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守今日又起晚了。
小廝齊癸焦急忙慌地給他準備洗漱。
“公子我們快點,別待會去請安慢了。”他一邊碎碎念一邊恨不得替陸清守洗漱了。
一焦急,又喊了舊稱呼。
陸清守正拿著帕子準備擦臉,聞言,白玉如蔥的手一頓。
嘆息一聲,“在外頭還是注意稱呼。”
“是,殿下。”明明殿下沒有責怪的意思,但是齊癸嚥了咽喉嚨,就是覺得像堵了團棉花。
之前有一次就是他忘記了稱呼,害得殿下被太後罰跪了一個時辰。
還好沒多久刑部許大人經過,才僥倖逃過。
他怎麼就總是叫起舊稱呼呢。
齊癸眨眨眼,嚥下眼角的濕潤。
“殿下用點早膳吧。”
看著還沒亮得徹底的天,他低著聲音,“也不知道待會又多久才能回來呢。”
昨夜醜時才歇了動靜,殿下還不能留宿養心殿。
一路折騰回來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睡了一個多時辰。
“好。”陸清守聞言,笑笑接了過去。
“別愁著臉了。”甚至看齊癸皺成一團的臉,還有心思開玩笑,“反正請完安也可以休息了,今日有宮宴她不會罰我的。”
聽見這話,齊癸本來揚起的臉又耷拉下去。
是啊,今日初五,有宮宴。
但是殿下不用參加……因為陛下不喜歡殿下和前朝的大人們有過多接觸。
太後宴請的又都是女眷,殿下更不能去。
齊癸心裏十八彎,陸清守卻跟沒看見似的。
他眨眨眼,“吃完了。”
一臉無辜看著齊癸,齊癸破涕為笑,忍不住嘟囔,“您都是兩歲孩子的爹啦。”還這麼幼稚。
陸清守還是笑笑。
聽到齊癸提起女兒,眉眼帶著一抹溫雋。
一路來到壽康宮,給太後請完安。
太後隨意揮揮手,“退下吧。”
齊癸暗咂,也就今日有宮宴,太後才這麼慷慨放人了。
還是殿下猜得準。
齊癸不禁暗想。
陸清守卻不管他,回到自己宮殿,淺打了個哈欠,“行了,昨夜你也沒睡多少,趕緊休息吧。”
說著,自己倒頭便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午時一刻。
陸清守捂著胸口,呼吸幾息才恢復。無奈嘆息一聲,白日補覺醒來心臟總會跳得快些。
“睡這麼久了啊。”他自顧輕聲說了一句。
齊癸聽見動靜,悄聲進來。
“殿下,壽康宮叫您去接大皇女回來。”
“嗯,走吧。”聽到要接女兒,陸清守興緻才高起來。
來到壽康宮,他向太後躬身請安。
“行了起吧。”
還是一如既往不耐煩的聲音。
陸清守跟聽不見似的。
看向女兒,大皇女蕭望秩看見爹爹,也彎著眉眼,亮晶晶看著陸清守,“爹爹,抱~”
“叫父後!”太後重重咳了一聲,轉頭看向陸清守,手又重重拍了拍椅子扶手,“皇後!”
下意識認為是陸清守私底下教的。
陸清守斂眉,當即捂住蕭望秩的耳朵。
雖然不知道誰教她這麼喊,但既然他應了這聲爹爹,便不怕她的指責。
隻是依舊掛著一抹淺笑,聽那些要長出繭子的指責話,當然,他沒仔細聽。
低頭看著孩子,小孩舉著手搖晃著玩。
指甲邊緣有些毛邊,一看又是啃指甲了。
陸清守微蹙起眉,但是看小孩天真的臉,隻得無奈輕聲開口,“父後不是說不能啃指甲嗎?”
太後注意力瞬間被引過來。
隴著眉,嘴邊的“皇後休得插嘴”在嘴邊,也看到蕭望秩的指甲。
而後,臉色緩了下來,甚至還帶著些自豪,也就隨口解釋一句,“我們囡囡乖著呢,她沒啃指甲。”
見陸清守看著蕭望秩還是不信的樣子,隴眉有些煩躁,“又不是什麼大事大過年的你黑什麼臉?不過就是抓了文易一把導致的,不許責怪她!”
