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計吧,成了。”
劉四爺撫掌一笑。
“早就該成了,那可是我男人。”
虎妞微紅著臉,目光直直看向在那帳房老丁跟前的祥子的身影。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真是讓她這姑孃家家恨不得直接獻身了去。
那是個心花怒放。
要不是還惦記著祥子此前說的話,她虎妞早就撲上去了。
有了馬老炮帶頭,這人和車行裡麵的老車伕,快到年紀的可不止他一個。
與其等著攢著十幾塊銀元被車行退出去後坐吃山空,反倒不如賭這一把。
“還有我!”
“我這把老身子骨還能榨出兩點油。”
“祥子,這次老哥幾個信你一回。”
老車伕們集體眾籌。
那屋角的鐵盒子裡丁零桄榔聲響個不停,就這麼一會兒,基本上一多輛車有了。
要是再算上車行也拿出的那份,兩三輛車約摸著也大差不差。
這一幕也讓不少的中年車伕,也同樣大為動心。
有那麼幾個,閉著眼心一橫,便也從人群堆裡麵走了出去。
有拿十幾塊的,甚至還有拿二十塊銀元的,放到那鐵盒子裡,一邊放一邊嘴裡還嘟囔著:“祥子,你可千萬不能坑老哥我,這可都是血汗錢。”
“操他大爺的,大不了就勒緊褲腰帶過上那幾個月。這事要真成了,以後這日子還真能有個盼頭。”
“祥子,這事要是真成了,以後咱們哥幾個跟定你了。你說往東,絕不往西。”
到最後,卻是連之前被祥子教訓過一頓的胡三、劉大也同樣交了錢,而且還是頂格的二十塊銀元。
祥子略微驚訝的目光看去。
胡三、劉大躬著身,彎腰陪笑。
“駝爺,就您之前那一頓大發神通,我們哥倆對您那可是敬佩得心服口服。”
“這不,駝爺您要招攬這差事,我們哥兒倆那絕對鼎力相助。以後要是有事您吩咐,我們哥倆決不說半個不字去。”
陸明倒多看了他們兩眼。
底層小人物的這察言觀色的小聰明勁,還真不少。
可完全不像那住在天上的老爺們所以為的那般麻木一灘死水,這活泛勁還是很多的。
陸明操縱著祥子說道:“拉車去。”
隻不過這一次語氣稍稍緩和,臉上也多了一絲笑容。
胡三、劉大兩人再拱拱手,這才忙到虎妞那邊登記拉車賺今個的嚼頭去了。
接下來,不用祥子再鎮著場子。
該交錢的基本上都交了,不該交錢還想要觀望的,也隨他們去。
“丁叔,麻煩您了。”
祥子說道。
“可不敢,可不敢。”
帳房老丁趕忙笑著擺擺手臂。
等著外大院的車伕重新拉著車去這街麵上招攬生意,帳房老丁則帶著那鐵盒子,還有旁邊的帳目,跟著祥子一起到了劉四爺和虎妞的跟前。
帳目給虎妞,鐵盒子則交給了劉四爺。
單單鐵盒子也就近三百出頭的銀元,劉四爺可還得再往裡麵貼上一些,才能讓八成新的車鋪賣他一個麵子,給他打上個折。
不然真以為誰去了,人家那車鋪子裡麵的東家也那麼好說話?
“還真被你小子做成了,有點兒本事。”
劉四爺把鐵盒子蓋緊,便直直往這車行外麵去。
“祥子,還不快跟上。老頭子這是認你了。跟著一起買車去,也順帶著到外麵認認人。”
“以後想把這車行開好,這些事早晚都要做的。”
虎妞貼在祥子身上,滿眼都是他,連忙說道。
“記得把帳本看好。”
祥子說道。
虎妞迅速點頭。
看著祥子連忙跟去的身影,此時的她明明還冇嫁給祥子,可卻覺得這在車行裡的日子冇了以前的那般乏味無趣,反而一下子變得生動可人,也是越過越好了。
“祥子也真是的,早娶了我不就得了?
到時候我是他的,車行也是他的。
老頭子就算還能活,還能有多少個年頭?
非要自己爭氣。
不過這樣也好,這纔是我虎妞看上的男人。在這衚衕街,誰能比得了?
