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車行,別名人和車行。
以人為本,以和為貴。寓意不錯,順應時代潮流。
“祥子來了!”
劉四爺招了招手。
祥子微微點頭,在這外院一眾車伕的注目下,順著腳跟,幾個大步便站在了這車行主子劉四爺還有虎妞邊上的行列裡。
隱隱間更是跟劉四爺平起平坐,是這車行的半個東家。
“老爺子。”
祥子同樣回了句,更奠定他此刻的正式身份。
劉四爺不在意這點小心思,深深地看了一眼祥子,心心念唸的可是接下來的事兒。
空手套白狼,和和美美,一舉兩得。
這法子,是真不錯。
車行的人都在。
虎妞一雙勾人的眼睛貼在祥子身上,卻也記著祥子的囑咐:外人麵前,還是要有一個以後這車行夫人的樣,總不能真丟人現眼了去。
“老爺子,當真能罩得住?”
祥子問道。
劉四爺輕哼了聲。
虎妞站了出來,大拇哥直對著自家老頭兒,眉目間也流露出得意神采:“祥子,你別看老頭子現在守著個車行,平日也不怎麼出門,但好歹也是從這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前寫來的,一早的便入了青幫,在幫裡麵輩分可還不低。”
“吃他一個張家車行,夠用了。”
劉四爺滿臉自信。
之後,在虎妞的解釋下,陸明對當下這民國年間的青幫纔有了一個更加全麵的瞭解。
青幫輩分嚴格,傳承可是久遠:清淨道德,文成佛法,仁倫智慧,本來自信。
而到了當下這年間,便是元明興禮、大通悟學——
這最後四個字,排輩論去。
當下青幫內部。
大字輩,輩分最高,可稱活祖宗級別的。
全國上下怕是連十個手指頭都不到,躲在幕後。
而其中最出名的大字輩,張仁奎張老太爺,隱居上海,可門徒卻是遍佈軍界,甚至一句話砸落下去,連著地方官也都得顫上三顫。
通字輩,最鼎鼎有名的可便是那袁世凱之子袁克文,其他的還有奉係軍閥的將領李景林等人,通常都是實際掌門人。
在地方上,這通字輩可就是一方諸侯,通常的公開身份基本上都是軍閥、商會會長、租界探長等人。
便是當下這亂世,放在一方那也都是首屈一指的風雲人物。
而在北平這地界,通字輩的大佬多與西北軍、東北軍的高層稱兄道弟,暗中操控的碼頭、賭場、煙土行當那更是數不勝數。
別看上流社會瞧不上,但在這三教九流的地界裡,缺了他還真不成。
再然後便是這大通悟學的第三個。
悟字輩。
也是青幫之內最賴以支撐的中堅力量。
這個輩分的人最多,是幫會具體事務的執行者。
其代表人物黃金榮、杜月笙。
而在這北平城內,各大車行、鏢局、戲園子的實際控製人,也便多是這悟字輩的。
劉四爺便也是其中的一份。
至於最底層的學字輩,幾乎清一色打手,專門負責收保護費、打架鬥毆,還有當眼線這些雜碎事宜,基本上便是整個青幫的炮灰和大量的觸手。
在青幫之中,輩分不等於能量和真正的實力,但輩分是身份證,冇有它,卻是連著青幫的門都進不去。
其含金量還是比較大的。
“那人和車行是青幫的產業,那麼張家車行……”
祥子一個眼神看去。
劉四爺猜出他的心思,嗬嗬一笑,擺了擺手不屑道:“袍哥會的。潑皮混混組成的會罷了,不成什麼氣候。”
但這話,聽聽便得了。
涉及到青幫,陸明稍稍也查了一下資料。
民國年間三大幫會組織便是青幫、洪門還有這袍哥會。
若真不成,這麼些年也不至於人和車行這麼一直對著乾,還平安無事了。
“老爺子夠硬。”
祥子誇讚著道。
劉四爺嘴角上揚,眉眼一挑,雙手叉著的腰桿子也不由再繼續挺直了些:“能被你小子誇一句,難得。可嘴甜冇用,做人還是得要有真本事。”
“老爺子,請!”
祥子尊重老人,今天也給劉四爺一份麵子。
眾目睽睽之下,劉四爺很快便大著步子走到了這外院一眾車伕的最前方。
身為車行東家,劉四爺不發話,這一大清早的哪個車伕敢叫喚?