蕭望秩在壽康宮不止一次啃指甲,陸清守為著這事,少見地頂撞了太後幾次。
這次蕭望秩又沒啃,太後自然不願意被冤枉。
沒想到陸清守聞言,緊擰著眉聲音沉下來,“你抓人了?”
聽到那個名字,陸清守不可否認心咯噔了一下。
她怎麼樣?
會不會嚴重?
但是看太後這神情,他立馬反應過來另一件事。
她肯定又是覺得自己孫女全天下最好最乖,哪怕抓人也是自家孫女對。
抓完人指不定還要舉著孩子的手指“小心肝”地喊著給她吹氣,而不是製止。
蕭望秩不知道爹爹怎麼就不高興了,“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陸清守!”太後見狀,更是滿眼心疼,厲色看向陸清守。
然後起身就準備將蕭望秩抱走。
“囡囡乖,祖母抱。”
“母後!”
“怎麼?你要造反?”太後聲音尖銳。
“不能這麼帶孩子的。”
“我的女兒是天下第一個女帝,女帝,你懂嗎?你敢說我不懂?”伸出手指著陸清守的臉。
蕭望秩還小,見愛她的祖母和爹爹劍拔弩張的,登時哭得更大聲。
“囡囡乖,祖母最好的囡囡,不哭啊。”太後滿眼心疼把蕭望秩搶過去,抱在懷裏。
“跪下!”轉頭對上陸清守,眼神冰冷。
陸清守微微側頭,深吸一口氣。
孩子還小,還沒到上書房學習的時間。
都是在中宮和壽康宮度過。
每次他教孩子,她就這樣無理取鬧。
這次他也不想退。
這樣下去不給教壞纔怪。
好容易平復呼吸,張嘴便想理論,“母後,你這是要害了她。”
“你還頂嘴來人給我掌嘴!”
眼見著嬤嬤的手指要碰到陸清守的臉,蕭望秩“哇哇”哭得更大聲。
陸清守抓住嬤嬤的手腕。
琥珀色的眼看向嬤嬤平靜無波。
“這……”嬤嬤掙脫,也掙不開。
“反了你要反了!”這還是陸清守第一次頂撞,太後氣得發抖。
但感覺到孫女的抽泣又溫柔地攏緊,“乖。”
“給哀家打!”抬頭,她又厲聲道。
整個壽康宮頓時嘈雜起來。
“母後這好生熱鬧啊。”一道聲音插入。
所有人同時望去。
紛紛起身行禮。
陸清守也是。
“參見陛下。”
“起。”
“怎麼了這是?”蕭曌嶸一臉好奇。
“還不是你的好皇後,我們囡囡這麼乖怎麼就錯了。”陸清守張嘴想解釋,太後已經先快速解釋完。
最後,還補充了這句。
“皇後?當真如此?”蕭曌嶸挑了挑眉,撓了文易的臉啊。
小孩子而已,何須上綱上線。
看著麵前和那人如出一轍的眉眼,又想起剛剛宮宴上那人的清冷疏離。
而與之相似的眉眼現在卻低垂著,恭敬地在她眼前。
身上的酥麻讓她想起昨夜的興緻。
心情好了些許,耳邊還是太後不停的嘮叨,蕭曌嶸心情很好,也就替陸清守開口,“行了,小事一樁,母後何須如此。”
“望秩。”然後叫了女兒,聲音嚴厲。
太後不可置信,“皇帝?”
蕭望秩怕母皇,聽到聲音已經老老實實從太後膝蓋上滑下來。
“跟你父後回中宮。”
“是,母皇。”
蕭曌嶸沒有和他們父女一起。
蕭望秩被陸清守抱著,回中宮的路上,她又抓著陸清守不停地喊,“父後父後~”
她不怕父後生氣。
每次祖母都護著她。
但是她也好喜歡父後的。
“下次不許抓人了知道嗎?”陸清守板著臉,聲音悶悶。
強硬壓下心裏那股對那人一抽一抽的疼,先叫起蕭望秩。
“父後,母皇說沒事兒!”