我的好祥子,我的傻祥子……
人家這滿心裡早就是你的人了。”
……
出了衚衕街,左東頭是長平街,右東頭是流水街。
流水街各種小食攤子,平日來這兒的人家飲食最多,但可惜都是窮苦的。
長平街可不得了,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可在這四九城,也勉強能搭得上一句體麵,所以平日的生意一直都很不錯。
可惜卻被那張家車行給占著,這些年來同人和車行可是鬥得水火不容,明爭暗鬥得很。
而車鋪子,便在這流水街,剛轉過去街口的第三家便是了。
靠的不算深,也不妨礙人家那些做吃食的,散上兩步便到了。
然後客人歸家也算是一條龍,方便得很。
“哎喲喂,這不是四爺嗎?什麼風把您老吹來?這是又打算買車子了。”
車鋪子裡的掌櫃的正在門外轉悠,見著人便立刻腳不沾地地上前熱情打著招呼。
一般的客人便也罷了,自有那年輕學徒去照應。
可像劉四爺這種有個車行的,那便是前來進貨了。
一次性賣出三五輛車不在話下,到了年底這鋪子的帳目也能好看些。
他掌櫃的在這車鋪子背後的東家麵前,說話也能有底氣些。
“四爺,您可是老主顧了,可得多照顧照顧小店生意。”
掌櫃的迎著劉四爺還有祥子進了鋪麵,在邊上招待客人的八仙桌旁坐下。
年輕學徒彎著腰在給他們倒茶。
不是雜沫子,換成鐵觀音了。
“趙掌櫃的,生意不錯嘛。”
劉四爺抿了一口,還是個老吃家。
“哪能比得上四爺您?這手底下一個車行,背後還有著青幫,在咱們這三條街內,那可是數一數二的。”
掌櫃的奉承誇讚道。
劉四爺可冇將這些話全信了去,不過隻是表麵功夫而已。
將鐵盒子放在桌麵上,又從懷裡麵掏出紅布,往邊上那麼一攤,便是剩下的銀元。
“還是老價,這次買五輛。”
不等眼前的掌櫃賣慘,劉四爺繼續嘗著茶,頭都不抬地發話:“老趙,賣慘給別人賣去。別那麼多的廢話,都是知根知底的,壓價可不能專往熟人身上壓,是不是這個理?”
掌櫃的聞言,那是長籲短嘆,一聲嘆三聲埋怨。
末了道:“成,那就這樣著。”
“說句實話。那也就是四爺您!”
“換做誰,在這整個四九城也都不可能再有比這更低的價了。我這就給您挑車去,八成新的,隻高不低,要不然四爺您又得埋汰。”
趙掌櫃邊說邊也埋著身子往著鋪子後院去了。
借著這個空檔,劉四爺又問起了祥子。
能打是一回事,有冇有這個機靈勁、腦瓜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祥子,看出來什麼?”
劉四爺剛問。
祥子想也不想地便答:“無商不奸。”
劉四爺當即便愣住了,一臉驚詫地繼續打量起那祥子來。
這以前的老實慫駱駝,一段時間不見,性情大變也就罷了,怎得連腦瓜子都開竅了?
說話還帶著點文縐縐的,倒是跟幫裡麵那些文人有點相像。
看著直接沉默、甚至有些憋屈的劉四爺,此時的陸明不禁一笑。
劉四爺方纔的算盤,陸明看得清楚。
之前被祥子這個小輩在那裡屋狠狠地打了一頓,當然是要想法子找機會把這個場子給找回來,不然怎麼樹立他這個長輩的權威?
可一次又一次,祥子輕易化解。
方纔正準備拿著做生意的門道,在好好地大說一通,可依舊吃了閉門羹,這心裡麵不難受纔怪。
隻不過可惜。
像這種套路,陸明早早的便見識過了。
一開手機,各種各樣的套路紛至遝來。
一個躲過去,還有另外一個,簡直可以算得上是五花八門。
敢想像,賣二百八的衣服中間砍一半,砍到一百多,人家居然還有得賺;砍到腳後跟,砍個零頭,人家居然還有的賺。
隻能夠說著做生意的套路就像千層疊。
掀開一層還有著一層,而且層層都還是新花樣。
所以實體行業不景氣是有原因的,顧客總不能一直都當著冤大頭。
“這位是?”
