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天色早已經黑了。文易這才擱下筆。
筆架上的豪筆還沒幹,一滴墨就這般滴在白色的宣紙上。
她轉動酸軟的手腕。乾乾的,像是風寒的前兆。
靠著椅背喟嘆一息。
然後用手捏了捏眉心。
“大人,吃點東西吧。”新蕘聽見動靜,端著熱過好幾遍的粥,滿臉擔憂進來。
文易搖搖頭。
“外麵怎麼樣了?”許是太久沒開口,她聲音有些沙啞。
她指的是今日立後聖旨下來後,外麵的傳言。
新蕘張了張口正準備說,卻已經被文易打斷。
“先別說!”語氣不是很高,但是帶著一絲很容易察覺到急促。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不敢聽。
新蕘立馬閉上嘴。
又自以為隱蔽地看了文易一眼。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大人。
哪怕是幾年前忤逆了伯爺被罰跪祠堂都沒有。
最終隻是喏喏,“大人……吃點吧。”說完,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端著的菜盤。
實在沒敢告訴大人,外麵確實什麼風言風語都有。
畢竟,那個人是大人小時候一起長大的人,轉眼變成了皇後。
男皇後。
那些學子表麵艷羨,其實話裡話外都是,陸公子嫁人了。
讓她無端想起街市上,販賣的鴿子。
潔白無瑕的羽毛,肥碩的身軀。
被折了翅膀,即將被送進籠子裏。
看客幾個板錢就能買下那肥碩的屍體。
老闆收了錢,就割喉放血。
但是新蕘那次看到了,有隻鴿子不聽話,被活生生放在熱水裏。
任它蹦躂,失去了羽毛。
那是她第一次看活著**的鴿子。
奄奄一息。
伴隨著笑聲,血腥味隨著風飄到她鼻子裏。
那些看客滿意的桀笑,和今日外頭的嘴臉重合。
那些穿著或華貴或清淡著衣的學子,不敢高聲語,隻敢用抬了抬下巴,睨眼看向同伴。
然後,一起看向陸府的方向。
再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再似艷羨地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躬起手掌微微俯身,“好生羨慕陸公子啊。”
新蕘知道,那不是。
或直說,不止是。
他們嫉妒陸公子即將成為後宮之主,又嘲笑他隻是寒窗苦讀一生的盡頭也就這樣了。
新蕘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早猜到了。
屋內沒點燈,大人拖著下巴看著窗外。
藉著窗外的燈籠,隱隱約約看著她的輪廓。
坐在那裏煢煢孑立的。
外頭又有動靜。
新蕘轉頭,看到了大人的娘親。
“新蕘,你先下去。”
“是。”新蕘看著自己手裏的菜盤。
顧明臻又說道,“也端下去吧。”
文易都沒開口。
“歲歲。”
文易不知道自己維持拖著下巴的這個姿勢多久了。
聽見娘親的聲音,她轉過略微僵硬的身子。
聲音依舊沙啞,“娘親。”
乾乾的,像是要風寒前兆。
顧明臻徑直走到文易對麵,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娘知道你不想吃東西,不逼你吃。”顧明臻看著女兒,“但是你現在有些風寒前兆了。要不要娘親給我下個麵條,吃完吃藥。”
顧明臻也將手肘也支在桌案上,手背貼著臉。
“要不要?”像問一個同齡好友那樣。
文易咬著下唇,娘親的話她不喜歡拒絕。
“要加一個雞蛋,不要香菜。”
“得嘞!”顧明臻打了個響指,當然打不響。
文易笑了出來。
顧明臻也笑著,要出門外時,察覺到身跟著個小尾巴,她稍揚了揚眉,“怎麼,要跟娘親學煮麵條?”
“我就看看。”
顧明臻順手拿過她掛著的衣氅給她披上。
果然走出書房,寒意撲麵而來,連說話都帶著白氣。
文易拉著娘親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很不想要一個人走。
卻在出門時看到另一個身影。
她腳步一頓,顧明臻被拉著手,也跟著一頓。
看到樹下的身影,“噢,不要怕那不是鬼,是你爹呢。”
顧明臻順口解釋,又將手掌放在嘴巴前,試圖用熱氣捂熱手。
那幾乎和天地要融為一色的一身紺青色的人走過來。
文易止住腳步。
沒有忘記前段時間又因為偷聽到要和清守哥哥定親,和父親鬧彆扭的事。
她有些尷尬。
心中暗自祈禱父親別過來。
他卻跟看不到一樣。
順手把一個暖手爐塞進她手裏,又自然牽住娘親另一隻手。
文易低下頭。
就看到娘親手掌被包裹住,她自己退出來,直接和父親十指相扣。
這一刻,很像……好多年前。
不期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又在腦海一閃而過。
手中的暖意將她扯回現實。
他已經是準皇後了。
“待會給你多下一點點麵好不好?”這時娘親開口,又讓她重回憶轉身。
她看到娘親用和父親牽著的手揚起來,掙開了父親的手比劃了一下。
又抓著父親的手牽了回去。
文易心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的,軟軟的。
像還沒成熟的果子。
“好。”她聲音依舊沙啞,像被膠糊住了一樣。
不想吐出別的字。
“謝寧安你去切蔥花!”