更別提今天這事的重要性了。
到了位置,劉四爺眯著眼,睥睨著目光在眼前這群車伕的身上輕輕一掃。看的可不是人,而是一個個替他賺銀元的牲畜們。
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劉四爺心底還有些不樂意,但念在能讓自家車行發揚光大,讓這些狗東西們得些好處,也就便宜他們一回。
就這一回!
吊著戲腔,劉四爺終於開了聲:“今個四爺發善心,在咱們車行做一件大善事。買車機會可給你們了,一個個的可要抓點緊。”
接著,劉四爺便將昨晚兩人商議的眾籌一事徐徐說出。
頓時便在這外院裡引發起了一陣陣的議論聲。
“眾籌?大傢夥集體拿錢,然後給車行買車?”
“也不是車行的車,而是車行和大家一起的車。”
“四爺高義。”
“四爺可真是善心大老爺。”
聲音裡有奉承討好,也有驚疑不解的。
但大多數的人隻是雷聲大雨點小。
要是真讓他們一個個的拿出銀錢來,卻是恐怕比登天都還要難。
眼見著事情並冇有按照預期中的往下進行,劉四爺這心裡也不禁直犯起了嘀咕。
在他看來。
他這東家給眼前的這些人多賺一份錢的機會,這些車伕們就應該感激涕零、感恩戴德的,趕快把錢拿出來纔是,而不是像現在這般亂鬨鬨的一片。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
當真丁點兒規矩都冇有,跟那圈裡的牲畜簡直一模一樣。
劉四爺看了一眼祥子,眼神帶著些焦急。
很明顯。
他有點壓不住場子了。
這法子是祥子提出來的,現如今出了事,也該讓他親自上場救火纔對。
陸明操縱著祥子,走到劉四爺邊,搭著他的肩輕聲叫了句:“老爺子,名聲好一點,總歸還是有著好處的。”
“車行裡這麼多人,要是真能收了心,以後出了事,邊上也有個能搭把手的人,何樂而不為?”
陸明提點一句,繼續操縱著祥子開始起了這眾籌一事。
這事兒,也得論是誰來做。
劉四爺來做,誰心裡不犯嘀咕?難不成這天上還真能掉餡餅?
可祥子來做。
他以往的老實形象,還是能起到些用處的。
“吆喝,大傢夥一個個愣著做什麼?這是都不想買一輛屬於咱們自己的黃包車了?”
祥子一登場,一聲調侃般的大喝瞬間襲遍全場,把方纔的那些嘈雜聲立即就給壓了下去。
不等眾人發話,祥子抓著主動權,繼續方纔的話茬往下順。
“這一輛好車,少說也得過百。”
“大傢夥看看我祥子,一絲一毫的閒錢都不敢亂花,就想買輛新車,當一個高階車伕給自己跑,這才痛快。”
祥子做出愁苦模樣,一個跳步便來到了這眾車伕麵前。
此時說的哪裡是他這車行的半個東家?
分明便是眼前的這群苦力車伕。
車伕們立刻便共情上了,因為這正是他們當下隨時隨地的處境。
可隻是單純地描述困境並不會起到任何用處,更不能讓眼前這群本就受苦的車伕將他們那點家底通通拿出。
所以,祥子很快來了個轉折。
“可眼下,機會來了。眾籌。一輛車,一輛嶄新的黃包洋車。”
祥子穿在這人群裡。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車伕們冇一個打半分岔。
隻因這每個字都跟它們自身的命運息息相關,所以聽得也都是專心的很。
“一輛好車得百把塊?
可要是四爺出手,再加上一次性就買個五輛八輛的打個折,差不多一輛車也就八十個大洋。咱們大傢夥一個人拿出十幾二十個大洋,車行再添一份。
三人一輛車,大家彼此互相監督。
除了每月車行裡的車份兒,其他的工錢照舊。而到了月底,這車份兒也有著你們的一份。隻要這輛車在,咱們車行不倒,這每個月頭的車份分紅就一直有。”
“怎麼著?看大傢夥這意思,一個個是連這點銀錢都捨不得?”
“不想要一輛屬於自己個兒的洋車?”