車鋪子趙掌櫃從那後院回來,做完生意,這纔有閒心問起了人。
心裡麵正琢磨著……
劉四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生著悶氣,冇好氣地說:“勉強,算我半個女婿。”
劉四爺語氣雖不太好,但這話卻是實打實的。
再加上好歹也是個青幫悟字輩的老人,還是在趙掌櫃這種算得上體麪人的麵前。
而且這年頭,混跡幫派,還是要講忠義兩個大字。
所以祥子的身份便就是明擺著了。
是這劉家車行日後的東家,也是他這車鋪子以後的主顧。
是客人,可不是劉四爺屁股後麵跟著的學徒下人,這兩者之間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叫他祥子就成。”
劉四爺插了句。
趙掌櫃可不會這麼冇眼力見:“祥哥兒,方纔可實在是怠慢了。我跟四爺那可是老朋友了,以後祥哥兒要是有空,也可來這車鋪子裡轉轉,大家多走動走動。”
“那謝謝趙叔了。”
祥子微拱了拱手,說道。
趙掌櫃臉上笑容依舊燦爛。
接著又寒暄客套了幾句,再吩咐著鋪子裡麵的人拉著那五輛八成新的黃包車,跟著劉四爺還有祥子一起回去。
剛出鋪子,劉四爺坐在這黃包車上,任憑那車鋪子裡麵的人拉著。
不僅他坐,還拉著祥子一起坐。
車鋪子裡的年輕學徒見了,趕忙拿袖口將這車上的位置擦得乾淨,隨即彎身低頭,帶著討好的笑。
“祥爺,您坐。等會兒小的一定把車拉得又快又穩。”
聲音傳到麥克風。
此時陸明腦海忽然想起一句話,是一部電影裡的台詞。
放在此刻,倒也算得上是貼切:“以前我是賣茶的,現在我是喝茶的。”
……
祥子坐上了黃包車。
車鋪裡的一個個學徒們往人和車行的方向去拉。
他們撐起力道,穩著步子,能看出不是頭一回做。
這年景,想在車行或者那車鋪子以及其他地方待。
尤其想學門能養家餬口的手藝,前三年五載的,好些的能發個三瓜兩棗,還包吃包住;差些的說不得還要自費;再差的那可就要交錢了。
一個字兒,白乾。
能不能學到手藝也不打保票,全靠你個人的悟性。
學到,還能算熬得出頭;學不到,用這些技藝師傅的話來說。
自認倒黴,怨不得旁人。
便是大多數外來人到了這四九城過生活的現狀。
……
此時,四九城的另外一角,衚衕街的街尾處。
運道好的車伕拉上活走人了,差些的便繼續等著活。
可不能到那城牆邊跟火車站。
城牆邊,兵荒馬亂的,一個不小心被大兵拉了去,說不得連命都要冇了;火車站那可是洋人的地,他們這些車伕去了也冇啥用。
所以,便也隻能在這一畝三分地老實待著。
換做平常,歇下腳的一眾車伕茶餘飯後閒談,說那白房子裡麵新來的姑娘,哪個屁股翹,哪個模樣俊。
可今個這話題卻完全不一樣。
尤其是那些交了眾籌錢的車伕們。
十幾塊大洋,平均下來,那可是他們兩個月才能攢的銀錢。
不是每個人都像之前的祥子,累死累活還省這省那,一個月基本上平均有個十塊大洋左右。
大多數人基本上也就個七八塊到頭了。
所以方纔交的眾籌費對於他們而言,可是一筆很大的花費了。
不多惦記點,都對不起他們自己個兒。
“你們說,四爺和祥子是真心的嗎?”
“這事,摸不準。四爺肯定冇這麼好心。祥子,現在也跟換了個人似的,壓根看不透。”
“馬老炮,你對此事怎麼著?真就丁點不心疼?”
有車伕問道。
馬老炮冇搭話。
甚至方纔有客人,他都冇主動去拉,心思彷彿直跑到天邊去了。
忽然,平日跟他搭伴的一個老車伕拉著車快步趕來,滿臉都是興奮、激動。
他人還冇到。
馬老炮還有之前也同樣交了這眾籌銀元的不少車伕,齊齊抬頭看去。
還有更迫不及待的,直接上前安置起這老車伕,還有他身後的那輛黃包車,一個個的別提多心急。
“見到了!方纔四爺跟祥子出了車行,就直奔那馬家車鋪去。再出來時,足足五輛新車,那可是足足的五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