伸手往裏麵摸了摸,空空的。
本呢?各種本兒都死哪裏去了?
童話起身,快走幾步到對麵屋門口,衝著方知同,“我結婚證呢?”
“你結婚證在哪兒我怎麼知道?”方知同快速躺上床,翻了個身,故意背對她。
“ok那你結婚證呢,咱倆不是放一塊了?”童話換了個問法。
“不知道。”方知同不耐煩地說。
“不知道?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不知道。”童話走到床邊。
“我怎麼冇覺得它對你多重要?重要的東西都應該隨身帶,三年前你不應該帶它出國?現在還需要在家找?”方知同連續輸出一長串,少見聒噪得像一隻秋蟈蟈。
“我願意放哪兒就放哪兒。哦,隨身放就是在乎,放家裏就是不在乎?你好意思說我嗎,結婚是我一個人的事?它對你重要嗎?你就天天隨身帶著結婚證?”童話隨手拎起方知同搭在床腳的運動外套,使勁抖了抖。
一張小紅本就在童話眼皮底下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