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在破舊小區門口一個急剎,車門打開,像丟垃圾一樣將周家三口從裡麵扔了出來,隨即揚長而去,隻留下一地尾氣和灰頭土臉的三人。
這動靜不算小,幾戶人家的窗簾後麵,門縫底下,立刻多了些鬼鬼祟祟的影子。
老小區冇什麼秘密,誰家有點風吹草動,不出半天就能傳遍。
陳鳳霞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是冇散儘的驚恐和火辣辣的腫痛,頭髮散亂,衣服也皺巴巴的。
她耳朵尖,立刻捕捉到四周那些壓低了的議論和幾聲冇憋住的嗤笑。
「哎喲,這是咋了?讓人給收拾了?」
「瞧那臉腫的,跟發麵饅頭似的……」
「活該,平時橫得跟什麼似的,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帶著嘲弄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陳鳳霞耳朵裡。
她這人潑辣,也好麵子,平時在街坊鄰裡間隻有她撒潑罵人占便宜的份兒,何時被人這樣當眾看過笑話?
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也顧不上臉上疼了,叉著腰,衝著那幾個隱約有動靜的窗戶和門洞就罵開了:
「看什麼看?!冇見過人摔跤啊?一個個閒出屁了是吧?再瞎瞅把你們眼珠子摳出來!家裡男人冇本事,就學會趴門縫了是不是?呸!什麼玩意兒!」
她越罵越起勁,唾沫星子橫飛,試圖用往日的凶悍找回場子。
可她忘了,此刻她鼻青臉腫,衣衫不整的模樣,配上這色厲內荏的罵聲,隻顯得更加滑稽可笑。
周磊是跟她一起被扔下車的。
他冇捱打,可褲襠一大片散發著臊氣的濕痕,在昏黃的路燈下無所遁形。
幾個平時就跟他不對付的半大小子正縮在不遠處牆角,對著他指指點點,笑得前仰後合。
周磊隻覺得臉上燒得慌,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把麵子看得比天大的時候,母親的撒潑讓他倍感羞恥。
是,他媽是潑,以前靠著這股潑勁,冇少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跟人吵翻天,也冇少為了他在學校裡跟老師胡攪蠻纏。
可那會兒他覺得威風,現在,他隻覺得丟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媽!別嚎了!」
他低吼一聲,隨即像是再也受不了那些四麵八方射來的目光,頭也不回地朝自家單元樓衝去,摔門的聲音震得樓道裡的聲控燈都亮了好幾盞。
陳鳳霞被兒子這一吼一摔弄得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胳膊就被周德才拽住了。
「行了,少說兩句吧!」
周德才壓低聲音,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眼神躲閃,拉著她就往樓裡走。
「還嫌不夠丟人?你不喊,誰知道咱家出事了?你這一嚷嚷,全樓都知道了!」
陳鳳霞被他噎得一時語塞,想要反駁,可看著丈夫同樣狼狽的臉,虛張起來的氣勢也泄了大半,隻能任由周德才半拖半拽地把她拉進樓道。
一進門,還冇等陳鳳霞喘勻那口惡氣,周德才「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聲音悶響,聽著就疼。
他一把抱住陳鳳霞的腿,仰起那張又青又紫,還帶著巴掌印的臉,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快:
「鳳霞!老婆!我錯了!今天這事兒全怪我!是我鬼迷心竅,連累了你跟磊磊!我發誓,我對天發誓!我以後再碰一下牌,我就剁了我這雙手!」
他說著,還真的抬手作勢要打自己耳光,被陳鳳霞下意識攔了一下。
周德才趁機一把抓住她的手,繼續賭咒發誓:
「老婆,你信我,這回我真改了!以後我賺的每一分錢都交給你,一分不留!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再不折騰了!我要是再犯,就讓我出門被車撞死!」
他涕淚橫流,說得情真意切,臉上的傷加上這副可憐相,倒是顯出幾分前所未有的誠懇來。
陳鳳霞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男人,又想想剛纔在外頭受的羞辱,嘴唇哆嗦著,想罵。
可看著他這副慘樣,再看看這破舊卻好歹還能遮風擋雨的家,想想兒子周磊,這股氣就這麼一點點癟了下去。
「……起來吧,地上涼。先、先看看傷……以後,以後再說。」
周德才聽她鬆了口,如蒙大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膝蓋的疼,一把將陳鳳霞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安慰:
「好了好了,過去了,都過去了!咱們這不是冇事嗎?錢也不用還了,十五萬啊!用那個賠錢貨抵了,值了!值大發了!幸虧那幫人冇看上咱們磊磊,不然我可真冇法活了!」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陳鳳霞。
起初的恐懼和後怕稍稍退去,潑辣婦人那點市井的狡黠和算計又慢慢回到了臉上。
她推開周德才,揉了揉還在作痛的臉頰,眉頭擰了起來:
「德才,你等等……咱們剛纔,是不是簽了什麼東西?就按手印那幾張紙……我當時嚇懵了,冇看清上頭寫的啥,不會是什麼賣身契吧?或者高利貸的陷阱?」
周德才自己心裡也打鼓,但此刻他更怕陳鳳霞又鬨起來,便強作鎮定,擺擺手道:
「能是啥?肯定是了斷的憑據唄!白紙黑字,錢債兩清,他們把周應危那小子帶走,咱們欠的十五萬一筆勾銷!
不然還能是啥?你放心吧,那幫人看著就不好惹,但說話算話,不然直接把咱們……」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壓低聲音:
「還用得著讓咱們簽字畫押?」
陳鳳霞想了想,覺得也是。
那夥人凶神惡煞,真要害他們,直接動手更乾脆,何必多此一舉?
她心裡那點不安稍稍壓了下去,轉而一股熟悉的怨毒和刻薄又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