小姑娘高興得眼睛亮亮的。
陸清守心中閃過一絲無力。
但還是隻能壓下種種情緒,想起父親小時候對他和濯讓的耐心,對蕭望秩說道,“但是這不對呀。”
說著陸清守抓著蕭望秩的手,稍微用力捏了捏,“像父後這樣捏你你痛不痛?”
蕭望秩立馬彈縮回手。
“嗯……”
“所以你看啊,你抓文大人她也會痛。”
“那她可以像我剛剛躲了父後啊。”蕭望秩一臉理所應當。
陸清守:“……”
“但是你是皇女,她是臣子,她不敢躲你啊。”
說著,心下已經決計好,得想個辦法讓女兒以後隻在中宮學習,康壽宮,孩子不能待了。
“啊……哦。”不過兩歲小孩,雖說比其他同齡小孩早熟了些,但也但是理解得迷迷糊糊,“像我怕母皇一樣。”
思維跳脫,一下又想到早上抓的文大人的臉,不止像自己怕母皇一樣,“文大人還會痛。”
“嗯,乖寶寶。”陸清守佳能她稍微理解,也沒再繼續。
小孩也記不住那麼多。
“父後你又不叫我名字了。”一下又轉移了注意力。
陸清守無奈,這孩子精怪精怪的。
他確實不喜歡喊她的名字,因為……
望秩……
出自《尚書》,望秩於山川。
是帝王巡狩四方、按等級祭祀名山大川的重要禮製。
名字一看,就是帶著期許。
蕭曌嶸才給懷中這個小姑娘起好這個名字,後腳大臣就連連誇讚這孩子天資聰穎。
甚至連立儲都搬於檯麵。
但是……望秩於山川,山川,川……
陸清守聽到蕭曌嶸想給女兒起這個名字,卻如何也笑不出來。
這簡直成為她執唸了。
一個事事要強的皇帝,為了做好皇帝一件事徹夜不眠待在禦書房批奏摺到天亮的人。
將這股勁也帶到感情上。
偏偏在情竇初開惹了個大的。
陸清守苦笑捏了捏眉心,倘若,一直在榆州……該多好。
他依舊不喜她,但女兒也是自己的女兒。
被起一個帶著紀念父親的名字,要他如何高興。
但小姑娘還是亮著雙眼帶著期許開著他,“望秩。”
他溫聲笑笑,如她所願。
“嗯,爹爹!”
口水糊了陸清守一臉。
陸清守詳裝嫌棄。
父女回到了中宮。
當晚,天色還沒完全暗下。
“陛下駕到——”蕭曌嶸已經來到中宮。
陸清守隻得帶著蕭望秩起身行禮。
“免禮。”
“皇後還未用晚膳?”邀請的意思很明顯。
“是,陛下可要一起?”
“嗯。”
相顧無言用完了晚膳。
“陪朕走走。”
“是。”
兩人隻在中宮前的空地小走。
蕭望秩還是小孩,剛剛就被蕭曌嶸到來就被奶孃帶下去了。
剩下的意味,不言而喻。
空氣好似突然變得燥熱。
中宮的床榻,床帷似有風在扇動。
再往近了,是兩道身影。
蕭曌嶸伏身。
“陛下別……”陸清守見狀,心中駭然。
“陸郎……”她抬眼,眉眼帶著桃色,癡迷地看著他。
陸郎。
陸清守頓時從駭然清醒。
這聲纏綿悱惻的陸郎,聽在他耳裡,像外頭最冷的雪塊。
將他身體的顫慄和灼熱頓時澆滅。
任由天下這個至高的人,在他身下伏身作弄。
直至結束,他起身倒了一杯溫水,微微躬身,“陛下,請漱口。”
蕭曌嶸已經結束了,看向他時麵無表情,又恢復成白日那個不可一世的帝王。
隨意漱口,便又回了養心殿。
陸清守也無所謂,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方式。
隻是第二日,不期然又起晚了。
齊癸苦著臉,“殿下,快快。”
為了有個可以快速墊肚子的,齊癸隻是弄來饅頭。
也不管了,能先墊飽肚子再說。
陸清守接過,吃完還優雅擦擦手。
齊癸:“殿下!”
