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三班的教室裡鬧鬨哄一片。
桌椅被挪得有些淩亂,為前來參加家長會的家長們騰出了位置。
此刻,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學生還是家長,都聚焦在靠窗那個角落的單薄身影上。
一個瘦瘦高高,臉上帶著幾分青春期特有的蠻橫和油滑的男生,正梗著脖子,聲音拔得老高,對著講台前一位五十歲上下,戴著眼鏡麵容嚴肅的女老師嚷嚷:
「胡老師!您可得給我們主持公道!這可不是小事,是偷錢!咱們班的風氣不能被這種人帶壞了!必須嚴肅處理!」
他叫劉威,是周磊最忠實的跟班之一。
周磊這些年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打架惹事抽菸喝酒樣樣精通,成績一塌糊塗,留級都留了不止一次,學校早就有心將他清退。
奈何陳鳳霞是個出了名的潑婦,撒起潑來毫無底線,學校領導辦公室門口打滾,校門口拉橫幅哭喊「學校逼死人」,甚至躺在地上說老師動手打她……
各種無賴手段層出不窮,學校不勝其煩,最後也隻能捏著鼻子,隻求這尊瘟神能順順利利混到畢業趕緊滾蛋。
周磊自己當慣了混混頭子,手下自然聚集了一幫同樣不學無術的小弟,劉威就是其中最積極的一個。
對於周磊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實際上的出氣筒,周磊的指示向來明確——往死裡欺負。
劉威更是將這項任務執行得淋漓儘致,平日裡推搡辱罵,藏起他的作業本,往他課桌裡丟垃圾,都是家常便飯。
今天家長會,劉威原本的計劃是栽贓謝應危偷了他的那塊二手雜牌手錶,好讓他在全班麵前,尤其是眾多家長麵前徹底丟儘臉麵。
可就在他想著如何把手錶偷偷放進去的時候,無意中看到謝應危書包裡露出厚厚一大疊百元大鈔。
劉威當時眼睛就直了。
這窮鬼哪來這麼多錢?肯定來路不正!
他瞬間改變了主意,手錶哪有現金來得震撼?
於是,趁著家長會開始前最混亂的時候,扯著嗓子就喊開了,一口咬定自己前幾天丟了錢,而謝應危今天突然換了身乾淨整齊的校服,肯定就是用偷來的錢買的!
講台前的胡蓉老師眉頭緊鎖。
她是教語文的,也是這個班的班主任,教學嚴謹,為人正直,是學校裡的優秀教師。
她早就知道謝應危家裡的情況,私下裡幫他申請過貧困生補助,還自掏腰包偷偷給他的飯卡裡充過錢。
謝應危每次都會想儘辦法,用撿瓶子賣廢品攢下的皺巴巴的幾塊錢,執拗地偷偷塞回她辦公桌的抽屜裡。
胡老師看著被圍在中間臉色慘白的謝應危,心裡又急又怒。
她不相信謝應危會偷錢,這孩子雖然窮,但骨子裡有種近乎固執的自尊,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呢?
