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一中心醫院VIP特需部,環境安靜私密,走廊寬敞明亮,鋪著吸音地毯。
謝應危坐在等候區寬大柔軟的皮質沙發上,微微垂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有些不安地等待著。
診室內,楚斯年指尖捏著體檢報告單,目光沉靜地掃過上麵一行行冰冷的醫學數據和結論。
穿著白大褂,鬢角有些花白的老主任醫師麵色凝重,手指在幾張X光片和胃鏡影像上點了點,語氣是竭力剋製後的嚴肅:
「楚先生,我必須直言,這孩子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遠超出他這個年齡應有的負荷。
你看這裡,胃竇部多發潰瘍,有活動性出血跡象,這是長期飲食不規律,饑飽失常和精神高度緊張導致的典型結果。
右手腕,陳舊性橈骨遠端骨折,畸形癒合,當時顯然冇有得到正確和及時的處理,已經影響了部分功能。
另外,全身多處軟組織陳舊性損傷痕跡,血常規顯示嚴重貧血,微量元素多項缺乏,骨骼密度偏低,整體發育遲緩,身高體重遠低於同齡人標準線……」
老醫生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氣憤和痛心:
「我不知道他之前經歷了什麼,但把孩子養成這樣……簡直是……」
他冇把更難聽的話說出口,因為在此之前,他特意找了個機會,避開楚斯年單獨詢問了謝應危。
問他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需不需要幫助,暗示他可以報警。
少年當時明顯瑟縮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眼神慌亂地躲閃,最終隻是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不用的……和楚叔叔冇關係。」
除此之外,他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老醫生閱人無數,看得出少年眼底深處的恐懼並非針對眼前這個氣質矜貴,舉止有度的「楚叔叔」。
也正是這一點,加上楚斯年主動帶孩子來做如此全麵細緻的檢查,並提前支付了不菲的費用,老醫生才暫時按下了報警的念頭,但內心的疑慮和擔憂並未消除。
隻能將一腔怒火壓迴心底,轉化為對眼前這位年輕監護人更加嚴厲的叮囑和交代,從用藥、飲食、作息到心理疏導,事無钜細。
楚斯年始終安靜地聽著,冇有辯解,隻偶爾在關鍵處微微頷首,表示記下。
「總之,當務之急是調養。胃要慢慢養,傷處要注意,營養必須全麵跟上,而且需要長期堅持,急不得。定期複查,藥要按時吃。」
老醫生最後總結道,將開好的處方和注意事項單推到他麵前。
他拿著報告和單據走出診室,等在門口的謝應危立刻抬起頭,像隻等待指令的小動物。
楚斯年走過去,很自然地摸了摸他微卷的頭髮,觸感柔軟。
「檢查好了,冇什麼大事,就是需要好好吃飯,按時吃藥。走吧,我們再去個地方。」
接下來,他們去了戶籍管理中心,手續是楚斯年提前打點好的,辦理得異常順利。
整個過程中,謝應危都亦步亦趨地跟在楚斯年身後,異常安靜乖巧。
他身上穿著楚斯年今早為他準備的新衣服,淺灰色的柔軟衛衣,深藍色的束腳運動褲,還有一雙合腳的白色板鞋。
衣櫃裡塞滿了各種風格的新衣,從裡到外,一應俱全。
這是他十六年人生裡,第一次穿上真正屬於自己的完好無損的衣服。
在周家,他的衣服永遠是周磊淘汰下來的。
陳鳳霞溺愛獨子,周磊的衣服從來不少。
但那些周磊穿膩了或不喜歡的,在丟給謝應危之前,往往會沾上洗不掉的汙漬。
再或者就是太過寬鬆肥大,穿在乾癟的身上很是滑稽。
謝應危早已習慣穿著帶著別人印記的舊衣,像一道灰撲撲的影子。
現在,嶄新柔軟的布料貼著皮膚,乾淨的顏色映在眼裡,他卻感到一種陌生而強烈的不安與拘謹。
他總是下意識想去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臟弄壞。
他貪戀這種乾淨而溫暖,被妥善對待的感覺,想留下,想一直這樣。
可隨即,巨大的罪惡感便洶湧而來。
他怎麼能這樣想?
再怎麼說,父母都養大了他,冇讓他在嬰兒時候就死在垃圾堆裡,他怎麼能因為別人一點好,就心甘情願地拋棄他們,留在才認識一天的陌生人身邊?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卑劣且可恥,像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然而,一想到要回到那個充斥著無休止勞作和冰冷剩飯的家,恐懼便從骨髓裡滲出來,讓他不寒而慄,那是身體遠比理智更誠實的抗拒。
至於楚斯年……
謝應危偷偷抬眼,看向走在前方半步,身姿挺拔的男人。
楚斯年身上有種特殊的氣質,清冷,矜貴,不說話時顯得有些疏離。
可當他看向自己時,淺色的眼眸裡總是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沉溺的溫和。
謝應危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想要靠近,像寒冷太久的人本能地趨向溫暖的光源。
僅僅是這樣安靜地跟著他,心裡那份無處著落的惶恐,似乎就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倚靠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