“嗯?”陸清守微微歪頭。
“壽康宮又遲到了……”齊癸想到昨日殿下和太後的頂撞,想到待會遲到的情形。
哭喪著臉,語氣帶著催促,“我們要不快點?怕她待會又責難你了。”
“反正都遲到了不是嗎?”
“呃……”好像也是?齊癸說服自己。
但是,昨日的那番頂撞迎接而來的風暴遠比他們想像中的要猛烈。
才踏進門檻,迎接的就是一個茶盞。
陸清守微微側身,茶盞擦著他的袖子落在他身後,“咣”地一聲四分五裂。
他像沒看到一般,“兒臣請母後安。”
“安?嗬,有你在我就不安!”陸清守卻無所謂。
自顧起身準備往椅子那邊走,“慢著,我叫你起來了嗎?”
關鍵時刻,一個小宮女臉色匆匆趕來,“娘娘,尚食局來報,元宵宮宴佈置有異。”
陸清守瞥向那宮女一眼,攥緊的手指有些顫抖。
難堪低下了頭。
太後不放權,六宮宮務還是她在管。
每次被罰,總是那麼巧……
不是後宮這裏出了問題,就是那裏出了問題。
他知道有人在幫他。
毫不意外,太後蹙著眉,有些不耐斥責道,“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但是看眼前她尤不喜歡的皇後,還是會元,貢士之首……
自己要是宮務處理不好豈不是要被奪走管宮之權?
想到這裏她臉色一黑,“罷了,哀家去看看。”
隻得不情不願起身,然後對這邊不耐揮手,“去抄……”
“娘娘,不好了,這次宮宴的賬目有誤。”
太後聞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又怕問題大,隻得作罷,匆匆離開。
回去的路上陸清守很沉默。
其實他猜那些小宮女是謝叔叔的人。
這裏也有父親的人,但是幫助他要更潤物細無聲。
怕被他發現。
怕他自責。
做事委婉,也就偶爾沒及時從太後那解救了他。
但是這些小宮女行事更強勢,風格更像謝叔叔。
他看出來了,或者說,謝叔叔從沒對著他隱瞞。
所以,她是不是也知道了?
想到這裏,他用力咬住下唇,臉色蒼白,好像……很難堪呢。
像被撕了臉在地上踩,還被愛的人知道。
愛啊,不是喜歡,不止是喜歡……
深宮的生活並不好,這讓他更加懷念宮外的過往。
那些往事,像透明的琉璃破碎地散落在荒蕪的枯草堆裡。
一次次的回憶如同熠熠的驕陽,將它們照得更加發亮。也將那絲不愉快遮掩得一乾二淨。
徒留美好。
就這麼一路來到中宮門前,他抬眼望向最高處。
很恢宏,宮外沒有的恢宏。
像一座華麗墳墓。
以後,他會在這裏死去,也會在這裏過完餘生。
陸清守又想起榆州的過往。
“我要當狀元,你當探花!”小姑娘圓潤的臉,帶著明媚的生機。
嘰嘰喳喳的像春日的鳥兒。
“你們看,清守哥哥寫的代筆一點也不生氣。”隔著一層代筆的民意,被潤色成官方的委婉。
連普通人申冤的憤怒都被消無。
“清守哥哥,你在難過嗎?”
“吶,不要難過,我給你我從蜀地帶來的好東西。”
“這是小米辣……”
“清守哥哥……”
回憶一幕幕如同潮水襲來,陸清守捂著肚子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殿下!”齊癸驚呼,站在身後剛好將人攔住。
“早上隻吃了個饅頭,可能是餓了。”陸清守回頭,安慰到。
“叫太醫來給您瞧瞧好不好?”