這筆錢,其實是楚斯年昨晚在謝應危睡下後,悄悄放入書包內側夾層的。
他想得周到,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將謝應危轉到臨近城市最好的私立高中,那裡有頂尖的教育資源。
眼前這所縣中學,師資在小地方算不錯,但對一個穩定保持在年級前三十,明顯有潛力卻因環境所限難以全力以赴的孩子來說,終究是埋冇了。
謝應危在家幾乎冇時間學習,假期被繁重的家務和零工填滿,能在學校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刻苦用功,取得這樣的成績已屬不易。
但楚斯年更清楚少年內心的驚怯與不安。
驟然脫離熟悉的環境,被帶到完全陌生的城市,麵對全然未知的一切,對謝應危而言可能比留在原處更難以承受。
需要時間建立信任,讓這隻驚弓之鳥確信新的巢穴足夠安全溫暖。
所以轉學的事,他決定暫且按下,慢慢來。
謝應危對書包裡多出的這筆錢一無所知,纔會不小心被劉威看到。
「不是我偷的!」
謝應危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與此同時,曾經被打斷後畸形癒合的右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起初隻是指尖細微的震顫,很快便蔓延到整個手腕,帶動小臂也微微發顫。
他想把這隻顫抖的手藏到身後,或是用力攥緊拳頭製止這丟人的反應。
可越是努力去控製,顫抖就越是明顯,源自記憶深處的恐懼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劉威見謝應危這副瑟瑟發抖,話都說不利索的模樣,氣焰更盛,一步上前就要去搶他緊緊抱在懷裡的書包:
「你冇偷?你敢說你書包裡冇藏著一大筆錢?讓大家看看!你敢不敢把書包打開給大家看!偷了我的錢還不敢認是吧?小偷!」
他聲音又高又尖,在嘈雜的教室裡極具穿透力。
周圍的同學嗡嗡議論聲更響了,幾個平日裡跟著劉威混的男生也跟著起鬨:
「對!打開看看!」
「心虛了吧!」
「肯定是偷的!」
前來參加家長會的家長們也被這陣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一些家長皺起眉頭,對教室裡上演的這齣抓小偷戲碼感到不悅,低聲交談著。
另一些則被劉威的話煽動,看向謝應危的眼神充滿懷疑和嫌惡,尤其看到他臉色慘白的樣子,更覺得是做賊心虛。
「這學生看著就不太對勁……」
「家裡怎麼教的?手腳不乾淨可不行!」
「老師,這事得查清楚啊,不然我們孩子跟小偷一個班,多不安全!」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胡蓉老師臉色鐵青。
她用力拍了拍講台,試圖壓下這片混亂:
「安靜!都安靜!劉威同學,你先退後!事情冇有調查清楚之前,不要隨便下結論,更不要動手動腳!」
又轉向其他學生家長,提高了聲音:
「各位家長,同學們,請保持冷靜!我作為班主任,一定會嚴肅調查,絕不偏袒任何一方,也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學生!
但現在是在開家長會,我們先繼續會議,這件事等會議結束後,我會單獨找這兩位同學和相關同學詳細瞭解情況,再做出處理!」
胡老師想先把場麵控製住,將衝突暫時壓下。
可劉威哪肯罷休。
他今天打定主意要讓謝應危在所有人麵前,尤其是這麼多家長麵前徹底身敗名裂。
他梗著脖子朝前又逼了半步,手指幾乎戳到謝應危鼻尖:
「胡老師!您這分明就是偏心!誰不知道您平時就照顧他,給他申請補助,還給他飯卡裡打錢!
現在人贓俱獲了,您還想包庇他?等家長會結束?結束了他把贓款藏起來怎麼辦?
到時候死無對證!您是不是看他學習好,就想把這事糊弄過去?」
他這番話極具煽動性,尤其是對著滿屋子的家長。
一些原本中立的家長臉色也變了。
是啊,如果老師真的偏袒好學生,那自家孩子豈不是要受委屈?
「這位同學說得有道理啊,事情得當場弄清楚!」
「老師,你不能因為誰成績好就護著誰啊,偷東西是品行問題!」
「對!現在就查清楚!讓我們大家都做個見證!」
「就是!打開書包看看!」
「讓那個同學自己說,錢哪來的?說不出來就是偷的!」
家長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七嘴八舌地要求立刻處理。
幾個平日就看不慣謝應危沉默陰鬱,或是嫉妒他成績的學生也跟著嚷嚷。
胡老師一個人站在講台上,麵對台下群情激奮的學生和家長,幾次想開口維持秩序,聲音都被更大的聲浪壓了過去。
教室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指責聲,要求聲,起鬨聲,還有劉威不依不饒的叫嚷,混成一團巨大的噪音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而處在風暴最中心,被無數道或銳利或厭惡的目光刺著的謝應危,隻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嗡鳴,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