“對對,謝寧安把這個給我。”
娘親指揮了起來。
看著父親被娘親指揮得忙碌的身影,文易笑笑。
隻是心中的沉甸甸還是揮散不去。
“嘶,太燙了,夫君你端過來。”娘親煮完了麵,又指揮道。
燈火葳蕤,暖黃色讓人心下平靜。
娘親又自己將幾把廚役坐的椅子拉到外麵,拉著自己坐下。
父親拿了一隻小木頭桌子放到她麵前,又將麵條放好。
今天沒有月,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
“要不要娘親餵你啊?”娘親依舊笑著,像在開玩笑。
文易愣了一瞬。
她都十六了。
娘親像知道一樣,解釋道,“幾歲也是我的小孩。”
風吹過她的臉頰,文易將碎發撫到耳後,“好啊。”
還以為娘親要說“我開玩笑的。”但是比預想的話更快到來的,是嘴邊熱騰騰的麵條。
“嗯?”娘親挑挑眉,像是在問,怎麼不吃。
文易逆反心理又上來了,不想被娘親看扁了,一口咬住,吸溜吃下。
“這才對嘛。”一口又一口,不知道過了多久,碗已經見底。
“吶,你去洗了吧。”娘親順手遞給父親。
父親一手接過,一手摸了摸娘親的頭頂,“亂了!”被娘親嗔了一眼,父親對她告狀道,“看看你娘親!”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父親,他已經進去了。
“歲歲。”
“嗯?”
結合前段時間他們試圖要讓自己和清守哥哥在一起,文易以為娘親要說什麼了。
正襟危坐。
她心跳微快,不知道在害怕或者期待什麼。
“麵條好吃嗎?”
“啊……啊?”文易愣了一瞬,“好吃。”
“那就好。”
娘親沒說其他。
文易垂下眼眸,不知為何竟感覺到有一絲失落。
子時的更聲想起,“吃藥吧寶寶。”顧明臻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一顆藥丸,“距離吃完麵條有小段間隔可以吃了,你有些風寒前兆了,預防一下。”
漫長的一天過去了,藥丸被嚼碎的瞬間,苦味蔓延整個口腔,以至全身。
第二日,月亮又如約懸掛在高空。
從瘦削到腴滿,總是如一而終地高懸著,睥睨眾生的悲歡,人間的離合。
經歷了大半年的納吉請期。
終於到了帝後大婚這天。
天沒亮,文易跟著爹孃進宮。
他們都穿著最正式的服裝,準備迎接新後。
今日滿城嫣紅,歡聲笑語。
文易隻覺荒蕪。
像人間的一出傀儡戲,跟著人指定的禮,一步步走得不容一絲錯。
紅得刺眼。和血液一樣的顏色像無數無形的針,刺進她的身體裏。
她說難受,也無從出口。
紅得刺眼,將她眼睛刺得發疼。眼尾的紅和外頭的紅融為一體。
她說紅了,也無人相信。
“唰”地一下,她放下了簾子。
娘親的手搭了上來,牽住她。
和小時候一樣。
鳳輿經過正門,她沒看清他的臉。
隻是麻木地跟著旁邊的大人行禮,霎時間,禮樂齊鳴。
轟得耳朵疼。
“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無數次的彎腰和下跪,在這冬日裏,冷得讓她忘了疼。
她看見,陸伯伯也跪下了。
父親跪子,臣子跪君。
她和他,也是臣子跪君。
下雪了。
旁邊的大人驚喜歡呼,“瑞雪兆豐年,天地同慶,四海歸一!”
都笑得那麼開心,微微弓著腰,臉被凍僵了都扯著笑,招搖得刺眼。
也冷得文易覺得自己像死過一回一般,直到次日,還沒緩過來。
新蕘拿著葯給她揉捏著腰和膝蓋。
心疼地看著微腫的地方,暗唾那個地方,隻覺得那裏規矩得吃人。
不過一天,膝蓋腫成這樣。
“大人今日要不要穿上護膝?”新蕘隻祈禱大人別又像昨天拒絕。
文易搖搖頭。
好吧,還是拒絕了。
新蕘實在搞不懂,明明當初是大人自己鬧著拒絕陸公子的。
為何……
“哼。”文易悶哼一聲,新蕘回神,這才發現剛剛失神間,竟不小心按疼了大人。
“大人對不起。”
“沒事。”大人語氣依舊淡淡的,卻叫新蕘難受。
為什麼就走到今天呢?
文易見狀,反倒扯了扯嘴角,試圖揚起一抹笑。
“大人,您別笑了。”
新蕘覺得這種強顏歡笑怪醜的。
“指導起我了。”文易輕輕點了點她的頭,沒有生氣。
因為她昨天真的感覺不到疼。
天太冷了,沒什麼知覺。
今日還有大婚宮宴。
她又跟著匆匆忙忙進宮。
帝後和太後來了。
他穿著一身皇後吉服,落後陛下半步。
眾臣又繼續跪下。
這一刻,她好想掙脫掉一切禮教,去看一眼。
就一眼。
隔著人海,他好像看了過來。
文易像被刺到,立馬低下頭。
寒風更加刺骨,吹得她衣袍颯颯作響。
聽不見別的聲音。
直到宴會散去的那一刻,她都感覺不到一絲暖。
她跟著人流退出去。
末了,還是轉過頭,止住腳步的瞬間,一滴水從臉頰劃過。
是雪花沾了麵板融化嗎?
她抬起手,摸到一片濡濕。
“不要難過。”蕭遙不知道什麼時候,舉著傘,站在她身後,聲音輕輕,“阿易姐姐。”