陸清守搖搖頭。
“用早膳吧。”
早膳被擺上來,陸清守一頓。
一股油膩噁心在胃口翻湧。
全部都是紅彤彤的,刺激的味道湧進他鼻腔。
太後本來就喜歡吃辣的,他喜歡清淡。
她不喜歡他,更是頓頓不重樣的辛料、花椒、薑、濃醬……
但是緊接著,在食擱的下層,又全是清淡的,和桌子上油膩的紅形成鮮明對比,“公子,請慢用。”
陸清守眉心一跳。
其實每次早膳都這樣,不然他也受不了。
他上輩子大概是造了大恩大德,這輩子才讓謝叔叔宮中那些人手大材小用吧。
差一點,就是他嶽父了。
他心下酸澀。
其實……願意入宮也好,歲歲不想定親也好。
都是經過他自己的決策。
沒人有錯,謝叔叔卻總覺得是他為了歲歲害他的婚事拖延了幾天才導致陛下碰上。
“我不喜歡你啊陸清守……”文易天真的話又湧入腦海。
看著眼前紅彤彤的那一半。
他有些失神,“小米辣……”手支著一跳一跳的額角,喃喃道。
驀地,突然起身,來到從宮外帶進來的箱子旁,蹲下身,熟練地從角落抱出一個罈子。
罈子開封,那個紅色整顆還完好。
那是歲歲在榆州給他的那個小米辣。
是暗紅色的,表皮微微皺著。
椒香味撲鼻而來。
當時鬼使神差地想要留住這東西。
尋了好多辦法,終於用鹽漬儲存好。
“齊癸!”聲音像是從腹部直衝出喉嚨,帶著氣音但又不像氣音那樣的悄聲言語。
“殿下,我在。”看著殿下今日很不對勁的神情,齊癸心早就揪成一團。
“你去給我找個小米辣過來。”
齊癸不可思議抬首。
看自家殿下緊緊抱著罈子,抬眼時還帶著哀求的神情,他眼睛猛地一酸,“好,您等等。我這就去找。”
太後愛吃辛辣,這玩意不難找。
一下子就給自家殿下尋來了一小碟。
看著這些紅彤彤的東西,陸清守咧嘴一笑。
像個小孩一樣被滿足。
齊癸默默想到。
然後,就見自家殿下伸手去拿。
“殿下!”
齊癸驚呼。
陸清守已經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個,伸進嘴裏。
他像是沒聽見齊癸的呼喚,嚼了嚼,咬破辣椒,辣意貫穿喉嚨。
好辣,非常辣。
要嚥下去的唾液帶著辛辣,他被嗆了一下。
弓著身彎腰咳嗽。
咳得眼尾帶著腥紅。
“可辣啦,我吃不下,你肯定也不行。”昔年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陸清守又嚥下一口帶著辣意的唾液,還帶著笑,“我能吃得下啊歲歲……”因為剛剛的重咳,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準備吞下時,一個畫麵又一閃而過。
小姑娘跺了跺腳,“你別不信,反正,反正你要是能吃下,我就……”
她指著身後的榆州知府,“我就從上麵跳下來!”
陸清守一頓,手放在嘴前,將小米辣吐了出來在手上。
他失神看著手裏,嚼碎的小米辣,紅色唾液,還有米黃色的小籽。
“不能跳……”他失神喃喃。
“公子……”齊癸再也受不了,蹲下來抱著自家公子嗚咽哭了起來。
當天,陸清守的喉嚨就腫脹了起來。
“殿下,叫太醫過來好不好?”
陸清守躺在床上,沒有開口,隻是搖搖頭。
“陛下駕到——”偏偏,蕭曌嶸又來了。
他拖著失力的身體起身行禮。
脆弱的溫吞讓她心神一滯,最像那個人剛成為她太傅的樣子了。
蕭曌嶸蹙眉,“皇後怎麼了?”
“隻是感染了風寒。”陸清守彎著嘴角低聲回道。
“荒唐!”聽著沙啞的聲音,她轉頭對身邊人吩咐道,“去請太醫。”
太醫看得直蹙眉,“殿下這是吃了多少辛辣?”