看到麵前這群車伕們還繼續猶豫著,祥子可以理解,但下起手來卻依舊毫不留情。
祥子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再次引來,旋即到了那長桌旁車行裡麵的老帳房旁邊,一邊拍著桌子,一邊收斂起來臉上方纔那般和善的笑容。
然後變得凶狠起來,說話更丁點兒不客氣。
“現在要眾籌買車的,留下登記,由老丁給你們上名,還有記帳。
正好,眼下也是剛月初,月底就發這分紅月份兒,我祥子和四爺一起說的。
而不準備掏錢買車的,現在可以走了。”
祥子麵無表情的目光看著眾多車伕。
有的車伕心虛著,肚子裡的氣一泄,低著頭,扭著腦袋,轉過身便到了那外大院擺黃包車的行當裡,挑著平日使的車子,來到虎妞跟前登記。
對於這種慫包,虎妞更冇好氣了,準備登完記便讓他們立刻滾蛋。
漸漸地,走的人越來越多。
這外院裡的氣氛也變得越發不對勁。
“祥子這法子要砸了。”
劉四爺皮笑肉不笑地道。
虎妞冷哼一聲:“砸了就砸了,咱家這麼大車行,難不成還能餓死個人?”
劉四爺跟虎妞說不通,便繼續看著眼前場麵。
隻見祥子麵色依舊平靜,眼神間更不見半分波動,好似半點冇被場上所發生的一幕給動搖。
陸明也的確不擔心。
這法子不成,還有其他的法子。
單論賺大錢,他後手多的是。
實在不成,到了萬不得已之時,這不還有回檔這麼一個終極大招?
從一開始。
他陸明便立足於不敗之地。
可忽然間,一個上了年紀快要跑不動的老車伕,在一眾車伕裡麵年紀算得上最大的馬老炮,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他這一有動作。
頓時,剛登記完準備走人的車伕,還有那些留在這外院裡還冇動靜的其他人齊齊一停,全齊刷刷地朝他看去。
“祥子,這事是真的嗎?”
馬老炮鼓足勇氣發問。
此時,任誰都能瞧得出他的孤注一擲,還有幾分畏畏縮縮。
畢竟這話一問,那可是當真得罪了這車行的東家劉四爺。
不過其他人也能理解。馬老炮這麼大的年紀了,再拉車還能拉幾年?
到時候這腿腳邁不動了,別說二等車,就算是破車,每天四九城外進到這車行裡麵的小夥子那可都多的是,早晚把他給淘汰了去。
而一到了這車行外麵,冇個正經賺錢的營當,趕明個一場大雪便把他身子給埋了。
光凍僵死的,每年在這四九城還冇百八十個的?
早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尤其像他馬老炮這種人,更是幾乎預定了的,要是接下來不發生什麼意外,絕對冇個好活頭。
馬老炮這麼一問,一眾車伕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方纔個個低下去的頭猛地一抬,幾十雙招子直直往祥子看來。
換做一般人可受不住,便是連劉四爺怕也都夠嗆。
但祥子反應卻依舊平淡得很,彷彿眼前這幾十號人在他眼裡壓根不是個事兒。
隻見——
麵對眾人,祥子食指、中指併攏,隻是敲擊著邊上的紅木桌,繼續用他那沉穩厚重但卻帶著一股狠勁和冷冽的語氣,再度出聲。
“交錢,眾籌,上名,買車,月底發分紅月份兒。這話我再說一次。”
“要買的人過來,不買的人,滾蛋。”
祥子的話比一開始要衝得多。
而這一次的效果。
原本要走的人不走了,留下來觀望的人開始動心。
而馬老炮子晃晃悠悠著身子走出人群,來到祥子和帳房老丁的跟前,小心翼翼地從小襖裡麵掏出那十三個大洋,攏在一起。
一枚一枚地數著,最後全部放在桌角處的鐵盒子裡,發出哐當清脆的響聲、碰撞聲。
“這眾籌錢,我馬老炮交了!”
一下子。
在這外大院子裡,一眾車伕的心瞬間熱了。
隻有祥子那話卻依舊一如既往的那般毫無起伏,平穩得冷冽入骨,可卻格外讓人踏實安心。
“老丁記帳!”
“車伕馬老炮,眾籌十三大洋,買黃包洋車一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