齊癸一抖,他去拿的辣椒,陛下別待會生氣了要罰他啊。
之前就被她罰過。
規矩不好被打了是個板子。
思及此,屁股隱隱作痛。
陸清守安慰看著他一眼,隻是溫聲問太醫說道,“我沒吃。”
反正陛下也不在乎他這個人,上火也有可能。
又不是隻有吃辣會腫。
料想陛下也不會深究。
蕭曌嶸看著眼前主僕情深的樣子,就知道又是有事了。
她冷哼一聲,直接吩咐自己的宮人,“把今日皇後吃的選單拿過來。”
陸清守眉頭一抖,沒想到蕭曌嶸對這件事這麼較真。
猛然間,想起一件事,他突然半坐起身,嚇得給他把脈的太醫捂著胸口後退兩步。
“好好躺著!”蕭曌嶸厲聲道。
“……是。”陸清守剛剛突然想到,齊癸可能是沒事。
因為……比起齊癸找的小米辣,更先被帶來的會是他幾頓正餐吃了什麼。
所以,那些辛辣的正餐可能才會先被呈上來。
果然。
看著什麼茱萸炙肉,胡椒羊肉湯,花椒筍尖拌麪……
一看名字就火辣的菜,蕭曌嶸額頭直跳。
“你早膳吃這種東西?”語氣不怎麼好。
順手遞給太醫。
太醫看著鬍子一翹一翹,“這不是胡鬧麼!”
看著眼前有些虛弱的人,也想到人身份不是普通病患,聲音軟下來,“您再喜歡吃辣,也不能這樣在大清早吃這些東西,這胃口怎麼受得了?”
“好的,我會注意的,謝謝太醫。”陸清守心口一陣火熱,要是認下來,以後就不用再麵對那些紅彤彤的食物了,便垂眸溫吞道。
認得乾脆。
蕭曌嶸見狀,麵無表情,心下有些煩躁。
想到一連幾天不能和陸清守雲雨。
她“嘖”了一聲,一個替身也不好好愛惜身體,“以後他的膳食都給朕換成清淡的!”
說完,就轉身而去。
鴉雀無聲,太醫沒想到陛下因為這件小事就生氣了。
心裏砸了一聲,還真是恩寵。
就是怪讓人不想要的哈。
一點也不像夫妻的溫存。
連愛吃的辣以後也不能吃嘍。
“臣先寫個方子。”他對陸清守說道。
“好。”陸清守牽起唇。
太醫到桌邊寫了個藥方,提著藥箱,又對陸清守行禮,“臣去太醫署將葯抓好再送來,您要按時吃藥,以後少吃辛辣。”
“好,謝謝太醫。”陸清守依舊溫聲掛著淺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太醫也沒能再說什麼,陸清守示意齊癸給銀子。
太醫收了銀子,不自覺放在手中顛了一下,感受著沉沉的墜感,兩眼眯得更小。
“殿下記得好好休息。”又好聲囑咐了一句。
陸清守見狀,失笑搖搖頭。
繼續躺著。
許是生病,竟沒一會就沉沉睡過去。
當然,生病也不影響要如時請安。
翌日,一進康壽宮,還沒見到人。
太後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先傳來,“沒想到堂堂的會元皇後也學那些狐狸媚子裝病啊。”
太後想到今日一早,身邊的嬤嬤來報,昨夜在中宮,皇帝喊了太醫,又讓禦膳房以後給中宮的隻能是清淡食材。
就一陣來火。
她就是看陸清守不滿,特別是他總是那一副清淡的樣子。
當初陸懷川就是這樣拒絕回朝,現在兒子也是這副樣子給誰看!
她很不喜歡陸清守。
會元會元,一個個科舉就了不起似的。
顧明臻也入朝了,程以尋也科考入朝了。
個個都很了不起似的。
人人提起她們就是誇獎,隻有她,明明後來也生了兒子,女兒還登基了,就是被指責佔著先帝不納後宮。
現在後宮不也隻是一個皇後?
憑什麼他就不用和自己一樣承受那些謾罵?
她一提廣納後宮那些老匹夫就個個跳出來指責她。
憑什麼?
每次想到這,她就一陣氣短。
當年指責她生不齣兒子的是他們,現在她要給女兒廣納後宮不同意的還是他們。
她做錯了什麼?
明明爹孃也隻有她一個女兒,她是無上皇的侄女,先帝的表妹。
是整個京城最明艷的長樂郡主趙嘉寧啊。
每思及此,她對陸清守就更加憤怒。
後宮是她把手,皇後她不能明麵刁難,但私底下又不是不能。
在這裏,挑剔就是大忌,他喜歡清淡,那她就給他送去辛辣好了。
誰能想到還會順勢而為引皇帝心疼了!
陸清守聽著那陰陽怪氣的聲音,眉頭也沒動一下。
他現在喉嚨還腫著,說話疼。
請完安,就不說話,垂眸站在那裏。
不管太後罵什麼他都沒聽進去。
太後罵得口乾舌燥,一定神,見他還是一副聽不懂的死樣子,更覺厭煩,“榆木疙瘩。”
他指著陸清守。
靠著美人榻重重喘氣。
陸清守站累了,也不想聽了,躬起手放在唇前,“咳咳。”
故意重重咳嗽兩聲。
咳得撕心裂肺。
太後瞪大雙眸,拿著帕子捂著嘴往後靠緊緊貼著椅背,嫌棄看著陸清守,“行了,好好待在中宮反省反省,明天別來了。把宮規抄十遍再帶來請安。”
兩天內完成。
怕被傳染,又不想他好過。
回去的路上齊癸滿臉不忿,“兩天抄完,那老妖婆就是不想你好。”
一遍宮規要一個時辰,十遍起碼也要三天。
擺明瞭就是為難人。
總是這般。
還說要給她檢查。
齊癸一臉憋悶。
看主子溫潤的側臉,突然覺得好不值。
如果……
如果主子繼續科考,別說狀元了,就是高中前三甲,太後都不敢如此。
登時就想起文大人也是會元。
主子也是。
為什麼同是會元,命運卻岔得如此之大?
他不傻,最開始確實不知道什麼。
想著進宮便進宮。
怎麼陸大人愁雲滿麵夫人慾言又止的。
但這一進宮,這麼久了,要是兩眼一抹黑那就該給自己脖子一抹見祖宗去了。
陛下她,她明明愛的哪裏是殿下,那明明就是……
想到這裏,他氣得臉都憋紅了,也不敢繼續深想。
放眼天下,哪有他主子這樣的憋屈。
合著兒子給爹當替身呢?
說曹操曹操到。
一進中宮,另一個貼身伺候的畔啟搬著一個木箱子進來,“殿下。”
陸清守心神一動,“我來拿。”
然後自己伸手接過。
袖子拂過盒子表麵,他低頭看著,拇指反覆摩挲著。
心裏酸酸脹脹的,像小時候,在榆州春天裏,和濯讓用蘆葦桿沾著肥宅水吹出來的泡泡。
榆州的春天被縮小在那個泡泡裡,讓泡泡充滿淺綠色。
帶著清爽溫暖的味道。
家的味道。
爹孃衣服的宅角味。
這是爹爹帶來的箱子。
他才恍然發覺,又過了一旬。
拖爹爹的福,蕭曌嶸沒有找到可以親近爹爹的方法,便在這件事格外寬容。
因此陸府每一旬都會給他帶來解悶的玩意。
陸清守也不知道這次爹爹送來的是什麼。
心裏有了期待,腳下的步伐邁得快了幾分。
以至於來到寢殿時,氣息微亂。
他沒管,隻將箱子擱在地上。
一開啟,就看到好多書。
不用看就知道是遊記。
看著這些,他眼眶微熱。
因為有次在寢殿看兵法,被陛下發現。
被責罰了。
爹爹知道後,就給他尋來各種遊記。
裏麵還有濯讓新刻的木雕,娘親給他縫的護膝……
有各種好玩的,就是想要他過得開心一點。
陸清守將東西都拿出來放在地上。
最下層終於露出來。
和往常一樣,又是一遝厚厚宮規。
他吸了吸鼻子,使勁眨眼。一滴眼淚卻不聽話地墜下,砸到木箱上。
顫抖著手翻開一遝,和他幾乎一樣的字赫然映入眼簾。
他的字本來就是爹爹教的,很像。
但是還是稍微有些不同。
他的回鋒更內斂,爹爹的更沉厚。
入宮後,經常被罰抄宮規,為了不被懷疑,爹爹刻意用左手重新練習寫字,反過來學他的字,隻為了更像。
每次將東西送進來,總會帶來好些他抄好的宮規。
就是為了讓他被罰抄的時候能夠輕鬆些。
夾在箱子底端。
至今無人發現這一行為。
宮裏對外麵送進來的東西層層覈查,偏偏隻有他沒事。
陸清守刻意不去想,謝叔叔在他這裏暴露的眼線已經夠多了。
有時他也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
眨眼又是一天。
他早早就醒了,但沒有起身。
悶在被窩裏,除了微微聳動的被子,一切如常。
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
齊癸是從小跟他長大的,看他比往日晚起那麼多,又生病著。
想著進來看看。
便看到了這一幕。
隻看一眼,他就紅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
感受心臟的糾疼,他將手放在胸口。
依靠著宮牆,閉著眼。
寒風一過,才恍覺臉頰有一道水痕。
辰時一刻,陸清守才起身。
臉上沒有異樣,如果不是眼皮微微腫紅,他都要以為剛剛那隻是他的錯覺。
見此,齊癸也隻當作不知。
今日不用請安,洗漱完便叫來了早膳。
都是清淡的。
明晃晃帶過來的清淡早膳,不再是躲躲藏藏的了。
吃完凈手後,陸清守就坐在一處發獃。
手裏摩挲著竹子紋路的玉佩。
好多年前,他親手刻的另一個,送給了一個小姑娘當生辰禮。
如今,不能為她慶賀了。
人日。
有個小姑娘就是這天出生的。
“殿下,要不要看大人送來的遊記?”齊癸想要殿下別再多思。
陸清守微微彎起唇,“磨墨抄宮規吧。”
“啊?”齊癸不解,明明陸大人才剛送來了十二份宮規。
比太後罰的還多了兩份。
“抄好放著,不用總是讓爹爹抄。”語氣淺淡解釋了一句,沒再說其他話。
輕飄飄有氣無力的,還不如去歇息。陸大人要是知道如此,肯定覺得他在宮外幫忙抄更好。
齊癸心中嘟囔,很想說出口。
但是手上還是行動起來。
他要聽殿下的話。
要是連他和畔啟都一味逆著殿下的意願勸他,這宮裏,就沒有順著殿下的人了。
他蹲坐在旁邊,看著曾經寫四書五經的手,一字一句抄起了宮規。
但陸清守心不靜,抄著抄著總是愣著神發獃。
抄完一份已經快到晌午。
齊癸也算著時間,每過一段時間就抽出一份陸大人的宮規放在桌角。
計算著時間詳裝自家殿下抄的。
以防太後或者陛下突然來訪,可以看到這個時間就是抄了這麼多。
他嘆息一聲。
明天就到時間了,又得去請安。
還得交宮規。
翌日,天還沒亮,主僕便帶著宮規去到康壽宮。
太後還真當著他們的麵檢查。
翻了好多頁。
齊癸站在自家殿下身後都有些不耐了,他知道太後想要幹嘛。
就是要找茬指責人抄得不用心。
有時他都不懂,先帝愛太後,她進宮後,後宮隻有她一個人。
先帝登基時,無上皇帝也沒留個太後在宮裏刁難人。
怎麼她就凈想出這些折騰人的法子來。
發愣之間,“啪”地一聲將他驚得回神。
“怎麼,哀家叫你抄宮規就那麼委屈?”
什麼鬼?齊癸背後一冷,突然冒出絲絲冷汗。
就見太後指著其中一張紙,“看看這是什麼?抄宮規還把眼淚滴在上麵?重抄!”
齊癸是真的愣住。
昨日殿下就抄了一遍,在最上麵。
這份是陸大人的啊。
什麼眼淚。
不對,難道是……
他往自家殿下看過去。
果然,他臉色蒼白,身體都晃了晃。
太後冷笑一聲,“裝柔弱嗎?在哀家這裏這招沒用。”
齊癸恨得咬牙,殿下哪是為了她這個死老太婆傷身,分明就是發現陸大人給他抄宮規時抄哭了。
殿下本就心細,怎麼會想不到陸大人在宮外的牽掛。
齊癸氣得牙癢癢。
卻見自家殿下猛地起身。
太後眼睛都瞪圓了,那眉宇間深深的兩道豎紋跟著聳動。
“恕兒臣不能從命了。”
從康壽宮到中宮,陸清守好幾次差點被衣角絆倒。
伏在塌上,手漸漸用力攥得發白。
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指甲膈著掌心,直至飄出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